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骎迷迷瞪瞪像揣了一脑子浆糊似的,浑浑噩噩、鬼使神差地跟上了顾青杳和豚郎的脚步。
破窑不远是她雇的牛车,车夫是个嘴上没长毛的小伙子,半张着嘴巴,呆愣愣地看着路上来来回回跑来跑去的侍卫,像是在捉拿什么要犯似的。
杨骎要脸,上了车,没敢往车厢里边挤,生怕自己这一身的味儿熏着顾青杳,于是拢着袖筒子挨着车夫的身边坐了,车夫一扬鞭,拉车的老牛就嘎吱嘎吱地地慢悠悠往前走,迎着去破窑“抓”自己的那队禁军而行,光明正大地不躲不闪,灯下黑这手他会用,顾青杳用得也不赖,根本没人拦着他们,牛车就这么一路嘎吱嘎吱地慢悠悠地走,任凭禁军将身后的破窑翻了个底朝天。
杨骎倒并不很担心那群住在破窑里的人,禁军这么一翻腾,找不着自己的人势必要问他们,但凡能说上两句的,多少能得点赏钱,这么着也算大家没有白混一场。
牛车嘎吱了大约两刻钟的时间,嘎吱到了通济坊。
顾青杳扶着豚郎的手臂下了车,给车夫结清了车钱,看也没看杨骎,轻车熟路地开门往院子里走。
杨骎下了车也没敢往人家跟前凑,就那么脏兮兮地垂手迎着北风而立,像是个刚被主家买回来的小厮。
不能这么说,小厮怎么也得是豚郎那个年纪,他得算老厮。
顾青杳还住在通济坊这处小院子。
杨骎怎么也没想到她还住在这里。
当初出了诏狱,怎么就没想着到这里先看一眼,兴许那时候来了……
那时候来了,也不会怎么样,他对她做的那些混账事还是做过了。
杨骎跟着顾青杳往院子里走,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他不说,她也没问,似乎他俩从今往后都不再需要对话了似的。
顾青杳只是轻轻一扬手,既不点名也不道姓地说:“你还住你原来那屋。”
说是“屋”,其实是一道月亮门连通的另一处宅子,他和她一人住半边。
明明什么都变了,却又像是什么都没变。
“这宅子当初叫我给卖了,后来又倒了两手,现在的房主是妙盈的一个门客,长年在外,可以放心住着,既查不到我,也查不到你。”
顾青杳交待着,仿佛杨骎是来赁她房子的租客。
“平日里出入的大门在我这边,现在你搬进来,那半爿宅子也有前后门,出入随便你走哪边。豚郎在那边有两间屋子,平素他喜欢自己待着搞东搞西的就在那里,所以月亮门不落锁……再有就是……暂时也没别的了,想起来我再跟你说。”
交待完,不等杨骎的反应,她径自进了自己的屋子歇着去了。
杨骎还是自始至终一个字都没说。
她这么着,到底是还想跟他过下去?还是不跟他往下过了?
他看不懂顾青杳是什么意思,不知该说什么。
不知该说什么,那就先往下过日子。
虽然不是亲生的儿子,但看在生恩不及养恩大的份儿上,杨骎使唤豚郎给自己抬洗澡水。豚郎连劈柴带烧火忙了一个多时辰,伺候着杨骎洗出了三大桶黑水,搓下了二斤半的老泥。
这么多年来,杨骎尤其在顾青杳面前要脸,从前他总是衣冠楚楚、油光水滑地出现在她跟前,饶是如此都甚少受她的待见,顾青杳说最讨厌他那捧大胡子,杨骎更是毫不犹豫地对着他们下起了刀子,还硬摁着豚郎的头亲自给他示范教学,唠唠叨叨地说他是个男人,早晚用得上。
豚郎硬忍着自己要翻出两筐白眼的冲动,看着伯伯对着镜子搔首弄姿许久,总算拾掇出来一个人样,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去厨房端来饭菜与他同食。
杨骎风寒发着烧,然而一点没耽误饭量,一口气吃了半锅高粱米饭后才腾出唇舌问了一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这二年过得怎么样?”
豚郎看着伯伯风卷残云后留下的残羹剩饭,忍了忍没吃饱的无奈心情,拣重点跟杨骎说了说当时他是怎么找到的顾青杳,两人又是如何在这通济坊大隐于市,以母子相称平静度日。末了,豚郎无限感慨道:“我就知道当初跟着杳娘走是对的,若是跟着你,一起蹲大狱不说,出了狱都能混进丐帮去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这话让杨骎相当不受听,拾起一只鞋砸在了豚郎的屁股上:“小兔崽子,你给我滚犊子吧!”
