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陈婆婆小院的木门就被啄得笃笃响。
海明珠正蹲在院里喂鸡，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大叔站在门口。大叔头发稀疏，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嘴角却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透着股说不清的痞气——正是化为人形的老鸥。
“小珠丫头，”老鸥没进门，只是往椰林方向偏了偏头，“出来说句话。”
海明珠心里咯噔一下。老鸥很少白天来找她，每次出现都没好事。她拍了拍手上的谷糠，跟着走进椰林深处，刚站定就被老鸥抓住了手腕。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种灼人的温度，和平时微凉的触感截然不同。海明珠低头，看见他手腕上的皮肤竟隐隐透出淡灰色的纹路，像晒干的鱼鳞。
“你看这个。”老鸥掀开衬衫袖口，胳膊上布满了细密的裂纹，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再这么下去，不出三个月，我就得变回原形，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都难说。”
海明珠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会这样？”
老鸥是西沙海域最老的海鸥精，靠着海明珠成年时散落的鲛珠灵力，勉强化为人形在岛上讨生活。海鸥本就寿命短暂，强行化人更是在透支生命本源，这些年全靠鲛珠灵力吊着口气。
“还不是因为你，”老鸥狠狠吸了口不存在的烟，“你以为动用鲛珠灵力是没代价的？上次引深海藻类治赤潮，你耗了多少灵力自己心里没数？还有你天天对着那个腾格心神不宁，情绪波动比台风天的海浪还厉害，灵力早就乱成一团了！”
他掰着手指头数：“频繁化人耗灵力，动用水系法术耗灵力，情绪激动更耗灵力！你当鲛珠是聚宝盆啊？再这么造下去，不用等张曼琪动手，你自己就得灵力枯竭，要么变不回人形困在海里，要么直接魂飞魄散，连泡沫都剩不下！”
老鸥的话像冰锥，狠狠扎进海明珠心里。她知道鲛珠重要，却从没意识到代价这么重。
“那……那怎么办？”她声音发颤，指尖冰凉。
老鸥从怀里掏出个磨得发亮的牛皮本子，塞到她手里：“这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保命玩意儿，你自己看吧。”
海明珠翻开本子，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写满了笔记。第一页是“避水口诀”，画着奇怪的符文，旁边标注“下雨天贴在衣服内侧，可防三成水渍”；中间几页记着人类的人情世故，比如“别人递烟要接，哪怕不抽”“领导夸你要谦虚，不能说‘我早就会了’”；最后几页画着岛上的地图，用红笔圈出“绝对不能靠近的人类据点”，包括海鲜市场的冷库和度假村的水族馆。
“这是我蹲在电线杆上看了十年总结出来的，”老鸥别过脸，声音有点别扭，“避水符画起来费灵力，你省着点用。还有，少跟那个腾格来往，人类的情情爱爱是穿肠毒药，咱精怪沾不得。”
海明珠摸着泛黄的纸页，眼眶发热。老鸥平时嘴毒得像含着刀片，关键时候却把压箱底的宝贝都给了她。她突然想起脖子上空空的绳痕，转身往屋里跑：“你等我一下！”
没过多久，她拿着个小布包回来，里面包着两颗圆润的珍珠，是她从项链上拆下来的。“这个你拿着，”她把布包塞进老鸥手里，“去镇上的珠宝店换点钱，买点好东西补补身子。”
老鸥捏着珍珠，指尖微微发抖。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次被人当成需要照顾的长辈。他想说不用，却看见海明珠眼里的坚持，最终只是闷哼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
两人约好在海边礁石旁交接换好的补品，老鸥转身要走，又被海明珠叫住：“你的烟……”
“早戒了，”老鸥摸了摸嘴角，有点不好意思，“化人形抽烟呛得慌，叼着玩的。”
下午的海边礁石滩，海明珠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给老鸥买的鱼肝油和葡萄糖。刚把东西放在礁石上，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在这里做什么？”
腾格的声音吓了她一跳，回头看见他穿着休闲装，手里还拿着个文件夹，像是刚下班路过。他的目光落在竹篮上，又看了看海明珠洗得发白的衬衫，眉头微微蹙起。
“这是……给朋友的？”他指着篮子里的补品。
海明珠点点头，没敢说是给老鸥的——总不能说自己在跟海鸥精做交易。
腾格看着她局促的样子，心里莫名泛起怜惜。这姑娘救过他的命，在公司做事又认真，却穿得这么朴素，还要省吃俭用接济别人，肯定是生活太困难了。他从钱包里掏出张黑色的卡片，递了过去。
“这是集团的副卡，额度够用，”他语气温和，“有需要就刷，别委屈自己。”
海明珠愣住了，看着那张闪着冷光的卡片，摇了摇头，把卡片推了回去：“谢谢你腾总，但是不用了。我现在有工资，能养活自己。”
她的眼神很亮，带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坚定：“靠自己挣来的，花着踏实。”
腾格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突然觉得手里的副卡有点烫。他见过太多想攀附腾家的人，像海明珠这样，明明有机会却坚持靠自己的，反而格外难得。他收回卡片，嘴角扬起个浅淡的笑：“是我唐突了。”
等腾格走远，老鸥才从礁石后面钻出来，手里还攥着那两颗珍珠。“看到了吧？”他哼了一声，“人类的好都是带钩子的，今天给你副卡，明天就可能要你用鲛珠来还。”
海明珠没说话，只是望着腾格远去的背影。她知道老鸥是为她好，可心里却忍不住想：腾格不是那样的人。
“你呀，”老鸥叹了口气，拿起竹篮里的鱼肝油，“迟早要栽在人类手里。”
海明珠攥紧了手心的牛皮本子，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触感。她知道前路难走，可只要能偶尔看到那个身影，她就甘愿承担所有风险——哪怕最后真的会化作泡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