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手在空中轻轻拍了两下。
立在旁边一座紫檀鸟架上的青羽小鸟闻声而动,它不过巴掌大小,羽毛光泽如翡翠,眼神灵动。
它展翅飞起,轻盈地落在方晦面前的小几上,鸟喙张开,竟吐出一个同样巴掌大小、通体乌沉毫无纹饰的木匣。
然后扑棱棱飞回,乖巧地落在美人抬起的手腕上,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指尖。
美人用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青鸟光滑的背羽,目光转向方晦,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柔媚,却多了几分郑重:“你要的‘神仙草’,我可给了。我要的‘定魂香’……盼妹妹你能早些制成才好。”
方晦打开木匣,略略一看。
匣内铺着深紫色的丝绒,上面静静躺着三四株不过三寸长短,通体莹白如玉、形态似兰非兰的奇异小草,草叶表面似有极淡的银光流转,仿佛内里蕴含着星辰碎屑。
一股清冽纯净的淡淡药香弥漫开来,只闻一口,便觉灵台一清。
神仙草。货真价实。
她心中一定,随即又是一沉。对方果然拿得出,而且如此痛快。
这越发证实了她之前的猜测——此女来历绝不简单,所图也必定甚大。与这样的人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步步都需谨慎。
她不禁想起一月前,这人倏然出现在她卧房之中,开口便要她去尤家祖坟里寻那劳什子仙桃。
她初时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未加理睬。谁知,这人竟“请”不走了。并非武力相逼,也无恶言威胁。只是自那夜起,她便再未能安眠。
每至夜深人静,将将合眼,榻边便会无声无息多出一个人影,就那么静静站着,不言不语,不动作,只是“看”着她。
短短数日,她便心力交瘁,精神几近崩溃。那是一种缓慢而持续的折磨,比刀剑加身更令人恐惧。
第七夜,她终于熬不住了,妥协答应。然而,她终究不甘就此被人捏住,便提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她需以“神仙草”为君药。
她开出此价,本是存了刁难之心,想令对方知难而退,至少也能拖延时日,另谋对策。
岂料,对方听闻“神仙草”三字,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平静颔首,道:“可。”
那语气之淡然,仿佛她要的不是举世难寻的仙草,而是街边随手可摘的野花。
胸有成竹。
那一刻,她心中便浮起这四个字。同时也确认了一件事——此人,必定来自云梦大陆,且绝非泛泛之辈。
方晦合上匣盖,随手一抹,木匣便消失不见,已然收入腕间木镯之内。随即起身,掸了掸并无灰尘的衣摆,便要离开。
“你便不好奇,”美人在她身后悠悠开口,声音带着几分玩味,“我这‘神仙草’,是从何处得来的么?”
方晦并未回头,脚步也未停:“不好奇。”
“真是个怪人。”美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如羽毛搔过心尖,带着一种勾人的魔力,又问,“那你也不好奇,我为何非要这‘定魂香’不可?甚至不惜以此草交换?”
方晦脚步微顿,终于回首,唇角难得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句:
“我也是。”
美人一怔。
帘外光影微移,待她从那简单的三个字里回过神来,珠帘之外,已空无一人。
只有那串珍珠帘幕,因方才有人拂过,仍在轻轻摇曳晃动,珠子相碰,发出细碎而清寂的微响,久久方歇。
美人失笑,低下头,轻轻摩挲着青鸟的羽毛。
……
方晦走出酥芳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掌柜追出来,递上一大包油纸裹紧的糕点,笑吟吟道:“姑娘慢走。”那油纸沁出些许温润油光,甜腻香气丝丝缕缕透出来,与坊市间潮湿的烟火气混在一处。
方晦接过,没有多言。她心下明镜似的——这些精巧茶点,不过是那铺子主人顺水推舟的示好。也罢,横竖不必付账,不拿白不拿。
回到自家巷口时,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巷深人静,只余雨声。
方晦两手满当当的,再腾不出空来,只得抬脚轻轻踢了踢门板。
里头立时传来方蔼清脆的应声,带着几分这个年纪少女特有的急:“来啦!是阿姐吗?”
“是我。”
等候的片刻,提物的手臂已有些发酸。那包糕点似有千钧重,坠得人心也往下沉。
方晦正欲将东西暂搁门边未被雨水打湿的石墩上——
“你给我儿偿命!”
一声凄厉嘶吼陡然炸响,紧接着便是利器破风的锐啸直劈后心!