于是杨骎和顾青杳像一对素不相识的邻居似的,把这日子过了下来。
他们分头开伙,豚郎自由往来于东西两爿院中,多半是来杨骎这里蹭饭吃。
杨骎现在关于顾青杳唯一的消息来源就是豚郎,因此使出了十八般厨艺诱惑这个正在长身体的小子,试图从他嘴里多抠出一些顾青杳的只言片语。这小子大约很清楚这点,因此有些拿乔,原本是给他做什么吃什么也就罢了,近来大有得寸进尺之意,开始蹬鼻子上脸地点起菜了。
“你不是说跟着她过日子好吗?”杨骎哪壶不开提哪壶地说话点他,“怎的,杳娘不给你饭吃?”
豚郎捧着红烧蹄髈啃得满脸油光,含混着说:“杳娘不曾亏待我,只是她吃得清淡,我跟着她吃饭,不到两个时辰又饿了。她说你烧菜手艺好,让我过来跟着你吃。”
杨骎心底有点微微动容,这么多年下来,在顾青杳那里得了个“烧菜手艺好”的评价,他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
高不高兴的,他每天也变着花样七个盘子八个碗地做,做好了,支使豚郎送过去,眼巴巴地盼着她能冲着自己这份烧菜的手艺,回心转意再给他一个机会。
然而饭菜虽然吃了,但顾青杳那边也没有更多的表示。
杨骎心焦,拉着豚郎问长问短:“她每天都在干什么?”
豚郎挥舞着筷子大嚼大咽:“也不干什么,就女人那些事儿呗,缝缝补补的。”
杨骎拿筷子去敲豚郎的手背:“别吃了!我问你,你们平时花用,钱从哪儿来?”
说真心话,杨骎当时以为顾青杳跟着骙郎走了唯一欣慰的就是至少不会缺食少穿,可现在知道她并没有跟骙郎有什么瓜葛,心下就难免忧怀,担心起这二年她日子过得不宽裕,毕竟当初抄家的圣旨下来得急,就算顾青杳管家的时候弄出些银钱做私房,她的身份没了,那些也就全不作数,除非她都换成了真金白银,可是她四处颠簸的,哪里又像是能够随身带着大量真金白银的呢?
肯定是不宽裕的,身边又没个人接济,哪怕有点体己,哪怕持盈公主给她留下些钱,可是带着半大小子在长安城起居度日,又岂是容易的事?
倒是豚郎满不在乎地答道:“你操得那些心,杳娘能干着呢,她会养蚕、织布、给人做衣服,那会儿我们去平康坊打听你的下落时候,她还给人替写书信。”
杨骎啪地抽了豚郎一脖拐。
打的是豚郎,怪的是自己。
他怎么能不给顾青杳留点钱呢?
明知道她父母不靠,身边除了他也没个亲人,豚郎说她做的那些营生……那不就是在认识自己之前她过的日子吗?怪不得她不肯给他个机会,就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无可救药,应该就地活埋。
豚郎没有那么细腻的观察和情愫去留意伯伯的伤感和自责,一边啃排骨一边想到什么说什么:“不过杳娘也不靠出门做事赚钱。她说当初给你管家那会儿过手了不少银钱,她带着我,过日子足够了。杳娘没亏待我。”
杨骎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啊?”
豚郎笃定地一点头:“嗯!当初杳娘弄了好些金银,全都埋起来了,这里埋了一些,灵都观埋了一些,归元寺的后山也埋了一些,在得舍老和尚那儿还存了不少,都是她带着我一起去的,藏的地方只有我俩知道。杳娘还跟我说,田地、铺子着急的时候不好转手,还得是银子最方便,所以当初我才跟着她走啊,跟着你,现在得在破窑里头喝西北风了吧。”
杨骎这回听清楚、听明白、并且反应过来了。
但他还是“啊”了一声,既有疑惑,也有惊讶。
顾青杳不差钱令他感到欣慰。
顾青杳早早就做了离开他单过的准备,令他觉得很受挫。
