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楼时,谢知遥在二楼停了一下,把快从垃圾袋里掉出来的水壶包装重新塞好。
刘阿姨家的门开着,电视声音传到楼道里。看见她拎包下来,阿姨问是不是要出门。
“回去两天,星期二再来。”
“哦,那屋里电关了没有?”
“关了。”
“楼下铁门带上。”
谢知遥应了一声。
她扔完垃圾,沿着上午来时那条路往车站走。刚才站在窗前看见的店招,到了地面上反而认不出来,她在路口多走了一段,才找到站牌。
这一班车不用赶。
她买好票,坐在车里等了十几分钟。前排有人用手机放电视剧,听到一半,又接起电话,两种声音同时响着。谢知遥把包抱到膝上,闭了会儿眼。
车开动时,她才发现自己肩膀很酸。
搬纸箱时没觉得,忙完坐下来,胳膊一动,后背便牵着疼。她换了个姿势,手伸进包里找水,碰到红色钥匙环,又慢慢收回来。
到洄水镇,已经快六点。
夏临发来一张豆腐的照片,两块放在浅盘里,边缘切得不齐。
买到了,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家。
谢知遥站在路边看完,回:一样吃。
消息刚发出去,夏临就问她是不是到了。
嗯。
那你回家吧,我准备煎。今天如果成功,明天告诉你。
谢知遥把手机收起来,走到杂货铺,又拿出来看了一眼。
她想说豆腐得沥一下水,否则下锅要溅,字打到一半,觉得夏临未必不知道。她把那行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先擦干水。
夏临回了个“收到”。
到了家,母亲正把阳台上的衣服收进来。谢知遥的那几件单独搭在椅背上,没往柜里放。
“还收不收?”
“带过去。”
“那你自己叠好。”
谢知遥抱着衣服进屋。
书箱搬走后,床边空着,原先被挡住的插座露出来。她走进去,习惯性绕了一下,走到床边才想起那里已经没有东西。
母亲在外面问房里买齐了没有。
“差不多。”
“水壶多少钱?”
谢知遥报了数。
母亲说早知道把家里闲着的拿去,洗一洗还能用。她没再解释,拿出包里的小票,将买过的东西记进账本。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困了。
手机最后亮起时,是夏临发来的第二张照片。豆腐有几面颜色很深,散在盘里,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下面跟着一句:能吃,但是不太好看。
谢知遥看了片刻,回:熟了就行。
她把手机搁到枕边,关灯睡了。
星期一,唐姐比她先到店。
卷帘门已经升上去,地也扫过,只有电脑还没开。唐姐拿着交接册,正对照机器旁边的插线板找开关。
谢知遥放下包,没有急着去按。
“右边那个。”
唐姐找到,按亮,长长松了口气。
“我在家看着都明白,一来又不确定。”
“做两遍就记住了。”
上午人多,谢知遥主要站在旁边。唐姐操作得慢,有熟客越过她,直接喊知遥。
“你来弄吧,我等会儿还要去医院。”
谢知遥看了一眼屏幕。
“快好了。”
她只提醒唐姐改了一个尺寸,便退开,让唐姐把剩下的做完。顾客拿到东西,临走又问她是不是要去县里。
“嗯。”
“那这里以后找谁?”
唐姐低头收纸,没有接话。
谢知遥指了指她。
“唐姐。文件都在。”
顾客说了声好,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会儿,唐姐把那笔钱记好,轻声说:“这些人还是习惯找你。”
“找不到就习惯了。”
谢知遥说完,拿起杯子去接水。
那句话听着不太客气,唐姐却笑了一下,没再紧张。
下午,她把旧电脑里属于自己的东西清出来。
交接表留下,顾客的文件留下,她平时搜集的免费字体和常用模板也分好文件夹,注明哪些能直接用,哪些要先看要求。
自己的简历、练习图和几张证件扫描件,她存进U盘,再从桌面删掉。
屏幕一下清爽了许多。
方敏从旁边经过,弯腰看了一眼。
“别把你做的那些样子全删了。”
“没删。我的私人文件。”
“哦,那你弄。”
谢知遥点开回收站,核对一遍,清空。
星期二上午,有人送来一张很旧的照片,要修清楚一点。
照片中间折过,白痕穿过脸,左下角还有一块油印。唐姐拿着看了一会儿,问能不能修。
谢知遥接过来,放到扫描仪上。
“能弄一些,不一定全修好。先给人家说。”
顾客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点头说能看就行,别修得不像。
谢知遥将照片扫进去,先处理破损最明显的地方。唐姐坐在旁边看,没记几步就停了笔。
“这个我真不会。”
“这种先接下来,问清楚什么时候要。”
方敏在后面听见,问她以后能不能帮着做,算钱,照店里找县城修图的人那个价。
谢知遥手里的鼠标停了一下。
“我下班以后做。急的别接。”
“行。”
她们把几种常见的活谈清楚,方敏拿本子记了,唐姐也在交接册上添了一行。
谢知遥继续处理照片。
白色折痕慢慢淡下去,露出底下残留的眼睛轮廓。她没有凭空补得很亮,只将周围灰度调近,让那道伤不再先于人脸被看见。
做完,她放大又缩小,存了两份。
中午,方敏把工资算给她。
日期写在纸上,加上前阵子垫付的东西,减去已经预支的一笔,算到最后,零头有七块。方敏转了整的,说那七块不扣。
谢知遥核对完,将纸折好。
“收到了。”
方敏把手机放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晚上吃了饭再走吧。”
她原本打算下班就去赶车,闻言看了看时间。
“晚了没车。”
“早点吃。就在对面炒两个菜,不耽误。”
谢知遥点头。
夏临下午来过一趟。
她拿着一只空文件夹,说暂时没东西印,只是路过,看见门开着。
方敏笑着说门天天开,明天来就见不到知遥了。
夏临看向谢知遥。
“今天最后一天?”
