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背上那柄一直安静负着的黑伞,忽地自行挣脱了系带,“唰”地一声轻响,在她头顶上方流畅地展开,稳稳遮住了愈发密集的雨丝。
伞下,光线似乎暗了一瞬,又似乎只是错觉。
一道修长的人影自伞柄处渐次清晰显现。他站得极近,方晦只堪堪到他下颌的高度,能感觉到一种微凉的气息笼罩下来。
那气息清冽,带着雨后山林般的干净,却不带侵略性,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这伞一样,替她遮着雨。
“为何不撑伞?”他问,声似从很远岁月那头传来,有些模糊。
方晦不答,只是微微仰起脸,感受着伞沿之外那冰凉湿润的世界。她伸出手,去接伞沿滴落的水珠。
一滴,两滴,凉意沁入掌心,又顺着蜿蜒的掌纹滑下,在腕间汇成一线,没入袖中。
她厌恶雨天,极其厌恶。
厌恶那无所不在的潮湿,厌恶那将万声模糊的沉闷,以及记忆里那些与雨水纠缠不清,并不愉快的片段。
方晦收回湿漉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腕间的木镯。她望向身侧面容依旧模糊的男子,轻声开口,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他说:“我在赌。”
男子似乎一怔:“……赌什么?”
赌你会出现。
这话方晦没有说出口。
雨渐小,成疏帘。
男子亦未再追问。他似乎真的不在意,又或者早已了然。只默然伴她,在这被雨水与废墟填满的巷中前行。
雨声淅沥里,唯闻方晦一人足踏浅水的轻响。一下,又一下,踩在积水里,溅起细碎的水花。
那声音单调又规律,像是某种节拍,把漫长的巷子一步步丈量过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男子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有老鼠。”
方晦眼风向身后某处阴影极快地一瞥,面色如常,连脚步的节奏都未变。
那影子缩在废墟的角落里,藏得不算高明,气息却收敛得极好——若非她早有察觉,只怕也未必能发现。
“不必理会。”
“你知晓?”
“嗯。”方晦应了一声,不愿多谈。
她当然知道。跟踪者的气息很是隐蔽,但她知道是谁。从那道身影踏入十里巷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只是知道了,也不必理会。
有些事,有些人,该来的总会来。
方晦的目的地到了。
眼前是十里巷深处,蒋府旧址。
入目一片焦黑狼藉,较巷口他处更为彻底。高大门楼唯余数根乌黑的石柱,倔强地指向苍穹,像是在质问着什么。
断壁残垣浸于浊水泥泞,未烬的粗梁自瓦砾狰狞探出,形如巨兽焦枯的骨骸,张牙舞爪地横在那里。
连绵的雨水将这里浇成一片泥泞的沼泽。空气里弥漫着烟燎与湿腐混合的沉闷气息,那味道钻进鼻腔,挥之不去,仿佛在提醒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这里曾发生过什么。
撑伞男子抬袖轻拂。堆积的泥浆与碎瓦如被无形之手拨开,自分出一条洁净小径,直通废墟深处。
方晦抬眸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想起从前——很久以前的从前,他也是这样,总是走在前面,替她拂开路上的荆棘与泥泞。
那时的她心安理得地受着,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下去。如今再受他这般照顾,心头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涩意。
她想说“不必”,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过生分;想说“多谢”,又觉得太过轻巧。
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在那洁净小径上踏出第一步时,极轻地说了句:“……仔细些,莫要耗力太多。”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像是风吹过水面留下的一圈涟漪:“无妨。”
方晦踏着小径,走入废墟深处。雨水虽被黑伞隔绝,但那湿冷死寂之气仍萦绕不散。
她一路仔细辨认着记忆中蒋府的格局,终于在几根倾倒的焦木下,寻到了一小堆触目惊心的残迹——蒋玉珍。
她没有如同其父那般,被“梦烬”的余毒与执念催生出白骨妖树的元丹,得以在烈火与死亡中凝结出最后一点畸形的“存在”。
她只是寻常的血肉之躯,在决绝点燃的大火与随后连绵的冷雨中,彻底化为了这一小捧无人问津,即将消散的灰烬。
方晦静立片刻,自腕间木镯内取出一枚水滴状的玉石。玉石剔透,内里却似凝着一涡幽暗,触手温凉。
她蹲下身,将玉石缓缓靠近那蓬碳灰,唇瓣无声翕动,念诵起古老而低徊的咒言。
咒音起处,那蓬死寂的碳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唤醒,竟缓缓蒸腾起极淡的黑色烟霭,丝丝缕缕,如有生命般盘旋着,被那枚水滴玉石尽数吸纳。
玉石中心那涡幽暗随之流转,隐约映出一缕极淡的人形虚影,一闪即逝。
不过几个呼吸,那一小蓬代表蒋玉珍存在过的最后痕迹已然消失,连同她生前的痛苦、挣扎、牵绊、绝望、决绝,都被收敛进了这方小小的玉石之中。
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留下。
方晦收回手,将那枚变得微温的玉石握在掌心片刻。那温度很轻,很淡,像是握住一只刚破壳的雏鸟。
她低头看了一眼,玉石里那涡幽暗已经平静下来,再看不见任何人形虚影。她将它重新收回木镯之中。
做完了该做的事,她才在废墟中寻找起另一样东西。撑伞男子会意,再次抬袖拂开碎石瓦砾。
方晦在几根倾倒的焦木下,寻到了一具蜷缩变形的尸骸。
尸体已被烧得焦黑难辨,又被连日雨水冲刷浸泡,显得支离破碎,散发着难言的气味。
她面无波澜地蹲下身,探手直入尸骸焦黑塌陷的胸膛,略一摸索,指尖触得一枚硬物。
她稍用力,便自那污浊的炭块中,挖出了一枚鸽卵大小、泛着暗哑宝光的珠子。
珠面似有灰黑雾气缓转,内里核心处蕴着一线森寒刺骨的惨白光芒,即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阴邪、痛苦与不甘的执念。
正是昨日那白骨妖树被击溃后,残存的核心精粹所化的元丹。
方晦将其握在掌心,那股寒意瞬间透骨。她没有多看,心念微动,元丹便消失在她腕间的乌木手镯之中。
她随即起身,就着伞骨流泻的雨水洗净手上污渍。
雨水依旧淅沥,黑伞如影随形。
方晦沿着来时分出的那条干净小径,一步一步,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更沉,更缓。
伞沿滴落的水珠,在她身后连绵成线,悄无声息地没入满目疮痍的废墟里。那线细长,歪歪扭扭,像是用泪画出来的。
走了一阵,方晦突然低声开口:“你说……她疼不疼?”