过了腊八就是年,杨骎这边流水介的大鱼大肉、各路年货,哪怕是再多十口子人,恐怕也吃不完,倒不是他采买得勤,只是宫里送来一份、东宫又送来一份、齐国公府再送来一份,就这么着日吃夜吃没几天就积了食,只能泡一杯普洱老陈皮克化,看着豚郎大嚼大咽,心中有点伤感,果然是年龄不饶人。
搬进通济坊住以后没两天,杨骎就去了趟东宫。
再躲下去已经失去了意义,无论他是愧疚也好,是自我放逐也好,赎罪的正主已经出现,没必要再让家里人跟着操心了。
当然他也并没有要回到原来那种生活里的意思,他现在是个庶人,庶人有庶人的生活,不必和勋贵一块儿搅和。
但他还是去了趟东宫,他毕竟还是太子的舅舅,庶人也有走亲戚的自由。
杨骎在东宫只坐了一盏茶的时间,交代了两件事。
一件是说了自己现在居住何处,让杨家不要再劳民伤财地派人去找他,他有事会来找杨家,顶好是互不相求,大家相安无事过日子;
另一件是当初遗留下来的,顾青杳的身份问题。
她现在顶着她母亲的姓氏在长安城里隐居,出来进去肯定多有不便,也不能和她的家人联系,这一切都要怪他当初的不审慎。如今,徐相已经入土往生,流莺行动也早就没人提起,当初的一切都随着政治斗争的落幕而灰飞烟灭,杨骎交给太子一件事,让他把顾青杳的身份给恢复。
“舅舅就求你这么一件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说完,庶人杨骎拍拍屁股,离开了他尊贵的大外甥的府邸。
从东宫回来的那天,叫杨骎赶上一件呕心的事。
到了年根底下,家家户户备年货,谁知道说媒拉纤的也积极起来,他不知道民间嫁娶,男方就是算计着赶在冬天闲着的时候把亲事定下,来年一开春把新娘子迎进门,直接就赶上春耕,一天闲饭也不叫女方吃。长安城虽然不像乡下需要种田,但开春迎亲也是惯例,媒婆子上门给顾青杳拉郎配,好巧不巧就叫杨骎撞个正着。
那媒婆子也不是什么正经给人做媒当营生的讲究之人,不过是市井婆妇,不知道是住在附近哪一家的,动不动就上门借点盐酱,要么就是让顾青杳帮衬些针线上的活计,这女人的事情杨骎也不好插话,他在自己那半爿院子里无事可做,就净往顾青杳这边探头探脑,看着那些婆子隔三差五就要登门对着顾青杳说长道短、问东问西,顾青杳碍着身份,只能避重就轻,语气很诚恳,然而嘴里一句实话没有。
杨骎原本以为就是市井妇女拉家常,顾青杳不参与不好,不参与惹人生疑,因此也就没出面干预,岂料从东宫回来的那天,正赶上那婆子领着个黑脸汉子,汉子手里拎着一挂窄窄的排骨和两只猪蹄,想瞅又不敢瞅地对着顾青杳瞄了又瞄,瞄完鞋尖瞄腰身,瞄完腰身还瞄脸蛋,简直想用眼神把顾青杳给生吞活剥了似的。
杨骎一下就来气了,胸中的怒火蹿起老高。
那婆子不识相,偏偏拉着那个黑脸汉子往顾青杳身边凑,顾青杳虚与委蛇地应付着,嘴上喊着豚郎沏茶倒水,但是豚郎那个死崽子不知道跑哪里浪去了,偏偏人不在家。
婆子嬉皮笑脸地拉住顾青杳的手,左一句右一句地给她递话:“你瞅大勇这大高个儿,干活有力气着呢!他爹妈死的早,跟着哥哥嫂子长大的,嫂子凶悍得很,这才耽误了,三十了都没娶上媳妇,现在好了,他跟他哥哥分家过了,一看就是个老实人,知冷知热会疼媳妇的!”
顾青杳说家里就她一个人,不方便请外男进屋,委屈二人在院子里喝茶,大约也存了趁着寒冬腊月赶紧把这俩人冻走的心思。杨骎隔着月亮门悄悄地看、偷偷地听,要依着他的意思,抄起扁担打出去了才好。
婆子喝着茶,嘴里biajibiaji地嗑着瓜子儿都没耽误她说话。
“姚娘,你还年轻,还有那么大个小子要养活,没个男人怎么能行呢!这么冷的天,有个爷们儿夜里给你暖被窝儿,多好啊!”