方晦心头剧震,不假思索拧身侧避,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一道森冷寒光贴着她衣袖掠过,凛冽刀锋激起的寒意刺得皮肤生疼。“夺”地一声闷响,那凶器已重重砍入门板,木屑纷飞,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持刀的,是隔壁成婶。
平日虽爱计较些柴米油盐,嗓门也大,却也是个爽利爱笑、会腌一手好脆瓜的妇人。
方晦甚至记得,去岁方蔼染了风寒,成婶还端来过一碗热腾腾的姜糖水。
此刻她却披头散发,双目赤红欲裂,脸上涕泪混着泥污,嘴角歪斜,状若疯癫。
那身熟悉的粗布衣裳沾满污渍,手中紧握的,正是平日砍骨剁肉的厚背菜刀。
一刀落空,她喉中发出“嗬嗬”怪响,不管不顾,又扬起那柄沉甸甸的凶器,朝着方晦胡乱劈砍而来!
刀势全无章法,只有癫狂的恨意支撑,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带着要将人碎尸万段的疯劲。
门迟迟未开,方晦被逼在门檐与院墙窄角间,只得凭身法腾挪闪躲。
成婶却似彻底失了心神,眼中唯方晦一人,追着她狂砍猛剁,刀风凌乱呼啸,口中嗬嗬不止。
“成婶!”方晦觑了个空隙,高喝一声,欲唤她一丝清明。
“闭嘴!莫叫我!”成婶尖声嘶叫,“你这杀人凶手!刽子手!就是你!偿我儿命来!还我青哥儿!”
方晦蹙眉,一边闪避,一边急问:“青哥儿怎么了?”
成婶浑身剧颤,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得愈发癫狂。
她嘶吼一声,竟弃刀不用,合身如失崽母兽般猛扑而来,十指箕张,指甲缝里满是黑泥,张口露出森白牙齿,直欲咬向方晦咽喉!
恰在此时,门内传来急促的步声与门闩抽动之响,大门“吱呀”一声终于敞开一线,露出方蔼焦急苍白的脸。
她一眼看见门外景象,失声惊呼:“成婶!青哥儿的病我们也没办法啊,阿姐那时候不在家——”
“快关门!”方晦疾呼,趁成婶扑空身形未稳,拧身如游鱼向门内抢去。
一只青筋暴起、沾满污泥的手却猛然插进将合的门缝。
成婶半个身子卡在门间,散乱发丝下,一双赤红滴血的眼死死瞪住近在咫尺的方晦,如地府爬出的索命恶鬼,喉中挤出破碎怨毒的嘶吼:“方晦……你不得好……”
“死”字未出,异变陡生!
一截惨白如骨、尖端锋锐之物,悄无声息地自她后背透胸而出,速度快极,带出一蓬温热血雨。
那物尖端染血,堪堪停在方晦胸前寸许之处,腥气扑面。
方晦面色骤白,呼吸一滞,僵立原地,连眼睫亦不敢稍动。身后的方蔼已吓得呆住,瞳仁放大,直勾勾望着那截穿胸白骨,连惊叫都忘了。
那形似蝎尾的骨刺,缓缓自成婶体内退出。粘稠鲜血顺着光滑诡异的骨表蜿蜒滴落,砸在门槛上,溅开朵朵刺目血花。
门外天光愈昏,照见那白骨表面,竟隐约泛着一层细密如鱼鳞,又似虫甲的幽暗光泽。
成婶眼瞪得极大,几欲凸出眶外,凝固着无边怨恨、不甘,与最后一刹的茫然。
她张着嘴,维持咒骂的口型,身躯却已失却所有支撑,直挺挺向后倒去,“咚”一声闷响,重重摔在门外湿漉的石板上,再无声息。
雨点噼啪砸落,渐渐转急,无情冲刷她心口那汩汩冒血的恐怖窟窿,血水混着雨水,化作淡红溪流,蜿蜒漫下石阶,渗入砖缝。
那染血骨刺倏然顿住,尖端微蜷,缓缓向后缩回,如同毒蛇收信,于尸身之上逡巡片刻,竟似失了兴致。
那森白的锋锐微微抬起,在雨幕中凝滞一瞬,而后缓缓转动。仿佛生着一双无形的眼,冷冷地,“望”向了门内的方晦二人。
方蔼这时才如大梦初醒,魂魄归位。她面无人色,浑身抖如筛糠,湿透的鬓发贴在惨白面颊上,冰凉的小手死死揪住方晦的衣袖:“阿、阿姐……那、那是什……”
后半句,噎死在喉咙里。
方晦已极快地将她往身后一带,一手捂住她的嘴,一手紧紧环住她单薄的肩。
方晦没回头,眼神却陡然锐利如出鞘的薄刃,牢牢钉向门外那道诡异的白影,周身戒备绷紧到极致。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东西方才杀人,如碾死一只蝼蚁。
那骨刺似有所感,骤停。
雨声霎时放大,天地间只余哗啦水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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