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外缘,一男子面色蜡黄,双目惊惶,浑身蓦地一颤。
他是被同乡半哄半骗拉来“见世面”的,一路上心似悬鼓,脚步虚浮。此刻眼见白玉楼内诡谲布置、骤闭的巨门,一股寒气自脚底直窜天灵,退意如野草疯长。
趁众人皆屏息凝神,痴望台上那具奇棺,他便悄然挪步,脊背紧贴冰凉墙壁,如虫蚁般匍匐至巨门之侧。颤抖伸手,暗运力气,朝那门扉推去——
纹丝不动,重若山岳。
他心中焦灼如火焚,恐惧更甚,手上不由再加了几分力,甚至用肩膀去顶。
那门却沉稳如与整座玉楼生了根、连了筋,连一丝微响也无。
这徒劳而突兀的挣扎,在周遭死一般压抑的寂静中,不啻于惊雷。附近数道冰冷的目光倏地扫来。
昏暗光影里,一张张或覆狰狞面具、或绘诡异油彩的脸,漠然转来。眼神空洞无波,却透着一股子审视死物般的寒意,直教人骨髓发凉。
男子骇得头皮发麻,腿脚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带他来的同乡急忙从旁侧阴影中抢出一步,一把将他狠拽回暗处,五指如钩,几乎掐进他肉里,厉声低叱:“找死么!来前与你说的规矩都忘了?再看乱动,触了楼中禁忌,莫说是我,便是神仙重临也救不了你!”
男子面如土色,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连连点头,再不敢有丝毫妄动。
他心中满是悔恨,恨自己贪那一点“见世面”的虚荣,如今陷此绝地,整个人蜷缩起来,恨不能将后背融入那面冰冷坚硬的墙壁。
约莫一盏茶光景,舞台后幽深处,忽现一袅娜身影。
莲步轻移,似踏云霭而来。
来人面上覆着一张黄金面具,雕纹繁复诡谲,映着台上强光,流转冷硬奢靡之色。
她身着一袭迤逦曳地的华美袍服,颜色变幻不定,似有流霞暗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宽大袍角之下,随着她的行走,隐约露出一截蓬松柔软、不染尘埃的白色尾尖,轻轻扫过光洁如镜的地面。
她行至棺旁,姿态闲适,仿佛漫步自家庭院。
“诸位久候。”
嗓音响起,并非从面具下传来,而是直接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妩媚入骨,酥麻勾魂,却又带着一丝非人的空洞与回响——正是本场“枭宴”的唱卖官。
无更楼“枭宴”,唱卖官从不固定,身份成谜,上一场是个浑身缠满污浊绷带、只露一张巨口的怪人,再上一场,则是个浑身爬满赤红蚁群、咯咯怪笑的侏儒……
众人心下凛然,皆知这狐尾金面的女子,不过是这无尽诡谲盛宴中又一抹令人胆寒的异色罢了。
唱卖官抬起一只戴着黑丝手套的手,指尖轻轻掠过缠绕棺木的一簇桃花,那娇嫩的花瓣随之微微一颤,几片悠然飘落,落在漆黑的棺盖上。
红与黑,生与死,娇艳与沉寂,对比惊心。
“老规矩,诸位想必清楚。”她眼波流转,扫过楼中黑压压的寂静人群,也似无意间掠过楼上那些垂帘的雅间,“此物为何,暂且不表。价高者得,机缘自取。离楼之后,是登青云,还是堕地狱,各凭天命。”
唱卖官略作停顿,红唇在黄金面具下勾起一抹难以察觉的弧度。
“此刻——请价。”
……
永安城,十里巷,蒋府。
同一时刻。晨光惨白,透过朽坏的窗棂,斜斜割进堂屋。浮尘在光柱里翻滚,像无数细小挣扎的魂灵。
蒋玉珠揉着浮肿酸涩的眼皮,穿过幽暗沁凉的回廊。
主屋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窸窣的擦拭声。她推门而入,只见姐姐蒋玉珍单薄的背影,正弓着身子,近乎执拗地擦拭一张早已漆色剥落的方桌。
一身粗布衣裙洗得发白,窄窄地勒着少女瘦削的肩胛,随着动作微微凸起。
“阿姐。”蒋玉珠鼻尖一酸,轻轻唤了一声,走上前从后面环抱住姐姐瘦得硌人的腰肢,把脸埋进那带着皂角清苦气的衣料里,“你今日……不用外出么?”
自打父亲染上那“梦烬”,家便不像家了。姐姐总是早出晚归,面色一日比一日憔悴,她心里怕极了。
蒋玉珍动作一顿。
她未回首,只微微侧过脸,唇角努力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反手抚了抚妹妹蓬乱的发顶:“阿珠今日醒得这样早?可是饿了?阿姐去给你煮碗面来,再卧两个鸡蛋,好不好?”