那个叫大勇的黑脸汉子听到这儿,不知道动了什么歪心思,嘿嘿一笑,看着更欠揍了,杨骎几乎要冲上去把他脑浆子给砸出来。
“我……”顾青杳那编瞎话的本事不知何故此刻失了灵,“婶子……我不是……那个……”
“姚娘啊,你别说,婶子是过来人,都懂,那守寡的苦啊,是说不出口的苦,要我说你没必要这么苦守着,人活一辈子,给个死了的男人守着,有什么意思呢……”
杨骎听着那死婆子越说越不成话,顾青杳在他面前伶牙俐齿、句句如刀,这会儿跟个憋不出话的小媳妇似的,他胸中气了又气,终于忍不住出手了。
他隔着月亮门发出一大串咳咳咔咔声,起到一个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效果,继而抄起一根木棍当手杖拄着,做出个老态龙钟的样子,虎着脸就往这边走。
突然冒出个病病殃殃、瘦的跟骆驼似的男人,显然是把那说媒拉纤的婆子和大勇给吓了一跳,顾青杳也有点意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杨骎,微微张了张口,想要说话,然而什么也没说出来。
“好哇!老子还没死,你就在外边偷汉子了,偷了还不够,还舞耍到我的面前来,真的当我是个死人么——”
杨骎说着,又躬下身子,极为夸张地咳咳咔咔了一阵,骇得那婆子心惊肉跳。
“哎哟!”婆子大呼小叫地捂住胸口,“姚娘,这是怎么回事啊,这……这是你男人?这……这该不是肺痨吧……”
“这……”
顾青杳话未出口,人先被杨骎给拽到一边儿,离那个婆子和汉子远远的。
那汉子不说话,单是拿胳膊肘捅咕婆子。
婆子语气有些不善,收起笑容,挑起吊梢眼质问顾青杳:“我说姚娘,你不是个寡妇么!”
顾青杳这下倒是轻松了不少似的,回答道:“我……我不是啊。先头一个男人是打仗死了,后边我又嫁人了。”
婆子看看杨骎又看看顾青杳,有点语无伦次:“你不是说家里的男人有跟没有一样吗?这……这又是怎么回事?”
婆子指着杨骎,被杨骎瞪了一眼,又把手指头缩了回去。
顾青杳此刻更从容了,简直有了满面春风的意味:“是的呀,他之前都瘫在床上,所以也没在街坊里巷露过面,最近不知怎么的又站起来了,不知道是托了谁的福。”
杨骎听着顾青杳的话直蹙眉头,但现下情形又不能拉着她吵架,只能她说什么算什么。
那婆子听了顾青杳的解释,似乎有点买账,缓和了神色:“这么说来……拉帮套也是可以商量的,对吧姚娘?”
说着去拽那大勇的袖子,大勇还没来得及表态,杨骎实在忍无可忍,抡着棍子把这俩不速之客撵出了家门。
大胜得还时,杨骎趁着胸中一口闷气没散,本想跟顾青杳说道说道她编排自己瘫在床上的事,然而回来以后顾青杳早就关上了房门,似乎一眼都懒得多看他似的。
吵架这种事也得讲究个你情我愿,对方不应战,独角戏吵不起来。
杨骎偃旗息鼓地回到自己那半爿院子,把天黑回来的豚郎给揍了一顿泄愤。
“最近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许去,再出去乱跑我把你腿给卸了!”
杨骎爱热闹,但是顾青杳喜欢清净,两人又是这样尴尬的情形,想热闹也热闹不起来,一个春节过得冷冷清清,豚郎耐不住寂寞,大年初一就跑到归元寺找无尘小和尚玩,还说要住两天再回,顾青杳也不管他,只是多多给他预备了点心团子水果香烛和祭品,让他不要空着手去。
尽管杨骎很着急,但是迟迟找不到和顾青杳说话的契机。
多少次他都鼓起勇气要穿过那道月亮门,多少次又退了回来。
锁没有落在门上,落在了心里。
大年初五那一天,豚郎回来了,有个孩子在家里聊胜于无,杨骎正想着用包什么馅的饺子去跟顾青杳搭话,前后脚的,有客登门。
卢晔的笑容如春风正盛,眼里除了顾青杳看不见别人。
“无咎君,我来给你拜年。”
顾青杳显然有一些意外,然而倒并不失态,先把人给迎了进来。
卢晔一惯是开门见山,有事说事的性格,见了顾青杳,双手先递上了户牒。
“当初的事情大理寺已经封档,从今以后你不必再隐姓埋名了。”
顾青杳这才露出喜悦之容,对着卢晔笑着道谢。
杨骎一挑眉毛,非常不满地在心中腹诽,明明是自己在背后使的劲儿,怎么好人倒叫卢晔给做了?!
顾青杳请卢晔进屋喝茶,杨骎接着腹诽,怎么这时候不扯什么外男不外男的了,他卢晔是你哪门子亲戚么?我可还没死呢!
见卢晔垂手而立,没有往里面走的意思,顾青杳才意识到自己的邀请似乎有点冒失。
卢晔笑微微地看了杨骎一眼,又转过头对顾青杳解释:“我今天来,既找他,也找你。找他是公事,找你是私事。”
顾青杳点点头:“公事要紧,你们先聊。”
卢晔也点点头:“那我等一下过去找你。”
杨骎看着这两人和和气气有问有答的样子又生出了把卢晔给打出门去的冲动。
我可还没死呢!他在心里恨恨地叫嚣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