那是一条没有署名的加密消息,内容只有六个字:
“鱼已入网,请君观赏。”
林恪没有解锁屏幕,指腹在冰冷的机身上停留一瞬,便收回了手。
那微弱的震动仿佛只是晚风拂过衣料的错觉,未在他脸上留下任何痕迹。
他随着沈砚的步伐,并肩走入那扇由光与影构筑的大门。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的光芒如同被揉碎的星辰,倾泻在镀金穹顶与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将每一位宾客的衣香鬓影都映衬得格外华丽。
空气中弥漫着香槟的清冽、昂贵香水的芬芳,以及人们低声交谈时汇聚成的、嗡嗡作响的暖流。
这是一个用财富与权力堆砌的完美世界。
林恪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穿着沈砚为他定制的那套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面料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暗纹光泽。
左胸口袋里叠着一方白色亚麻手帕,那精准折叠出的直角,与袖口那对黑曜石袖扣边缘切割出的银线,遥遥呼应,构成一种近乎苛刻的几何美学。
他不再是那个身穿黑色制服,隐于阴影中的仆役。
今晚,他是沈砚的“特别顾问”,一个身份模糊却不容忽视的存在。
沈砚没有像往常一样走在他的身前或身后,而是与他并肩而行。
这细微的位置变化,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沈先生,晚上好。”一个声音响起。
汉斯·米勒正站在不远处,手中端着一杯红酒,身边围绕着几位一看便知身份不凡的欧洲老派绅士。
他笑着举了举杯,像个热情的主人。
他的目光在沈砚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状似不经意地滑过林恪,像在打量一件随行的、颇为别致的艺术品。
“米勒主席。”沈砚颔首回礼,声音听不出情绪。
寒暄是这场狩猎游戏的前奏。
汉斯·M米勒在台上致欢迎辞时,那双灰色的眼睛三次掠过林恪所在的方向。
每一次的停留都极为短暂,短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那目光精准得像手术刀,带着审视与评估的冷意。
他似乎对林恪的存在感到好奇,又或者,是在确认这枚被沈砚带入局中的棋子,究竟是什么成色。
林恪没有回应那份打量。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背脊挺直,仿佛一尊融入背景的古典雕塑。
背部的旧伤在长时间的站立下传来熟悉的钝痛,但他控制着自己的呼吸与肌肉,没有让一丝一毫不适流露于表面。
在沧澜,王室成员自幼就要学习如何在剧痛中保持完美的仪态,因为任何一丝脆弱,都可能成为敌人攻击的靶心。
演讲结束,掌声响起。
沈砚立刻被几位欧洲能源投资商围住,他们的话题从艺术品迅速转向了北海油田的新一轮开发权。
这是属于家主沈砚的战场,充满了资本的血腥与算计。
林恪安静地后退一步,退到了香槟塔旁的阴影里。
这个位置恰到好处,既能总览全场,又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应召服务的安全距离,不会打扰到沈砚的社交,也不会显得格格不入。
他从侍者的托盘上取了一杯苏打水,没有碰那些气泡翻腾的香槟。
酒精会麻痹神经,而今晚,他需要最清醒的头脑。
“林先生。”
一个温婉的女声自身后响起。
艾娃·陈端着一杯白葡萄酒,优雅地走到他身边。
她换了一身香槟色的曳地长裙,脖颈上戴着一串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得无可挑剔。
那枚曾出现在她袖口的“云母镶嵌银雀”胸针,此刻正别在她礼服的领口,在灯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她似乎完全不知道那枚胸针背后的故事,也不知道自己早已被卷入了棋局的中心。
“一个人在这里,是觉得宴会有些无聊吗?”她的笑容专业而亲切,像任何一个尽职的向导。
“还好。”林恪淡淡回应。
艾娃·陈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冷淡,她侧过身,指向不远处展柜中央的一件展品,那是一件墨绿色的青铜盘,体型硕大,纹饰繁复。
“林先生对那件东周青铜盘有兴趣吗?”她开口,语调带着一丝不动声色的试探,“它来自一个非常神秘的私人收藏,委托方要求匿名。我们请专家做了碳十四定年,结果显示它属于战国早中期,是本次峰会的亮点之一。”
她特意强调了“神秘”与“匿名”,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林恪的目光顺着她示意的方向望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手中的水杯,迈步走到展柜前。
冰冷的玻璃隔绝了空气,却隔绝不了那穿越了两千多年时光的厚重气息。
他安静地看着,目光从盘沿那交错缠绕的蟠螭纹,一寸寸地滑到盘心那模糊的水涡纹上。
他的眼神专注而沉静,仿佛周围的喧嚣与浮华都已远去,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与眼前这件古老的器物。
