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蔼早已候在院中的老槐树下，搓着手，显得有些不安。见姐姐出来，面上并无异色，立刻小步跟上去，凑到她身边，小声嘟囔，眼里却带着了然与一丝轻松的笑意：“我就知道，阿姐总是嘴硬心软，面上瞧着淡淡的，其实最看不得人受苦，尤其是孩子。”

方晦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扫过西厢房：“小雨如何了？可还发热？”

“热退了，”方蔼忙点头，脸上露出些许如释重负，“刚喂了第二次药，额头发了不少汗，摸着已经凉下来了。我还顺便煮了粥给他，瞧着他喝完一大碗，精神头好些了，才敢过来看看这边。”

方晦却忽然停步，转身看她：“粥？家里……还有余米？”

她记得清楚，早上清点，米缸已然见底，那点存粮勉强只够她们姐妹二人两三日的嚼用，还得极其节省。

方蔼神情一僵，眼神游移起来，不敢与她对视：“呃……那个……蒋玉珍送她来时，除了香囊、陶罐，还……还留了一大袋陈米在厨房的角落里。我、我先前心神不宁，竟给忘了……阿姐你知道的，我记性总是不太好，丢三落四的……”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越垂越低，像个做错了事等待训斥的孩子。

方晦看着方蔼，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责怪，也无宽慰，只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然后转过身，径自朝厨房方向走去。

方蔼惴惴地跟在后面，摸不准她此刻心情，再不敢多话。

厨房的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午后偏斜的光线照进去，一眼便能看见角落里那个鼓鼓囊囊的粗麻米袋。

方晦在门外静立了片刻。她什么也没说，只抬手将厨房的门轻轻带上，转身径直朝院门走去。

方蔼愣了一瞬，看着阿姐走向院门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慌，急忙小跑着追上去：“阿姐，天色不早了，日头都偏西了，你这是要去哪儿？有什么事明日再去不成么？”

方晦置若罔闻。

她拉开院门，身影很快没入门外的街巷之中，只余下方蔼一人望着微微晃动的门扉，和门内骤然空寂下来的院落。

……

方晦步履不急不缓，穿过永安城曲折而略显寂寥的街巷，一路南行，最终停在一间门面不大、匾额上书“酥芳斋”三字的糕点铺前。

铺子尚开着门，客人却只有方晦一人。她立在门前，目光平静地掠过那略显冷清的柜台。

若换作是以前，这样的铺子不说门庭若市，也应是有些热闹的。只是世易时移，繁华落尽。

铺内掌柜是个面白微胖的中年人，正低头拨弄算盘，眼风却极利，远远瞥见她身影自长街那头转来，便不动声色地伸手，在柜台那尊油光水滑的黄玉招财貔貅头顶，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

铺后正东的屋子里，顿时传出一声清脆如冰珠坠玉盘的铃音轻响。

方晦恰在此时踏入门槛。

掌柜已从柜台后无声绕出，拱手微微一礼，笑容恰到好处，声音不高不低：“姑娘来得不巧，您前些日子特意订下的那炉‘春桃醉’，桃花酥皮还未烤透，火候未到。若姑娘不赶急，可到后院雅室稍坐片刻，饮杯清茶略等一等？新到的雨前龙井，正配这等待的辰光。”

方晦颔首，神色平淡：“有劳。”

“不敢当，姑娘这边请。”掌柜侧身引路，态度恭敬，将她带往铺子深处，穿过一条短短的回廊，来到后院。

院中植着几竿修竹，清幽雅致，正东一间屋子门窗紧闭，帘幕低垂。

至门前，掌柜屈指，在门板上以特定节奏轻叩三下。

门内传来一声慵懒拖长，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回应：“进——”

掌柜这才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却不入内，只侧身展臂，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

待方晦步入屋内，身后的门便被轻轻掩上，掌柜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屋内光线柔和，陈设清雅。外间一张紫檀翘头案，上置博山炉，青烟袅袅，气味淡远。墙上悬着一幅写意山水，笔意空濛。

方晦似对这里颇为熟悉，并未在外间停留，径直走向内室，抬手拂开垂落的珍珠帘幕。

珠玉相击，发出细碎清音，敲碎了一室静谧。

内室更为温暖馥郁。

一张铺设着雪白狐裘的美人榻上，斜倚着一位身姿曼妙的美人。

她内里穿着雪白的交领襦衫，外罩一袭质地轻软的绯红广袖长衫，衣襟微敞，露出一段莹白锁骨。

腰间松松系着丝绦，悬着一枚水头极足的芙蓉美玉，底下缀着长长的金色流苏，此刻如静水般无声淌在榻沿狐裘之上。

榻边不远，一只红泥小炉炭火正旺，炉上一柄古拙的提梁铜壶“咕嘟咕嘟”作响，水面翻滚，将沸未沸。

榻上美人原本半阖着眼，似在小憩，见水汽蒸腾渐剧，这才稍稍坐正了些，却仍带着一股子酥到骨子里的懒意。

她伸出素白纤手，取过一旁紫砂壶与茶则，开始不紧不慢地温杯、投茶、注水，动作行云流水，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来了便坐吧，”她未抬眼，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般的微哑，随意自然，“又不是头一回来，拘束什么。”

