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倾雨劫说奇案

天穹之上的倾轧与崩摧,于匍匐尘埃的凡人而言,从来不是缥缈传说。

无人记得这是第几次仙乱。唯见每一次浩劫过后,维系三界的无形法则便脆弱一分,天地灵机便溃散一重。

直至那最终之役席卷三十三重天,传说中的无上仙界,亦在神光与烈焰的撕扯中轰然倾覆。

灾厄如无可阻挡的黯浊潮汐,自上而下,漫过每一寸曾有生灵栖息之地。

灵脉枯涸,河川改道。沃野千里,转眼赤地焦土。失了常序的天时接踵肆虐——夏雨连绵六十日不休,洪波滔天,舟行街巷;秋日湿冷如附骨之疽,禾穗霉烂,颗粒无收;冬雨成冰,地裂千里,松柏尽凋。

而最令幸存者心头不安的,是那些喜鹊。它们不再择高枝,反将粗糙巢穴筑于低矮灌木,乃至潮湿泥泞之地。

蜷缩屋檐下的白发老叟,望着那些颠倒常理的窝巢,浑浊眼中刻满恐惧,干瘪嘴唇哆嗦着反复念叨那句千年古谚:“鹊巢下地,其年大水……”

可这水,何时能退?这年景,何时是个尽头?

仙界倾颓的尘埃,重重落在凡人肩头。曾于缥缈传说中闪烁着微茫希望的登仙之路,如今已被更为厚重的迷雾与劫难彻底阻绝。

凡人仰首,不见祥云仙乐,唯余灾异晦暗。

求仙、问道、长生……在赤地、洪水、饥寒交迫构成的人间地狱之前,早已如冷雨深处褪色湮灭的残梦。

“哎哟——!”

惊堂木余音尚在湿闷空气中震颤,一块棱角尖利的石头破空飞来,正中老说书人干瘦额角。

他惨呼一声,枯瘦身躯踉跄后倒,险些带翻条凳。死死捂住伤处,指缝间乌紫肿包迅速膨起,触目惊心。

“老棺材瓤子!”扔石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疤脸大汉,叉腰立在茶棚破败的入口,身后影影绰绰站着几条同样精壮凶悍的汉子,“日日翻来覆去嚼那仙乱的老黄历!老子们拿活命的粮食来听你放屁,就为听这个?没新鲜货就赶紧的,粮食吐出来!”

茶棚里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面黄肌瘦的听客,此刻也被这凶戾之气激得躁动起来,浑浊眼睛里闪烁着麻木与被挑起的恶意,跟着鼓噪:“就是!”“退粮!”“讲点有用的!”

末世经年,往日灿灿的金银早已贱如尘土。唯有能果腹的粮食、能调味的盐巴、能救命的药材,才是通行各处的硬通货。

说书这勉强糊口的营生,收的便是半碗糙米,或一块硬得硌牙的杂面饼子。

老头儿痛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耽搁,一手死死捂着额上肿包,一手慌忙拍打掉落在桌上的惊堂木:“有!有有有!列位好汉爷稍安勿躁!小老儿这儿……有新鲜的、热乎的!就前几日,云梦大陆邱家——那‘神仙草’失窃的惊天大案,诸位可想听个中原委?”

“邱家?神仙草?”疤脸大汉凶睛一瞪。

他身后一个精瘦如猴的汉子忍不住凑上前:“大哥,就是那个攀上太华宫的邱家?”

“闭嘴。”疤脸大汉头也不回,只盯着说书人,“麻溜讲。再敢东拉西扯,老子当场拆了你这把老骨头熬汤。”

“诶,诶!”说书人忍痛坐正,清了清被惊骇堵住的嗓子。油灯昏黄的光打在他惨白的脸上,额角的肿包显得格外狰狞。

“话说……自那天道崩坏,灵机溃散,多少曾记录于古籍的天材地宝绝了迹,上古玄妙丹方也大多成了废纸。”他声音压低,带着久经磨难后的麻木,又刻意掺入一丝神秘,“炼丹无药,修行无门,那通天仙路……算是给堵死啦。”

他顿了顿,浊目扫过一张张麻木急切的脸,“可偏偏,六十年前,咱们永安城里的邱家——原本也就是个稍大些的药商,不知从哪本残破古卷里,琢磨出了惊天的门道,竟成功培植出了只存在于传说里的‘神仙草’!”

