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里的洗脚水渐渐凉了,杨骎满腹心事,在脑海里长吁短叹,越想越乱,越乱越想。
豚郎推门进来,先提起炉子上的壶,给杨骎的盆里添了点热水。
心是好心,但这孩子粗枝大叶的,开水险些把杨骎的脚烫秃噜皮。
“加点小心!”杨骎被烫了一下,打断了他乱糟糟的思绪,“杳娘睡下了?”
“嗯,杳娘现在睡得早,”豚郎给自己兑了一盆热水,然后脱鞋褪袜,活动着脚趾伸进热水,舒服得长叹一声,“啊——”
“嚯!”杨骎被少年的脚臭熏得直皱眉头,“踩牛粪上了?”
豚郎满不在乎地活动了一下脖子:“英雄脚臭,好汉屁响,懂么!”
这小子摇头晃脑时候的样子像极了他的生父骙郎,叫杨骎一时有些分辨不清起来。他有心开口探探豚郎的话,问问顾青杳对休书那件事情怎么想,转念又觉得这孩子狗嘴里大约吐不出象牙,不是个理想的交心对象,跟他商量不明白。
没话找话地,杨骎问豚郎:“自从过完年都没怎么见着你人,我说你这一天到晚的不着家到底在干什么呢?”
豚郎提壶给盆里又加了点热水,闲闲答道:“杳娘给我找了个学上。”
杨骎一时怀疑自己耳朵听错:“你?上学?”
豚郎相当坦然:“对啊,我,上学。休沐日我还去归元寺听老和尚讲经,一天到晚忙得很呢,不像你,天天在家里吃闲饭,还吃不老少!”
打从这孩子一来,杨骎就看出来他跟他亲爹一样,不是个读书种子,如今听得豚郎竟然在上学,自然是难免要大惊小怪一番,连豚郎揶揄他的后半句他都无心追究了。
“这有什么奇怪的,杳娘说我也不能一天到晚的跟在她屁股后边,让我去上学,只要上课不打瞌睡,下课不打架,学点什么算什么,学不到什么也不打紧,叫书本气熏一熏也成。杳娘还说了,人总得读点书,不然出来进去跟个大老粗似的,没名堂,不上道。”
杨骎听他一句一个“杳娘说”“杳娘说”的,认为豚郎不管怎么说是自家亲戚、自己人、是同伙、同盟、同伴,因此决定把不顺心的事传达给他,让他也跟着不顺心一下。
“我问你,”杨骎卯足了劲头,“休书那事你知道了吧,杳娘动了心思改嫁,你怎么想?”
“是吗?”豚郎的心宽大无边,“我没听杳娘说,她想嫁就嫁呗,她那么大人了,还用得着你操这闲心?”
杨骎觉得这孩子怎么冥顽不灵,自己这话都快贴到他脸上,他还是无动于衷,于是急急地问:“你知道她要嫁给谁么!”
豚郎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我可不操那个闲心,爱谁谁,有她一口饭吃就有我一口,杳娘总归不能把我给撵出去。”
说到这里,豚郎似乎才后知后觉觉察了杨骎跟他说这些闲话的用意,于是问:“你怕杳娘把你给撵出去啊?”
问完,不等杨骎表态,豚郎自问自答:“不能,杳娘不会那么做,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要真想把你撵出去,当初干嘛把你给接回来,你说是吧?”
豚郎这话说得当然是不无道理,但并没有说到点子上。杨骎担心得当然不是被撵出去没地落脚,而是他必须振作起精神,把顾青杳身边一切牛鬼蛇神全都横扫出门。
心里有事着急上火,杨骎憋出了一嘴燎泡,终于是再也憋不住了,择日不如撞日,春寒料峭的一个早上,他一起床就觉得有股无名火燎着,硬是把他给燎到了顾青杳那半爿院子,门也不敲,名也不报,他掀开帘子长驱直入,无招胜有招,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不同意!”
屋子里水汽朦胧,弥漫着皂角和发油的香气,顾青杳刚洗完头发,用帕子在擦湿发上的水,只穿了一件贴身的水红色春衫,发梢上的水沾湿了她的肩头和后背,洇出一片颜色稍深的水迹来。
杨骎进退两难,站着也不是,出去又不想,柱子似的立在屋里,跟顾青杳大眼瞪小眼。
顾青杳站起来问他:“谁准许你进来的?”
杨骎这时候也意识到自己突兀了,下意识转过身去背对了她,坚决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观点:“我不同意你嫁给卢晔!”
顾青杳在春衫上披上夹袄:“你同意或者不同意都无所谓,没有人征求你的意见。”
杨骎着急忙慌地转过身来,看见顾青杳已经坐在妆台前面开始梳头发,他颇有眼力见儿地递上发油:“你听我给你分析,首先,你属兔,他属虎,天然相克,这克妻你可不要不当回事,小则天天吵架伤身伤心不说,大则殃及后人,老祖宗的话都是有讲究的……”
顾青杳充耳不闻:“你说完没有,说完就走吧。”
“我当然没有说完,”杨骎干脆搬了个小杌子坐在了顾青杳的脚边,“我还没给你分析完呢,其次他这人性格有问题,你想想看,这‘玉面判官’的名号绝非空穴来风,别看现在人五人六的,那以后真正过起日子来,这样的人你能指着他知冷知热,体贴你的心情,照顾你的生活吗?”
