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黑雨侵灯夜叩门

暴雨将至,天色沉如泼墨。

“小蔼,收药!”屋内传来急唤,声音里有几分压不住的焦灼。

“来了!”灶房里应声跌出个纤瘦身影。

方蔼满脸烟灰,手里捧着刚扒拉出来的烤红薯,烫得她倒抽冷气,慌忙扯起衣摆兜住,胡乱往怀里一塞,便扑向院中晾晒的草药。

风已起了真切的势头,呜咽着穿过篱笆缝隙,将簸箕边缘的干叶卷起,抛向昏沉的天际。

她十指翻飞,刚把最后一簸箕草药拢进怀里,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方蔼冲回屋檐,身后已是雨幕如瀑。

“砰——!”

狂风撞开未栓牢的屋门,雨珠劈头盖脸泼进堂屋。案上叠放的宣纸应声腾空而起,化作无数苍白的蝶,在潮气中翻飞。

方晦正艰难合窗,闻声回首,只见满地狼藉,墨迹在湿纸上洇开,像一朵朵骤然萎败的花。

她急忙俯身去拾,一道惨白电光骤然撕裂夜空。

烛火“噗”地全灭,黑暗灌满屋室。

方晦猛地僵住,指尖还拈着半张湿纸。她缓缓抬眼——

屋中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立着五六道黑影。

她喉头一紧,惊叫却卡在胸腔,吐不出半分声响。

禁言术。

方晦背脊倏地僵直。她不是没见过术法,乡间游方道士、云游僧人也常露几手障眼法,但这样无声无息封人口鼻的手段,绝非寻常江湖把式。

冷汗瞬间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是盗匪,是懂术法之人。他们所求为何?更大的恐惧随之涌来——小蔼还在灶房,若他们发现了她……

为首那道最为高大的影子动了。靴底踏过湿漉的地面,无声,却步步压人心魄。又一道裂天闪电骤亮,刹那炽光刻出来人的面容。

竟是个少年人面貌。眉眼尚未脱尽青涩,轮廓却已凿出冷硬的边角。嘴唇紧抿,居高临下望来,目光沉如寒潭。

“惊扰姑娘。”他开口,嗓音粗哑似砂石相碾,“我家公子重伤,闻姑娘通晓岐黄,特来相求。”

言辞客气,身形却稳如磐石,将她全然笼罩。

方晦强迫自己定神。她抬手,微颤的指尖点了点自己被封的唇,又缓缓摇头。

少年侧首,望向身后那片更为浓重的阴影。

方晦顺着他的视线瞥去,屋中最里,那张破旧太师椅上,竟还坐着个人。完全隐在黑暗里,她方才竟未察觉。

少年得了示意,抬手在她喉前半尺处虚虚一划。

方晦喉间一松,声音因方才的禁锢而略显低哑:“……可否,点灯?”

“可。”

少年话音方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屋内四角烛台上,烛芯竟齐齐燃起。

火光跳跃,将满室狼狈与来客形貌照得无所遁形。

方晦这才看清:少年身后,六名黑衣劲装汉子分立两侧,手皆按于制式长刀柄上,目光淬铁,沉默里渗着经年的肃杀。

而太师椅上那人,双目微阖,面白若纸,唇无血色,唯眉心一缕细如丝的黑气,隐隐游走。

纵使伤重至此,周身气度却依旧沉凝。

方晦心下暗凛。这伤,绝非寻常围猎所致。那眉心的黑气,她只在残破的古籍上见过寥寥数语的记载——阴蚀,一种需以活人精血喂养的奇毒,中者如坠冰窟,经脉寸寸蚀断。

她垂眸,望着自己微颤的手指。这一脉搭下去,便是将自己与这些来历不明之人绑在一处。可若不搭,门外的小蔼……

方晦声轻而稳,勉力持住医者之态:“我医术粗浅,平日不过诊治乡邻头疼脑热。公子这伤……恐非我能解。”

少年眸色一暗。

堂内空气骤凝,烛火摇曳。那一瞬间,方晦感觉到了身后那六道目光变得更加锋锐。

“姑娘不必过谦。”少年声哑如锉,“你只须尽力。若真无力回天……”他顿住,字字沉落,“我等,绝不怨怼。”

方晦抬眸,再度与他相对。

少年眼底血丝密布,疲惫深处,藏着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

方晦默然片刻,终是颔首。

“好。”她转身去取针囊,“我姑且一试。”

话音落时,窗外雷声滚过,暴雨如倾。

……

刀刃紧贴颈侧,寒意渗骨。

方晦握着笔,笔杆是寻常竹枝所制,此刻却重若千钧。手臂微不可察地轻颤,她努力控制着腕力,让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窗外风雨狂啸,烛火在她低垂的睫上投下细密颤影,亦照亮颈边一线雪肤,与紧贴其上的冷刃寒光。

墨迹在纸上缓缓游走,写到第三味药时,夜风忽从窗隙钻入,激得她喉头一痒,猛地呛咳起来。

方晦脖颈下意识地一缩。

锋利的刀锋瞬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拖出一道细长的血线。刺痛传来,血珠顷刻间从细密的伤口渗出,沿着优美的颈线滑下,没入衣领。

身后少年呼吸一滞,刀刃微微后撤半分。但他的声音依旧沉冷:“姑娘身子,似乎不大好?”