“不饿。”蒋玉珠摇头,手臂收得更紧,“阿姐好久……都没这样好好在家了。”
蒋玉珍喉头微哽,正欲寻些话宽慰,门外却抢先传来一阵拖沓踉跄的脚步声,伴随着嘶哑如破铁相刮的嗓音:“阿珍啊——今日怎么还杵在家里?为父的香……可都见底喽——!”
一股浓烈甜烂、似橘非橘的腐奇异香,先于佝偻的人影,如污浊潮水般灌满全室。
蒋淮西歪斜跌撞而入,眼皮半耷,目光涣散,对屋内相拥的二女视若无睹,径直瘫向角落那张缺了扶手的太师椅。
他瘦得惊人,一件空荡荡的粗布挂在肩头,昔日富态的面庞如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如刀削般高耸,唯有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珠,在提到“香”字时,会骤然迸出一点骇人的精光。
蒋玉珠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兽猛地缩到姐姐身后,手指死死攥住姐姐的衣角。
蒋玉珍感受到妹妹的恐惧,自己的心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强迫自己转过身,用单薄的身体挡在妹妹面前,看向椅子上那个形销骨立的父亲。
记忆中的父亲不是这样的。他会因为她被学堂顽童欺负而怒发冲冠,会每日变着法子带回新奇糕点。而如今,那张脸只剩一副被**蛀空的皮囊。
每一次面对他,都像是一场凌迟。
蒋玉珍深吸一口气,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她逼着自己开口:“父亲……那香……不是好东西。您……戒了吧。”
“戒?”
蒋淮西半阖的眼皮倏地掀开,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钉在长女脸上,闪烁着暴戾与不耐。
但旋即,那凶光又诡异地淡去,化作一片沉沉的哀戚。他长长叹了口气,嗓音放软,却更显黏腻阴郁:
“阿珍呐……你糊涂啊。如今这家里,可就剩咱们爷仨相依为命了。你以为为父不想戒?是为父……身不由己啊!”
他挥舞着枯柴般的手臂指向窗外惨淡的天光,“你看看这世道,永安城还剩几□□气?为父这把老骨头,无非是想多活几日,多陪陪你们姊妹俩……你们都是女儿家,若没了我这当爹的撑门户,往后这吃人的世道,你们可怎么活?爹是怕……闭了眼,到了九泉之下,也没脸见你们早去的娘啊……”
他话未说尽,又是一声悠长悲切的叹息,目光在空荡破败的屋宇间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两个衣衫褴褛的女儿身上,充满了“不得已”的沉痛。
蒋玉珍心口阵阵发麻。明知道这是父亲惯用的伎俩,是用亲情织就的罗网,可那“血脉至亲”“没脸见你们娘”的字句,却像钝刀子割肉,一下下凌迟着她本就脆弱的防线。
她想起三年前,父亲刚染上瘾时,她也曾激烈反抗过。那一次,她趁父亲昏睡,将他藏着的香全部搜出来扔进了灶膛。
父亲醒来后像疯了一样,砸烂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掐着她的脖子逼她赔,最后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用头撞墙,额头撞得鲜血淋漓,嘴里念叨着“你们要害死我”“你们跟你娘一样狠心”。
那是她第一次看见一个人被瘾折磨成厉鬼的模样。也是从那以后,她再不敢碰那些香。
蒋玉珠那时还小,被姐姐锁在里屋,只听见外面乒乒乓乓的破碎声和父亲撕心裂肺的哭嚎。
后来蒋玉珍打开门,嘴角青紫,眼眶红肿,却对妹妹笑着说“没事,爹摔了东西,气消了就好”。
那笑容蒋玉珠记了三年。
此刻,蒋玉珍低下头。那点刚刚鼓胀起来的勇气,像曝晒在烈日下的朝露,迅速蒸发殆尽。
是啊,他是父亲。纵使千般不是,万般可恨,血脉相连。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面前?
她眼前浮现出母亲临终前的场景。母亲拉着她的手,气息微弱地叮嘱“照顾好你爹,照顾好这个家”。
那份托付,如今成了挣不脱的枷锁。
可这个家,还有什么值得照顾的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狠不下那个心,也再没有当年搜香的勇气了。那一次的反抗,换来的只是更深的绝望。
“女儿……知道了。”
她低下头,匆匆拉起妹妹冰凉的手,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离开。
身后,蒋淮西看着女儿们“顺从”离去的背影,烂泥般瘫进破椅里,接连打了几个带着浓重痰音的哈欠,眼泪鼻涕口水不受控制地汹涌流淌。
骨头缝里仿佛有千万只毒蚁在疯狂啃噬。那点伪装的慈父模样顷刻消散,他猛地瞪了一下干瘦如柴的腿,喉咙里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哑嚎叫:
“蒋玉珍!!你磨蹭什么!!我要死啦!!!骨头里有虫在咬!在钻!!快去领香!!现在就去——立刻!!!你要看着你爹活活疼死吗?!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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