杨骎越说越来劲了:“再说了,他这人孤克得很,父母都走得早,这说明什么?这说明他们家人都不长寿,他已经三十了,若真是咔嚓一下死了倒还省心,若是瘫在床上,是不是还得你伺候?”
顾青杳听他越说越不像话,厉声打断了他对卢晔的编排:“你有完没完!”
杨骎当然没完,只要顾青杳不打消嫁给卢晔的念头,他就能没完没了下去。
但是顾青杳没有给他继续往下发挥的机会。
“你现在以什么身份在和我说这个话呢?你凭什么不同意?”
杨骎答不上来,然而嘴硬:“反正我就是不同意!”
顾青杳仿佛就是在等他这句话似的:“你这也不同意,那也不同意,那我请问,你当初写休书的时候问过我同不同意吗?”
顾青杳看着他,似乎并不等待杨骎给她一个答案,他早已用行动给出答案。
她不再看他,只是声音很轻,语气有着淡淡的、活死人一般的伤心说道:“是你先推开我的。”
杨骎推门而出。
不过没等两只脚都踏出门槛,他就又去而复返。
这一次他没了刚才的嚣张气焰。
但顾青杳也没给他解释的机会:“请你出去吧。”
杨骎思来想去,觉得麻烦的根源还是在那封休书上面。
他现在想赖账。
毕竟,他不要脸起来可以相当的不要脸。
这封休书横亘在他和顾青杳之间,她就永远的不会原谅他。
那么反过来推,只要这封休书消失,把这根刺从她心里拔出来,事情不就好办了么?
乃至他压根没再去细想顾青杳现在还喜不喜欢他、或者喜欢谁的问题。
她费劲心机地一回一回救他,这么大的恩情,恩情不是情?
恩就是情,这道理他还能不明白?
他现在没别的事好做好想,正好对着顾青杳使劲。
杨骎决定把那封休书偷出来销毁,毁尸灭迹,死无对证。
剩下的就是具体怎么实现的问题了。
自从那日卢晔登门拜访后,顾青杳早出晚归,有时候还带着豚郎,听豚郎说她是逛完东市逛西市,一间铺子一间铺子的逛,哪怕是针头线脑这样的小玩意都要仔仔细细地挑挑拣拣,豚郎在旁边无聊得直打哈欠。
杨骎没有亲眼看见她这副精心的挑剔劲儿,然而并不妨碍他心里一股一股往外涌酸水,想当初他们俩成亲的时候,第一回条件有限就不说了,第二回倒是什么都不缺,聘礼单子铺了两里地,她啥也没说就收下了。现在想来,啥也没说,是不是就是压根没看,压根没看是不是就是无所谓的意思呢?
跟人家,针头线脑的都上心;跟他,金山银山也没见她动心。
然而现在并不是长别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时候,杨骎必须抖擞精神,着眼于具体的目标——将那封休书偷回来!
这天上午,豚郎出门上学,顾青杳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杨骎从月亮门晃荡到她的半爿院子来。
她的屋子也不落锁,这让他又有些看不懂她的用意,顾青杳似乎既不拿他当个外人,也并不拿他当自己人,搞得他对自己的定位也模糊了,进一步,不敢,退一步又不甘。
现在两爿院子除了他没有别人,黑色的小猎犬在院子里这里闻闻,那里嗅嗅,在初春的阳光下跑过来跑过去。
杨骎一闪身,晃进了顾青杳的屋子。
几乎在那一刹那,他生出了做贼心虚之感。
空想没有用,既然要干,那就得干到底。
环顾满室,屋子的布置几乎没有变,和他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恍惚间几年时光蒸发,一切都像初相识那样。
他有点兴奋、有点忐忑、有点期待又有点好奇。
顾青杳会把休书藏在哪里呢?
他是老手,不需要翻翻捡捡,打眼一望而知这屋子里并没有藏东西的隐蔽处。
东西都放在明面上,唯有墙角有只红木箱子倒像是会收着这些不常用的东西。
甚至连这红木箱子都是没有落锁的。
杨骎突然对顾青杳的防盗意识产生了深深地担忧。
这里又怎么比得了他们从前住的深宅大院,出来进去的好歹要防着点……想到这他又觉得自己简直有点荒谬,有什么好防的,日防夜防不就是他这个家贼难防。
没有丝毫犹豫地,他走上前掀起了红木箱盖,里面有两床棉被、几件换季的衣裳,最上边放着一只黑檀木的信匣子。
这信匣子是他的东西,准确来说是他父亲的,是身边为数不多几样父亲留给他的东西。
拇指按在信匣子的盒盖推上去,最上面的就是那封休书!
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就是说!
这时忽然传来门环响动的声音,想是顾青杳回来了,杨骎立刻手忙脚乱地把信匣子往袖口里藏,但这信匣子实在是不小,又是个实木做的沉甸甸东西,实在不是袖子里能放得住的,他又马上往胸前揣,然而更是欲盖弥彰。
顾青杳这半爿院子离大门近,脚步声和身影已经移至房门口,杨骎东西无处可藏,人又没地可躲。
只好迅速把那信匣子又扔回红木箱子里放好,扭头从桌上抄起那块半干半湿的抹布,这时来人已经推门而入。
杨骎抓着抹布装模作样,背对着门擦桌子,还故作轻松地说道:“我……我给你收拾收拾屋子,嚯——一点灰都没有,真……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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