方晦在榻前铺着的蒲团上安然坐下。

美人手腕微抬，将刚刚冲出的一泡茶汤，注入一只精巧的银质葵口盏中，推至方晦面前的小几上，唇角微扬，眼波似有流光：“尝尝。前儿刚得的，说是云梦大陆金翠峰顶今年的头采，叫‘金山时雨’。我喝着尚可，不知合不合妹妹的口味。”

妹妹？

方晦心中掠过一丝荒谬。她刚端起银盏，杯沿将触未触唇瓣，美人便笑吟吟地追问：“如何？”

方晦动作微顿，抬眼，平静地看向她：“……尚未饮及。”

美人轻“呀”一声，以广袖半掩朱唇，眼波流转间似嗔似喜：“是姐姐心急了。妹妹莫怪。”

方晦没有接话。她垂眸，依言轻啜一口温热的茶汤。入口清冽，回甘绵长，确是好茶。她将银盏轻轻搁回小几，抬眼看着美人。

这个女人的身份，在永安城的地下势力中一直是个谜。有人说她是某个没落世家的后人，有人说她和云梦大陆的修士有往来，甚至有人说她根本不是人。

方晦与她打交道数年，也只知她自称“鱼非鱼”，出手阔绰，消息灵通，所求之事从不落空，却从不透露来历。

但这些，与她无关。

她只关心一样东西。

“茶很好。”方晦声音平稳无波，直接切入正题，“说正事。东西拿到了。我要的神仙草呢？”

美人闻言，眸光倏然一凝，慵懒之态瞬间收敛不少，身子不由坐直了些。她看着方晦，语气里多了几分认真：“那‘碧落仙桃’……当真在尤家祖坟之中？”

“不在。那是个幌子。尤家祖坟是疑冢，真正的去处，是附近另一座更隐蔽的无名古墓，墓主身份难考。里面还做了墓中墓的局，颇费了些手脚。”

美人眉头微蹙：“那卫华他们……”

“不知。”

方晦没有多解释。

此行险恶，卫华等人凶多吉少，但这结果，她早在踏入那无名古墓时便已有所预料。世间机缘，从来与风险并存，甚至往往需要用命去填。

美人沉默了片刻。她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最终只是“哦”了一声，尾音拖得略长，面上并无多少惋惜或震惊之色。对她而言，卫华等人的生死显然并非重点。

“既如此，东西呢？拿出来我瞧瞧。”

“桃树已在墓中阴阳交汇处扎根长成，受地脉滋养，与寻常灵植不同，无法完整取出。只能让你看一瓣花。”

美人：“……”

她沉默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失望，但也未强求。她本是想亲眼见识一番传闻中能助益修为、甚至蕴含一丝仙缘的“碧落仙桃种”是何等模样，既取不出，看看花也好。

只是……一瓣花，能看出多少真伪？

“那树……”她沉吟着问，目光紧盯着方晦的脸，“与世间寻常的桃树，可有不同之处？”

方晦点头：“一般无二。”

美人的眉头皱了起来。

仙家灵植，怎会与凡树无异？这说法与她所知所闻大相径庭。

她看着方晦平静无波的脸，一时也辨不出这话是真是假，或是另有深意。

她等这个消息等了半年，为此还折了几个得力的人手进去。如果方晦拿假东西来糊弄她……

“你先拿出来我看看。”她的声音淡了些，笑意已经彻底收了。

方晦看穿她心思，也不多言。她抬起右手，指尖在那乌木手镯上轻轻一抹——那镯子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晕，随即隐去。

她掌心已凭空多出一物。

那是一朵桃花。

花瓣粉嫩，形态饱满，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清晨的露气与鲜活的生命力。

她两指拈起，递了过去。

美人伸手接过，入手花瓣娇嫩微凉。她凑近鼻尖仔细轻嗅，只有一股清甜纯粹的桃花香气，并无想象中的异香扑鼻，也无任何灵力波动的痕迹。

她沉吟片刻，以纤长的指甲极其小心地捻开一片花瓣。

粉润的汁液立时渗出，沾染了她莹白的指腹，留下一抹醒目的嫣红——这一点汁液的色泽与质感，倒确与凡花不同，更为莹润，似有光华，且指尖沾染处隐隐有些发烫。

美人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她将那瓣花凑近烛光，反复端详，又闭目凝神，似在以某种秘法感知。

方晦安静地坐着，并不催促。

良久，美人睁开眼，将桃花轻轻搁回小几上。她的神色比方才缓和了些，但仍有疑虑未消：“这花的汁液……确有几分不凡。但仅凭一瓣，我无法断定它就是你所说的‘碧落仙桃’所开。”

“你不需要断定。”方晦的声音依旧平静，“你只需要知道，我能用它制出你要的东西。至于它是不是‘碧落仙桃’，于你而言，重要么？”

美人一怔，随即失笑。她重新靠回狐裘里，那股慵懒又回来了几分，只是眼底多了些思量：“妹妹这话，倒是有理。也罢，我姑且信你。神仙草，我已经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