棚内寂下,唯窗外风声呜咽。

“此草神就神在,”说书人眼中迸出异彩,“它能替代好些早已绝种、或无处可寻的稀世药引!药性据说更为温和纯粹!邱家就凭着这独一份的‘神仙草’,硬是叩开了仙门之首——太华宫的山门!举家入驻了宫内专司灵植丹药的‘百草门’,真真是一步登天!”

角落里有人喃喃:“太华宫……听说在几次大仙乱里也遭了重创,山门都塌过半边,居然还没倒?”

“何止没倒!”说书人一拍油腻的桌面,牵动伤口疼得一咧嘴,“一万八千年道统!历经数次倾天之祸犹自巍然!它至今仍是云梦大陆,乃至其余四大陆残存仙门公认的魁首!邱家能攀上它,那真是……泼天的造化!”

“既是这般了不得,那‘神仙草’想必看守得比皇帝老儿的宝库还严实?”疤脸大汉眯起眼,精光闪烁。

“何止金贵!此草娇贵无比,逆天而行,需以特殊法阵聚拢微薄灵气,佐以秘药灌溉,三年方出弱苗,五年才得长成!性喜温燥,最是畏寒忌涝。”

“如今这鬼天气……邱家不知耗费了多少心血,一茬只得十五株!其中十株定例孝敬太华宫,剩下五株流到外面,由各大残存仙门、世家打破头争抢,真正是有市无价!”

“那这等森严看守,层层阵法,重重高手,怎就让人盗了去?”精瘦汉子忍不住追问,呼吸都急促起来。

说书人脸上掠过复杂神情,似恐惧,又似压抑不住的兴奋。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浊目缓缓环视棚内每一张紧张、贪婪、好奇的脸,才用近乎气音的调子,缓缓道:

“这……就得从太华宫那位年少成名,惊才绝艳,却也被无数人讳莫如深的年轻首席弟子——林云霄,说起了……”

“林云霄”三字一出,茶棚内的空气骤然凝结。

疤脸大汉凶悍表情僵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忌惮。他身后那几个精壮汉子,竟不约而同地后退了半步。

角落里有个一直埋头喝茶的灰衣人,手中茶碗微微一倾,洒出几滴茶水,又稳稳端住。

说书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暗暗叫苦——这个名字,果然还是烫嘴。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讲:

“这林云霄,据说是太华宫建宫以来最年轻的首座,一身修为深不可测。可偏偏,四十年前,她突然叛出师门,下落不明。太华宫明面上不动声色,暗地里却派出无数人手追查。”

“而这邱家失窃的神仙草——恰恰就是在林云霄叛逃之后,才发生的。”

油灯火焰猛地一跳。说书人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扭曲,怪异地投在斑驳土墙上。

“有人说是林云霄盗的,为的是疗伤;有人说是邱家监守自盗,想借此攀咬太华宫里的对头;还有人说是别的仙门眼红,趁乱下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压低了声音,几乎只剩气音,“那十五株神仙草,一夜之间,不翼而飞。连培育它们的法阵,都被人悄无声息地破了。能做到这一步的,这云梦大陆,屈指可数。”

棚内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疤脸大汉才哑着嗓子问:“那……邱家呢?”

“邱家?”说书人苦笑,“出了这么大的事,太华宫能饶得了他们?虽未明着处置,但据小道消息,邱家上下已被软禁在百草门中,不得擅出。那‘神仙草’的培植之法,恐怕……也要充公了。”

“充公”二字一出,棚内听客的眼神都变了——贪婪、惋惜、幸灾乐祸,不一而足。

疤脸大汉沉默片刻,忽然啐了一口:“晦气!说了半天,全是没影的事儿!”他转身,招呼身后几人,“走了!”

