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铁胆稚子叩仙缘(2)

方晦轻轻拉开房门,侧身闪出,正欲借着廊下阴影与渐起的晨雾遮掩身形,却与门外一个小小蜷缩在门槛边的身影,撞个正着。

大眼瞪小眼,两人都愣住了。

方晦眉心一跳。

这小孩怎么不睡觉?蹲在这里做什么?也不怕夜露风寒,回头着了凉,长不高个儿?

蒋玉珠显然也没料到门会突然打开,吓了一跳,身子往后一仰,险些摔倒,被方晦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片刻诡异的沉默后,方晦将她拉进屋内,反手掩上门,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火:“你怎么在这儿,不去睡觉?”

蒋玉珠仰起小脸,眨着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细声细气,却异常坚定:“我要拜您为师。”

说罢,双膝一弯,就要跪下。

方晦立马扶住她,只觉额角隐隐有青筋跳动:“别跪。我当不了你师父。”

蒋玉珠被她架着,大眼睛里满是不解与执着:“为什么?”

方晦索性直言,试图打消她这荒谬的念头:“我没学问,教不了你什么。”

——收徒?

简直是自找麻烦。半大孩子,心思不定,最难应付。她自己的路尚且走得踉踉跄跄,拿什么去教别人?

蒋玉珠小嘴一撇,显然不信:“骗人!您很厉害,我亲眼看见了!那些红色光和黑色的字,还有那把伞……您比说书先生讲的剑仙还厉害!”

这番夸赞,说实话,方晦听着还挺受用。但她依旧面无改色,继续否认:“你看错了。那是巧合,是济世堂地下的阵法。还有这把伞……只是把结实的旧伞。我不厉害,一点修为都没有。”

她说着,甚至把那把玄黑古伞往身后藏了藏。

两人一番你来我往的拉扯,一个铁了心要拜师,一个铁了心不认账。终究是蒋玉珠年纪小,说不过方晦那些半真半假、避重就轻的话。

蒋玉珠见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索性把心一横,身子往地上一躺,打起滚来,耍起无赖:“我不管!你不收我,我就不起来!我就躺在这里!饿死也不起来!”

方晦看着地上那团滚来滚去的小小身影,只觉一阵头疼。这招她见识过早八百年了,比她玩得溜的不知凡几。

她抱臂而立,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打滚的小豆丁,面无表情,语气平淡:“你就是在这儿一哭二闹三上吊,把房顶掀了,我也不会收你为徒。你死了这条心吧。”

蒋玉珠滚动的动作一停,抬起小脸,眼珠一转,一骨碌爬起来,也不拍身上的灰,双手叉腰,努力做出凶巴巴的样子,威胁道:“你刚才是不是想偷偷溜出去?你不收我为徒,我就喊了!把方蔼姐姐,还有那个好看的萧姐姐都喊起来!看你往哪儿溜!”

方晦闻言,非但没慌,反而冷笑一声,在蒋玉珠震惊的目光中,她径直上前一步,伸手,“唰”地拉开了房门。夜风灌入,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她转过身,神色冷淡,甚至带着点挑衅:“喊吧。最好声震百里,把十里八乡的鸡犬都吵醒,看看最后是谁麻烦。”

蒋玉珠彻底傻眼,她愣在原地,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茫然,从茫然到沮丧,可谓精彩纷呈。

她那些从姐姐那里学来的、自己琢磨的小伎俩,在眼前这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顿时像棵被烈日暴晒了一整天的小草,彻底蔫头耸脑,有气无力:“您……您真就那么狠心,不肯收我吗?您可是答应了我阿姐的,要护我平安长大……怎能说话不算话?没有本事,我怎么平安长大?”

方晦打断她的哽咽,冷静地纠正:“我只答应她,保你平安长大,免你颠沛流离,冻饿而死。可没答应要收你为徒,传你道法。这是两回事。”

蒋玉珠说着,眼圈又红了:“话是这么说……可您能时时刻刻守着我吗?像昨夜那样……万一您不在,万一又有怪物……我、我该怎么办?”

方晦沉默了两息。

晨光又亮了些,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能看清小女孩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那片摇摇欲坠的光。

那光太脆弱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灭。

方晦终是轻叹一声,语气缓下几分。她蹲下身,与蒋玉珠平视,坦诚相告:“不能。你说得对,我无法时刻护你左右。若你愿习医术药理,我可倾囊相授。然修炼灵力、研习术法、飞天遁地、斩妖除魔……我教不得你。”

蒋玉珠吸了吸鼻子,追问:“为何?”

她不明白。她真的不明白。眼前这人,明明能一招击退那可怕的怪藤,比所有话本里描述的修士还要厉害、还要神秘,为何却说教不了?

难道是嫌弃自己根骨不好,没有天赋?可她一定会非常非常努力的,吃多少苦都不怕!

方晦似看穿她所思,不再婉转,直言道:“因我不会修炼,故无从教你,更不欲误人子弟。”

她顿了顿,看着蒋玉珠眼中那簇光开始摇晃,终究还是把那番话说了出来:“萧昀说你看见那红色阵法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其实你们看错了,或者理解错了。那是从济世堂地下爆发的。”

“很多年以前,济世堂这片地方,曾被一位路过的高人埋设了护持法阵。昨夜情形危急,或许是阵法被白骨妖树的阴邪之气激发,自行运转。而我,可能只是当时恰好站在了阵眼附近,才让你们误以为是我所为。”

她话音落下,蒋玉珠的小脸已然苍白,眼中希冀的光芒寸寸碎裂,眼看泪水就要再次决堤。

方晦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赶在蒋玉珠嚎啕前疾声续道:“你先别哭!听我说完!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蒋玉珠哭声噎在喉中,红肿着眼怔怔地望着她。

方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虽教不了你修炼,但我可以……送你去拜师——保证是位真有通天本领的人物。”

蒋玉珠胡乱用手背抹了把脸,将信将疑:“送我去哪儿?云梦大陆吗?那些仙门……会收我这样的凡人吗?”