男子沉默了片刻,才道:“……火起之时,她已服了毒。那毒会先让人昏沉,失去知觉。她应当是……没有受太多苦的。”
方晦“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那些毒,蒋玉珍从何处得来?他又如何知晓?
但她愿意信。
方晦刚悄步踏回济世堂院中,便听见方蔼卧房那头传来窸窣响动。她心头蓦然一紧,不及细思,身形已如轻烟般飘向自己房门,手触到门板时竟有些发颤。
推门、侧身、合扉,一连串动作快似疾风,门扉落栓的轻响,恰与远处方蔼开门之声几欲重叠。
方晦背脊贴上冰凉门板,她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又急又重,似有擂鼓在胸腔震鸣,连耳膜都跟着嗡嗡作响。
她闭了闭眼,缓缓地吁出一口气。
好险。
玄衣男子走到桌边坐下,将黑伞轻搁在桌案上,他身子放松地向后一斜,左手支颐,右腿闲搭膝上,露出一截绣着暗纹的玄色靴面,慵然自适。
他瞧着她略显匆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兴味,慢悠悠开口,带着点玉石相击般的清润质感:“原来……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也会心虚?”
方晦行至桌边,拎起陶壶斟了半盏清水,顺手递向他。
男子只含笑摇首,目光仍凝在她面上,未看杯盏。
方晦便收手自饮一小口,润了润喉,才端出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你不懂。这不是心虚,是……”她略顿,寻了个妥帖词,“乃避无谓之纷扰。”
“好,好。”玄衣男子从善如流,声线里带着点纵容的笑意,“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
他目光在她侧脸停留一瞬,近乎自语般呢喃了一句:“你与从前……当真不同了。”
那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感慨,像是风吹过旧书页,掀开一角,又轻轻合上。
方晦没听真切后面那半句,只捕捉到一丝细微的气音扰动。她侧过头,眉尖微蹙,带着疑惑问道:“你方才嘀嘀咕咕什么呢?”
“没什么。”玄衣男子笑意未减,话音方落,身影已如墨入水,倏然淡去,融进晨光微透的空气中,了无痕迹。
方晦下意识探手,触向他方才坐处——空荡寂然,连一丝余温也无。
她顿了顿,收手回袖,目光落向案上静置的黑伞,又移向空茫四壁,轻声唤道:“喂?你……这便走了?”
静默一息,男子低醇好听的笑声仿佛贴着耳畔响起,带着些许戏谑:“我不叫‘喂’。”
那声音近得过分,像是就站在她身后,可方晦没有回头。
她问:“那你叫什么?”
屋内寂寂,唯晨光穿牖,在地面投下斑驳疏影。过了好一会儿,那声才再度传来,语气半真半假,尾音轻扬,像是故意逗她:“你便唤我……‘夫君’罢。”
方晦捏着杯盏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白。杯中的冷水荡开细微的涟漪,一圈一圈,慢慢散开,又慢慢平息。
在那些久远得像是上辈子的日子里,她从未这样叫过他。她总是连名带姓地喊,偶尔不耐烦了,便“喂”一声,他也从不计较。
如今他倒是学会讨债了。
方晦从未见过占便宜占得这般理直气壮之徒,面皮恐比城墙还厚三分。
她索性转了话头,不再纠缠于这明显带着戏弄意味的称呼,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平淡:“你累了么?那……何时会再出来?”
问完,她又有些懊恼,这话听着,倒像是盼着他出来似的。
男子的声音里似乎掺进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倦意,却又被笑意裹着,轻轻飘来:“等你……想我的时候。”
方晦呼吸微滞,握着杯子的指节再次收紧,复又缓缓松开。她垂下眼,看着杯中那圈已经平息的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
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总是把选择交给她——来不来,留不留,想不想,都是她说,他应。她不说,他便不问,只是等着。
方晦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既然累了,便好好歇着。最好……别再出来了。我这儿孩子多,免得吓着人。”
话音落下,屋内再无回响。
她等了一会儿,没有再等到任何声音。晨光又亮了些,从窗纸上透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那些光影随着时辰缓缓移动,像是无声的脚步,一步一步,走过这间逼仄的小屋。
方晦坐在桌边,端着那盏凉透的水,许久没有动。她静静地看着那水面,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自己模糊的影子。
良久,她轻轻笑了一声,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腕间木镯内侧那个被磨得模糊的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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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雨帘空卷葬残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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