方晦以袖掩口,待咳声平息,才抬眼。眸中水光未散,却漾开一抹歉然的笑:“旧疾罢了。每逢天寒,总要咳上几声。”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纸上,“只是这一咳……方子怕是污了。”

少年盯着她颈间那道血痕,眸色深暗。片刻,他移开视线:“药方可成了?”

方晦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摇头:“还差一味。”

“何药?”

“此药,我药篓中没有,永安城内遍寻不得,只怕……”她抬眸,望进少年眼底,“纵是踏遍南洲大陆,也难觅其踪。”

少年眉头骤然锁紧:“说。”

方晦缓缓道:“神仙草。”

三字落地,屋内瞬间死寂。

少年脸色几度变幻,终沉入一片晦暗。他未追问,亦未质疑,只深深看她一眼,伸手取过那张墨迹犹湿的药方,目光扫过,声音低哑:“方子我收了。余下之事,不劳姑娘费心。”

话音落下,那柄一直紧贴方晦颈侧的长刀,终于“锵”一声轻响,归入鞘中。

压力骤去,方晦身形微晃。她面色如常,起身朝太师椅上无声的人影敛衽一礼:“公子静养。”

而后转身,步履平稳地推门而出,步入廊下呼啸的风雨中。

门扉在她身后合拢。

方晦挺直的背脊,在那一刹那垮了下来。她扶住冰凉潮湿的墙壁,指尖陷入泥缝,深深吸了几口寒冽的空气,才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与剧烈的颤抖。

不能停。她咬牙,提起裙摆,几乎是跌撞着穿过庭院,冲向方蔼的卧房。

“吱呀——”

门被推开,又迅速落锁。

方晦背抵门板滑坐于地,所有强撑的气力轰然抽空。只剩冷汗浸透的衣衫、颈间迟来的灼痛,与四肢百骸的虚软。

“阿姐?”

屏风后转出方蔼的身影。她刚沐浴过,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眼中带着初醒的懵懂与依赖。她赤足奔来,抓住方晦冰凉的手,却在看清她颈间那道血痕时骤然僵住。

“阿姐……这是……”她声音发颤,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像是不敢触碰。

方晦握紧她的手,用力压了压:“没事。只是划了一下。”

方蔼盯着那道血痕,眼眶渐渐泛红。她没有追问是谁伤的,也没有哭喊,只是默默转身,走向那张简陋的木桌,倒了一杯温水,双手捧着递到方晦面前。

水有些凉了,她的手却比水更凉。

方晦接过,仰头一饮而尽。温水过喉,稍稍安抚了翻腾的气血。她放下杯子,看着方蔼蹲在自己面前,那双眼睛里有恐惧,却没有慌乱。

“听着,小蔼。”她声音低而急,“今夜家里来了几位……病人。伤势很重,来路也不寻常。明日你就待在这屋里,锁好门,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哪怕是听到我的声音,只要不是三短一长的叩门声,都别开。”

方蔼重重点头,像往常一样听话:“记住了。我等阿姐。”

方晦看着她这张稚嫩脸庞,心中一酸,抬手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

窗外,风雨如晦,长夜正深。

堂屋内。

阿狼捏着那张药方,目光落向门边阴影处。他走过去,俯身拾起一物。

是一枚发簪。最寻常廉价的木料雕刻而成,此刻沾了些许泥污和水渍,更显黯淡。

他置于鼻前,嗅了嗅,那上面,依稀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苦药香。

他想起方才那女子垂眸写方时,鬓边碎发滑落,便是这枚木簪堪堪绾住。颈间那道血痕,她也只是抬手抹了一把,仿佛那伤不是伤。

这样一个人,怎么会知道神仙草?

“阿狼。”

太师椅上,声音响起。

阿狼挺拔的背影猛地一僵。指间那枚木簪滑入袖中暗袋,面上已恢复一贯的冷硬。他转身抱拳:“公子。”

椅上人,缓缓睁眼。

恰此时,烛芯爆开硕大灯花,“噼啪”脆响,光影骤亮如昼一瞬,又复昏暗。

那人的面容在明暗交错间清晰了一瞬,依旧是失血苍白的脸。

但那双眼睛——漆黑瞳仁异样深大,竟是双瞳叠生,内里幽邃曲折,似藏无尽夜空。

此刻,这双重瞳静望垂首的阿狼,目光平静,隐有一丝疲惫笑意。

“你吓着那姑娘了。”

阿狼低头,沉默片刻方道:“她……很镇定。”

“她写的方子,我看过了。”那人缓缓道,“神仙草——她倒敢说。”

阿狼心头微震:“公子是说……”

“永安城外三十里,杏子林往西,有一处被雷火焚过的山坳。”那人闭上眼,“明日,你去那里寻。未必是神仙草,但或有能暂缓这阴蚀之毒的替代之物。”

阿狼眸中骤然迸出一线光亮:“是!”

“至于赔罪……”那人眼未睁,声音低了下去,“不急。往后……总有再见之时。”

阿狼微微一怔,不明白公子为何如此笃定。

但他没有问,只是垂首应是。

椅上人不再言语,似又昏沉。眉心那缕游走的黑气,在烛下似乎更浓重了一分。

阿狼默默退至一旁阴影中,手不自觉地按向袖中那枚木簪。

他望向窗外。

雨势渐歇,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青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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