“嗯,晚上过去。”
“我还以为明早。”
“明早来不及。”
夏临点点头,将文件夹夹回腋下。唐姐给她搬了凳子,她道谢坐了一会儿,问谢知遥东西是不是都带完了。
“还有个包,回家拿。”
“那就轻省了。”
她说完,低头扣文件夹的按扣。那颗扣子有些偏,她按了两次,没合上,干脆放着。
谢知遥注意到了,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只新的。
“这个换了。”
“还能用。”
“扣子歪了,纸容易掉。”
夏临把旧的递过去。谢知遥将夹层里一张剩下的收款小票取出来,一并交还。
夏临接着,笑了笑。
“到新店上班,还管这些?”
“那边也卖。”
她们都没再说话。
夏临坐到快四点,手机来消息,便起身,说自己回去处理一点东西。临走时,她朝门边看了一眼,像想起什么,又没说,挥了下手便走了。
谢知遥继续整理台面。
五点不到,方敏订的菜送来,两荤一素,另有一份汤。三个人挤着小桌吃,唐姐把裁纸刀挪远些,给碗腾出地方。
方敏讲了几件刚开店时的事。那时谢知遥还没来,机器都是二手的,一到下雨天就容易出毛病。有次给人赶材料,纸卡在里面,拆到半夜,最后才发现是买的纸受了潮。
唐姐问后来怎么办。
“烘啊。”方敏笑,“家里的吹风机都拿来了。”
谢知遥知道那只吹风机。
现在还在柜子最下面,手柄被胶带绕过一圈,她一直以为只是老板娘洗头用的。
吃完饭,她收拾饭盒,方敏让她别弄,赶紧去拿东西。
“家里还得说两句,别算得太紧。”
谢知遥把桌子擦了一遍,才取下包。
店门钥匙在外侧夹层。她拿出来,放到方敏手边,两把碰在一起,响得很轻。
方敏收好,接着叮嘱唐姐明早开门前先看看天气,要下雨就把纸箱往里收。
谢知遥站了一会儿。
“我走了。”
方敏抬头说好,唐姐也站起来,送到门边。外面有人进来问能不能复印,唐姐便转身去接手机。
谢知遥没有再回去。
家里那个包已经放在门口。
母亲往侧袋里塞了一小瓶洗洁精,说大瓶带着沉,用完再买。弟弟给她拿了根长数据线,自己那根短的留下。
继父不在,说好要收的一笔账,今天又去问了。
谢知遥提起包,母亲跟到门边。
“到了说一声。”
“嗯。”
“衣服别攒着,那里又没洗衣机。”
“知道。”
母亲还想说什么,最后只看了看包带,叫她走吧。
谢知遥到站牌时,离发车还有八分钟。
夏临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一袋东西。看见她,先抬手,走过来才说:“我问了老板,说还有一班,就等了一会儿。”
“你去哪儿?”
“不去哪儿,拿个东西给你。”
袋子里是两个桃子,洗过,外面还套着一个干净的纸袋。
“买多了。路上吃也行,放明天也行。”
谢知遥接过,低头看。
“你不是回去干活?”
“弄完了。”
夏临指了指站牌:“而且这里又不远。”
她没有帮忙提包,也没再问县里的事,就站在旁边,跟谢知遥说河边那家卖凉面的出来了,今天路过才看见,去年这个时候是不是也有。
谢知遥说一直有,只是天冷就不做。
“我刚来没看见,还以为新开的。”
“他有时候摆里面。”
夏临点头,往小卖部那边看了一眼。有人来买烟,老板伸手越过窗口,把烟和零钱一起递出来。
班车转过桥头,车灯晃到站牌上。
夏临先看见,轻轻碰了一下谢知遥的包带。
“来了。”
谢知遥站直,把桃子塞进包的上层。
车门打开,她踩上第一级台阶,转身时,夏临还站在原处。
“到那边发个消息。”夏临说。
谢知遥点头。
车里座位剩得不多,她往后走,找到一个靠过道的空位。包放下以后,她侧过脸,从前面几个人之间看向窗外。
夏临正在往后退,给车让路。
那只空文件夹仍夹在她胳膊下,浅色的一角露着。车开起来,很快被路边停着的货车挡住。
谢知遥坐回去。
她知道夏临不会一直站在那里。回去还要过一座桥,屋里可能还开着电脑,晚饭也未必吃了。
她想起那天煎散的豆腐,手放到包上,摸见桃子圆钝的轮廓。
等车进了县城,她先给母亲发了消息,说到了,还要坐公交。
随后点开夏临的名字,也发了一句。
到县里了。
夏临回:好,慢点。
隔了几秒,又问有没有吃饭。
谢知遥回吃过了,问她呢。
对方说正在煮面,今天不会失败。
谢知遥看着那句话,笑意还没散,车门已经开了。她拿起包下车,走到站台边,才重新把手机拿出来。
她没有什么必须再交代的,却仍站着等了一会儿。
屏幕亮起,是夏临发来的锅。
水刚开,面还没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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