那几个精壮汉子应声跟上,簇拥着他出了茶棚。只是那精瘦汉子临出门时,回头望了说书人一眼,那眼神格外复杂,不像听客,倒像……探子。

说书人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慌忙低下头,装作收拾惊堂木。

棚里浊气混着汗臭泥腥,还有人群散后仍缠在梁上的惶然。

方蔼压了压斗笠,跟着最后几个踉跄的听客挤出低矮的棚口。

她走得慢。经过那灰衣人桌边时,余光瞥见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有的手。

灰衣人似有所觉,抬起眼。

方蔼已移开视线,低头快步走出茶棚。

风劈面撞来。不是爽利气,是裹着厚重土腥与远处沉甸甸的腐烂气息。她倏然抬头。

天早已不是灯下那点昏黄。铅云泼墨般压下来,边缘翻着病态的暗紫,低低悬在破檐歪枝上,几乎擦着斗笠顶。

风死了,又像活了。化作千万道无形的鞭,从四面抽来、绞紧。砂砾、碎叶、晨雨未干的湿泥,全被卷起来,噼里啪啦砸在斗笠上。

又要下雨了。

方蔼心下一紧,手指攥紧了衣襟。这雨一旦落下,便不知何时是尽头。更令人骨髓生寒的是,连绵阴雨、蔽日晦暗与随之而来的湿冷,会让某些蛰伏的“东西”变得异常活跃。

她用力压下斗笠边缘,几乎是跑着冲进那几乎要将人掀倒的狂风中。

耳畔风声呼啸,像无数张嘴在哭。脚下泥泞湿滑,每一步都似要被大地拽住。

她跑得那样急。可跑出数十步后,她忽然放缓了脚步,像是无意间回头望了一眼——

茶棚方向,那个灰衣人刚刚走出,正站在风口,朝她这边望来。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方蔼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透漫天风雨,落在自己身上。

她没有停顿,收回视线,继续跑。

可攥着衣襟的手,握得更紧了。

推开堂屋吱呀作响的木门,第一声闷雷正好碾过天际。细密的雨点紧跟着砸下来,打在瓦片上,起初疏落,顷刻便连成一片令人心慌的淅沥。

屋里未点灯,本就晦暗的堂屋此刻更是昏冥如夜。

方晦背对着门,站在那张兼作诊案与饭桌的旧木桌旁。

她已换下平日那身宽大粗布裙,着一套利落的深灰短打,腰身紧束,墨黑长发一丝不乱地紧绾于脑后,只用一根素木簪定住。

此刻,她正将一把厚重、刃口磨得雪亮的砍柴刀,用浸过油的结实布条,一圈一圈牢牢捆扎在腰侧。

接着,蹲身撩起一侧裤腿,将一柄寒光闪闪的窄刃匕首,同样利落地绑缚在小腿外侧。

桌上放着一个半旧灰布包袱,鼓鼓囊囊。

“阿姐……”方蔼心头没来由狂跳。

方晦闻声,手上捆扎最后一道绳结的动作丝毫未停,只转过头来。

昏暗光线下,她的脸显得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硬的锐利。

她利落打好最后一个结,试了试匕首稳固,随即起身,一把抓起桌上包袱挎上肩,动作流畅如行云。

“今日有桩生意,需出门一趟。”她的声音平稳,“短则两日,长则三日后归。”

“生意?”方蔼愣住。她看向阿姐腰间柴刀与腿侧匕首——那绝非问诊切脉该带的物事。

“阿姐,外头雨眼见要成灾了,此时出门太凶险!”方蔼急急上前两步,嗓音里染上焦灼,“到底是什么生意?我同你一道去!”

她伸手,想去抓住方晦的衣袖。

方晦已走至门边,手搭上那根沉重的门闩。闻言,动作顿了一瞬,回头看向妹妹。

她看着妹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忧惧,沉默了一霎。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方蔼的手背。

那手掌干燥,带着薄茧,指腹有常年握刀留下的粗砺,却奇异地有种安抚的力量。

“药柜最下层左边陶罐里,有干菜与最后一点小米。水缸是满的。记着,我不在时,锁好门窗,天黑之后,任谁叫门都莫应。”

她顿了顿,目光在方蔼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说什么,终究只是抿了抿唇。

“听话。”

旋即,方晦不再停留,果断抽回手,拨开门闩,拉开门扇。

霎时间,更猛烈的风雨声如困兽出柙,轰然灌入。湿冷的风裹着雨沫劈头盖脸砸来。

方晦的身影毫不犹豫地一步跨入门外那片被灰蒙雨幕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地。

她走得很快。深灰身影在连绵厚重的雨帘中迅速模糊、稀薄,如同被这铺天盖地的混沌灰白吞噬殆尽。

方蔼追到门槛边,扶着冰凉湿滑的门框,怔怔望向阿姐消失的巷口。

雨水斜扫进来,打湿了她的额发与肩头,她却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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