她听说过云梦,那是传说中修士云集、凡人难至的仙境。

方晦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想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欠她人情,如今不知还在不在世间的人。

那人修为深不可测,脾气也古怪得很,收徒全看眼缘,从不按规矩来。但若她开口,那人应当会给几分薄面。

只是……那人在云梦大陆何处?这些年有没有换过地方?还记不记得当年的约定?

方晦暗自咬牙,压下心头那缕无名躁意,笃定道:“世间自有可行之人、可往之处。这个你且先别管。你只需知道,我既应了你,便不会食言。”

蒋玉珠眼中重新燃起小火苗:“真的?您认识那个人?”

方晦看了看窗外愈发亮起来的天色,时间不多了。她不再多解释,上前一步,按住小姑娘单薄的肩膀,不容分说地将她往门外推:

“你现在立刻马上回去睡觉。记住,我出去这件事,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方蔼姐姐和那位萧姑娘。否则,拜师的事……便作罢。”

蒋玉珠被半推半送至卧房门口。在方晦不容置疑的目光注视下,她虽满心疑惑和不舍,还是乖巧地脱去外衣鞋袜,爬上冷硬的床榻,甚至主动拉过被子盖好,只露出一张小脸,对她挥了挥手,小声道:“您去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方晦看着她难得乖巧的模样,紧绷神色稍缓,微笑道:“乖。”

她轻轻带上房门,听着里面再无动静,随即转身,脚步如飞地奔出济世堂,生怕慢了一步,又会撞上什么难缠的人和事。

晨光熹微,为永安残巷涂上冰冷的淡青色。那光落在断壁残垣上,落在焦黑的瓦砾上,也落在方晦匆匆的背影上。

那背影被拉得细长,最终吞噬于渐浓的雾霭与拐角深影之中。

方晦踏入十里巷时,雨落了下来。

初时疏疏数滴,敲在檐头青瓦上,声闷如隔旧絮。

她抬起头。

天色是鸭蛋青的底子,渐渐洇成一团化不开的浓墨。那墨色从西边天际蔓延过来,吞没了最后一片残云。

雨脚密了,斜斜地织过来。

眼前这曾繁华、今多成焦土的巷陌,连两侧倾颓的屋舍、远山蛰伏的轮廓,皆软软融于濛濛水汽,成一幅洇湿的旧画。

那画里的墨迹都晕开了,分不清哪里是屋檐,哪里是废墟,哪里是远山。只有雨声,绵密不绝,像无数根细线,把天与地缝在一起。

这般悱恻缠绵的雨,总是容易钩起旧事的。尤其是,当人独自走在一条通往废墟与死亡的路上时。

方晦想起很多很多年前,似乎也是这样一个绵长的雨季,在另一个地方的巷口。

那时,总有个挽竹篮、嗓音清亮的姑娘,每晨来卖带露的杏花。

可有一日,雨下得无休无止,那姑娘没有来。她撑伞在巷口石桥边伫候良久,雨水沿伞骨串串滑落,在眼前结成晶亮冰冷的帘。

桥下水声比平日喧哗,裹着泥腥气,哗哗地流向不知名的远方。

她等了很久,久到手脚发凉,久到天色暗沉。

后来,他来寻她。

月白色的衣摆下缘已被雨水湿透,颜色深了一重,紧紧贴在颀长笔直的小腿上。

他什么也没问,只自然地从她手中接过伞柄,伞面微微向她倾斜。两人并肩往回走,巷子长得仿佛没有尽头,耳畔只有沙沙的雨声,和彼此衣袖偶尔摩挲的窸窣。

那时,天地间仿佛只剩这一伞,与伞下这方干燥安稳的小小天地。

方晦下意识地摸了摸腕间的木镯。那镯子触手温润,内侧刻着一个极小的字,若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那个字她摸过无数次,早已被指尖磨得有些模糊了。

如今,那石桥应当还在吧?

只是桥身上的青苔,想必一年比一年厚,一年比一年寂寥了。而那个会在雨中为她撑伞的人,早已不知身在何方。

雨势骤急。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青石板上,绽开瞬逝的水花。空气浮起尘土浇透的腥气,混着草木清苦,凉津津沁入肺腑。

一只羽翼湿透、狼狈不堪的麻雀自废墟扑腾而出,一头撞进前方半截檐下。

它拼命抖动着小小的身躯,水珠四溅,在昏暗的光线里划出细碎的银线。

它似乎惊魂未定,歪着小脑袋,用那双黑豆似的眼瞳看向巷中唯一的行人。那眼瞳里空洞洞的,只映着灰扑扑、水淋淋的天光,再无其他。

方晦步履未停,视线掠过麻雀。她多年前不知从何处读到过一句诗,此刻无端浮上心头。

她只记得最后三个字了。

各自愁。

各自有各自的愁。那只麻雀的愁是雨太大、翅膀太湿、找不到避处。

她的愁是……

她抬起头,看向十里巷更深处。那里是白骨妖树曾经矗立的地方,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的废墟。

但那股阴冷的气息还未完全散去,像蛰伏在暗处的蛇,随时可能再次抬头。

她此行,便是要亲眼确认那东西是否真的被镇压住了。萧昀的话她信,但她更信自己的眼睛。

方晦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巷子深处走去。雨幕吞没了她的背影,只剩下绵密的雨声,和檐下那只麻雀偶尔发出的细弱啾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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