大约十秒后,他才缓缓地、几不可闻地吸了口气。
然后,他微微侧过身。
这个动作让他恰好处于一个微妙的位置,声音能被身旁的艾娃·陈听清,也能被展柜另一侧那几位正低声讨论着的老年收藏家捕捉到。
“此器纹饰确实是东周风格,”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珠玉落盘,“但局部构图,特别是蟠螭的眼部与爪部细节,更倾向于春秋晚期楚地的手工艺特征,而非标注中的中原制式。”
艾娃·陈脸上的笑容,出现了极其短暂的一滞。
就像一帧被按了暂停的电影画面。
林恪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青铜盘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顿了顿,抬起手,修长的指尖隔着玻璃,虚虚地点向盘底一处不甚起眼的暗色斑块。
“另外,这件铜器表面的薄层氧化结构,并非均匀分布,这显示它在水中沉埋了至少四十年。”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出土物与窖藏物的锈蚀纹理,有很大区别。前者是被动的、不均匀的侵蚀,后者是缓慢的、整体性的氧化。这件,是前者。”
话音落下,周遭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艾娃·陈脸上的职业性笑容已经彻底僵住,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背后的那几位老年收藏家,原本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其中一位戴着钛金边老花镜、气质儒雅的老绅士——法国老牌贵族后裔皮埃尔·杜邦——推了推眼镜,深邃的目光越过展柜,落在了林恪身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朝着林恪的方向,极其轻微地颔首示意,那是一种行家之间,心照不宣的认可。
更多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
一个看似随行的年轻人,竟然只凭肉眼,就颠覆了主办方权威机构的鉴定结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有见地”,而是近乎妖孽般的眼力。
宴会厅西南角的廊柱后,一直保持着警戒姿态的安保主管卡尔,目光从林恪身上缓缓移开。
他背过身,对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嘴唇翕动,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几句话。
林恪对这一切恍若未觉。
他转过身,从路过的侍者托盘上,重新取了一杯苏打水,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因旧伤而升起的一丝燥热。
他的目光从那件引起骚动的青铜盘上移开,落在了旁边另一件尺寸小巧的白玉琮上,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言论,不过是随口一提的闲谈。
他没有再说话。
有时候,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他已经将一颗石子投入了这片看似平静的湖心,现在,他只需要等待涟漪的扩散。
艾娃·陈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她试图再说些什么来挽回局面,但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身后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清晰,那些看向她的目光,已经从最初的欣赏,变成了探究与怀疑。
林恪的那番话,不仅是在评价一件古董,更是在不动声色地,撕开了她精心伪装的专业面具,将她与她背后那个漏洞百出的谎言,一起暴露在聚光灯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砚结束了与能源商的交谈,他没有立刻走向下一波人群,而是转身,目光精准地锁定了林恪所在的位置。
他看到了林恪身前脸色难看的艾娃·陈,看到了周围那些充满探究意味的目光,也看到了林恪手中那杯未曾变过的苏打水。
沈砚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他抬步,穿过人群,径直向林K恪走来。
高大的身影分开拥挤的宾客,像一艘破冰前行的巨轮。
就在他即将走到林恪身边时,宴会厅内所有的灯光,忽然在同一时刻暗了下来。
只有一束追光,穿过昏暗的空气,精准地打在了大厅中央那个被丝绒覆盖的高台之上。
全场的交谈声瞬间平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今晚的重头戏,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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