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1节

九月，溽暑未消。

燥热的风卷着行人身上的汗意，游荡在街巷之间，黏腻的热气裹着盛夏最后的锋芒，盘踞人间不肯散去。

宏江区，实验附中校门口人声鼎沸，车流与人流交织簇拥，又到了一年一度的高一新生报到日。

身着崭新校服的准高一早已褪去初识高中的新鲜雀跃，眉眼间只被酷暑笼罩的烦躁。车挤着车，家长簇拥着孩子，拎行李、抱被褥、扛生活用品，熙熙攘攘挤满整条校门大道。

人群最喧闹拥挤的中心，立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少年。

他背着一只洗得褪色的黑色双肩包，孑然一身。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眉眼昳丽，神色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峻漠然。烈烈骄阳落于他身上，衬得他像一柄敛尽锋芒、静静收鞘的寒刃，外表沉静无害，内里藏着无人知晓的凛冽与伤痕。

校服口袋边缘，露出半张崭新的校卡，白底黑字，郑二二字，笔锋端正，干干净净，却不像个正经名字。

校门大门缓缓敞开，积压的人流瞬间涌动，争先恐后涌向宿舍区与教学楼通道，转瞬填满所有街巷角落。

附中宿舍条件中规中矩，八人间，钢架上下床，房间中央八张书桌并排，被学生戏称为 “八仙桌”，靠墙立着八个储物柜，老旧却耐用。

抱怨声、说笑声响彻宿舍楼，新生们吐槽着酷暑、调侃着宿舍环境，人群分流，走廊渐渐变得宽阔。

郑二一身轻便，是人群里最利落的一个。他很快找到自己的床位 —— 靠窗左侧下铺。

没有多余动作，他抬手抖开崭新的棉絮，震落层层浮灰，平铺整理妥当。

快速收拾后，他转身走出寝室，拿出口袋里事先准备的笔，正要在门外对应的床位登记表上签下名字。

笔尖落纸，记忆闯入脑海。

一月前办公室里，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地里肮脏的调换安排，一幕幕清晰重现。

真是，人模狗样。

他脑海里冷然冒出四个字。

心绪微澜，指尖骤然偏斜，一笔落错了位置。

郑二轻啧一声，神色未乱，没有改正，索性收笔。而后逆着拥挤的人流，快步走向教学楼。

附中惯例，新生报到前五日会组织分班考试，考察内容涵盖高一前半学期新知。郑二底子不差，很顺利就考入了本届唯一的重点班。

全年级十个班级，唯独重点班仅四十个名额，其余班级皆是五十人起步，差距一目了然。

他到教室时，还没什么人。

郑二径直走到最后一排靠门的内侧空位，放下褪色的书包，却没有安分地待在教室。

多年训练养成的警觉早已刻入骨髓。郑二逛公园似的走遍整栋教学楼，摸清重要办公室和部门的具体位置，顺便记下走廊监控的拍摄死角，以及几处隐秘的“出”校通道。

他像是一只初来乍到的孤兽，只能用最冷静的游荡让自己快速熟悉新的牢笼。

走廊两侧的公共书柜用来堆放试卷资料，在旁人眼里只是储物家具，却被郑二自动归类为藏匿手机、私藏物品的绝佳点位。

走完一圈，他折返教室。

进班的人已然多了大半，三三两两的学生凑在一起，低声吐槽附中的设施、作息与环境，也有人安静落座，低头翻看课本。

郑二轻手轻脚从后门走到位置上，掏出崭新的高中教材全解，垂眸低头，瞬间沉入学习状态，嘈杂的说笑声尽数被他隔绝在外。

不知过了多久，教室里人声愈发鼎沸。

郑二手滑进书包，摸出磨损老旧的笔袋，周遭细碎的谈笑声终于清晰入耳。

前面一二排几名男生正闲聊，寸头少年率先开口：“我刚才去寝室，看到一个空床位，没人住，登记表上却有名，该不会是没人来吧？”

戴眼镜的男生微微思索，笃定道：“不可能，我看墨迹还是新的，床板也没积灰，肯定有人。”

话音未落，教室前门被推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头顶发量稀疏，半腰挂着的钥匙一步一响，黄蓝条纹短袖袖口高高卷起，腋下夹着包浆的教辅资料，风尘仆仆，显露出典型的理科老师气质。

“安静！请各位安静！”

喧闹声淡去，全班整齐起立。

“老师好！”

随着众人落座，男人笑着自我介绍，语气随和亲切：“我姓余，你们怎么喊都行。现在开始点名，都知道怎么答到吧？”

温和的语气抚平了大家的拘谨，全班暗暗松了口气。

点名名单第一个，便是郑二。

最后一排传来一声干净利落的“到”。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但在安静的环境下还是格外清晰，瞬间吸引全班大半目光，无数视线纷纷移向后排。

郑二抬眼与老师对视，微微颔首示意，随即垂眸埋首书本，全然无视周遭打量的目光。

他黑发柔软垂落，刚好及眉，肤色偏白，眉眼清秀干净，周身疏离冷淡。

注意到频频回头观望的学生越来越多，余老师轻咳一声，含蓄提醒众人，教室里的细碎动静才渐渐平息。

一轮点名结束，只有一名女生没到。郑二看了看自己身侧的空位，并未放在心上。

点名完毕，余老师开始安排入学事宜。

“有没有同学知道教务室位置？知道的带上这排的同学，辛苦你们，去领取一下我们班的书本和作业本。”

一名身形壮实的男生立刻举手站起，语气爽朗：“好嘞老余！保证完成任务！”

如此直白的称呼惹得全班哄堂大笑。

余老师挑眉笑着看向他：“敢喊我老余，你是许天峰吧？”

男生瞬间站得笔直，一脸正经：“报告老师，是我！”

笑声再度漫开。

余老师摆了摆手，笑意盎然:“我可记住你了，赶紧去吧。”

看着许天峰一行人快步离开，他故作无奈正色：“提前声明啊，我可不认识这小子。”

教室里笑声不止，氛围愈发轻松。

玩笑过后，余老师看向全班：“以前担任过班长、班委、课代表的，全部举手。哎，别拘谨，干脆都站起来吧。”

抬眼望去，起身的人寥寥无几，稀稀拉拉。

余老师微微皱眉，故作严肃：“这么不大方的班集体，我可不带。”

话音落下，他弯腰从讲台下拎出一袋子零食，瞬间引得全班一片哗然，目光灼灼。

郑二闻声抬眸，淡淡扫过起身的几人，心底不自知地掠过一念：后回来的人，怕是没得分了。

恍惚间，旧日回忆又翻涌而上。

从前宏星那群人吃饭，物资紧缺、好菜不够分的时候，从没人谦让，永远是打一架定输赢。

荒唐又鲜活的旧事，时隔许久，依旧盘踞在记忆深处。

郑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心底掠过一丝茫然。

都过去了，他怎么还是甩不掉这些破烂旧事。

他抬手习惯性扯了扯挺括坚硬的校服衣领，指尖触到平整干净的校服布料，才骤然回神 —— 这里不是从前混乱的乡村校园，现在不是打完架整理衣服的时候，他也早已不是从前肆意斗殴的模样。

指尖微顿，不自然地从衣领滑到身侧。

讲台前，余老师拎着零食走下讲台，挨个分给起身的学生，笑着喊话：“想要的，趁我没走完，赶紧站起来！”

全班瞬间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大半学生纷纷起身。

“领了东西的别偷偷坐下，我眼神好得很，看得一清二楚。”

笑声未落，许天峰一行人抱着书本匆匆赶回教室。

余老师两手一摊，笑着打趣：“来晚了，没福利了。”

刚进门的几人满脸茫然，引得全班又是一阵欢笑。

“别懵，” 余老师补充道，“你们几个以前当过班委的，过来站队领零食。要是没了，就当老天提醒你们，别当官受累。”

除了许天峰和一名气质干练的短发女生，其余人识趣落座。

“没领到的都坐下吧。”

话音未落，几个人就要坐下，但还没三分钟，余老师又话锋一转，眼底带着几分狡黠：“刚才坐下又想吃零食的，现在站起来，机会最后一次。”

他又补充道：“别以为我记不住谁领过、谁没领过。”

喧闹渐歇，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有意向竞选班长的，出列！”

四名学生应声站出。

“你们四个拿本子登记，把刚才所有站起来的同学、过往担任的职务全部记下来。” 余老师语气带着玩笑，却暗藏严格，“编不明白、履历不实的，下次月考进不了年级前十，就别想安稳坐下。”

全班倒吸一口凉气，暗自庆幸刚才抵住了零食的诱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