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旧地图

面下进锅里,很快软了一圈。

谢知遥用筷子拨开,等水重新滚起,才把手机放到灶台另一边。夏临拍的照片还亮着,桥上的灯被水拉长,窗框挡住右下角的一小块。

她认得那个位置。

上次坐在屋里,水杯就放在那扇窗下面。只是白天看出去,河面发灰,没有这么亮。

面煮好,她端回房间,将两张照片并排看了一会儿。旧照片里伸向河面的树,现在只剩下一个大概能对上的方向,她在屏幕上点了点,没能确定。

夏临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客户回了,还有几处要改。

谢知遥回了好,没再讲那棵树。

星期四,店里的展示板终于定稿。

对方前后换过三次图片,最后选回最开始那张。冯倩看见,靠着柜台笑了半天,说早知道绕这一圈,还不如先存好等着。

谢知遥也笑,手上仍按新的确认文件往下做。

邵姐经过时,提醒她把每次确认都留住,免得后面说不清。她点头,把聊天里的几条消息另存下来,与最终文件放到一起。

这些事越来越顺手,她便有了一点空,能看见同一个文件从进店到交出去,中间到底要过多少遍手。

快下班时,夏临问她哪天再休息。

谢知遥翻过排班,下周二。

我那天过去找你,去看那本书?

她看着消息,先想了一遍自己有没有别的事。房租已交,家里没让带东西,衣服可以前一天洗。

行。

夏临很快回复:那这回不赶在你下班以后,早点去。

谢知遥将这句话留在屏幕上看了几秒,才放下手机,去收最后一叠纸。

到了星期二,她仍然醒得很早。

没有上班要赶,她躺了一会儿,听走廊上开门关门。隔壁的人出门时接了电话,边下楼边说已经在路上,声音慢慢远了。

谢知遥起来烧水,把桌面清了一遍。

夏临说十点左右到。她不用现在就出门,却还是提前把包收好,里面放了水、纸巾和钥匙。那本上次买的摄影书,她拿起来,又放回去。

今天是去逛书店,不是拿东西给人看。

九点半,夏临发消息,说车比想的快,已经进县城了。

谢知遥换好鞋,在路口等她。

夏临从公交站那边走来,肩上背着布包,手里没拎别的东西。她今天穿了件蓝色短袖,头发扎起来,露着后颈,额头已经有一层细汗。

“早上还觉得凉快。”她走近说,“一出太阳就不行了。”

谢知遥将买好的那瓶水递过去。

夏临接过,拧开喝了几口,才问书店离这里多远。

“不远,走十分钟。”

两个人沿着树荫走。经过一处修路的地方,夏临自然地换到谢知遥外侧,让她先从窄的地方过去,随后才跟上。

书店的门开着,广播还在响。

老板坐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只很大的茶杯。谢知遥进去,叫了一声,问上次那本书卖掉没有。

老人指了指里面。

“还在,自己找。”

夏临抬头看两侧的书架,声音低了些。

“这里东西真多。”

谢知遥带她走到最里面,从底下抽出那本缩印册。书脊有些松,她用手托住,放到旁边的小桌上,再翻到那几页。

夏临俯身看。

纸上的河岸比手机里更清楚,岸边有几个人,背着筐,脸小得几乎看不见。她沿着桥的位置往后找,指向一段墙。

“我住的那里,会不会就是这一片?”

“可能。后面那条巷子还在。”

谢知遥将书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露出旁边被压住的说明文字。

夏临凑近,肩膀轻轻碰到她。

地方窄,谁也没有刻意让开。谢知遥的手停在页边,等夏临读完那一行,才翻到下一张。

后面是旧车站。

月台上站着人,屋檐下有几个模糊的字。夏临说自己小时候可能从那里坐过车,也可能记混了,她那时候只记得姨妈会带汽水来接,车站长什么样反而忘了。

“你小时候来得多?”谢知遥问。

“有几年暑假都来。后来上初中,要上课,就少了。”

她又往前翻一页,看了一阵,忽然笑了。

“说起来,我对这里的记忆都是吃的。”

“还有什么?”

“河边炸的小鱼,凉粉。还有一种饼,中间有糖,刚拿到不能咬。”

谢知遥说了店名。

夏临转头看她:“还开着?”

“换地方了,人在。”

“下次去。”

谢知遥应了一声。

那本书夏临要了。她拿去问价,老板翻看封底,报的数不高。夏临付完,又回来逛,没有急着走。

她在旧杂志旁边停下,谢知遥便去看另一排的地图。

有本旧公路图册压在几本练习册下面。她抽出来,灰从封面上滑掉一点,落在手背。她拍净,翻到自己熟悉的那一页。

县城往外的路用不同颜色标着,有些已经改线,有些地名还跟现在一样。

夏临走过来时,她正在看一条往省城去的路。

“又找到地图了?”

“嗯。”

“你是不是从小就喜欢这个?”

谢知遥点头。

夏临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地方,说自己大学就在那附近。

“坐车路过这里,再换一次地铁。”

她说完,又问谢知遥以前想去哪儿上学。

谢知遥没有立刻回答。

地图上的线从指尖下面延伸出去,很细,一段接着一段,到了书页中间,被装订的地方吞进去一点。

“想过外省。”

“哪边?”

她报了一个地名。

夏临看过去,慢慢找到,问为什么选那里。

谢知遥想了想。

“离得远。”

夏临抬头,没有笑,也没有马上问后来为什么没去。

过了一会儿,她才说:“那边下雪挺多。”

“知道。”

“我只去过一次,路特别滑,走两步就想找东西扶。”

谢知遥听她讲了几句那次出差,重新把图册翻回封面,放回原处。

她没有买。

走出书店时,快到中午。夏临抱着那本书,先看了眼路边的吃饭地方,问她想吃面还是饭。

谢知遥说都行。

夏临停下来。

“今天你选,不能一直都行。”

她看了一眼对面的小店。

“米粉。”

“好。”

店里还没坐满,两个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夏临把书搁在里侧,点完餐,先用纸擦桌上的水。

谢知遥坐下来,慢慢喝了几口水。

夏临问起她的高中,说刚才看地图的时候,想起自己上学那阵,班里每个人都在课桌上写想去的学校。

“你们写吗?”

“有人写。”

“你没写?”

“写纸上。”

夏临点头,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写过,还写得很大。后来差一点没考上,恨不得把桌子劈了。”

她讲自己高中时的一些事。睡过头错过早读,被老师叫去办公室,隔壁班有个男生总找理由借书,借了却不还,后来才知道人家只是想多说几句话。

“你呢?”她问。

谢知遥抬眼。

“什么?”

“上学的时候,有没有这种事?”

她把杯子放下,过了一会儿才说:“没有人借书。”

夏临笑起来。

“不是专门问借书。”

米粉正好端上来,老板把两只碗放稳,又拿来一小碟酸豆角。谢知遥先将筷子拆开,没有接刚才的话。

夏临也没催,低头尝了一口汤,说这个比镇上那家清淡。

她们吃了一会儿,话题已经转到别处。谢知遥听着,却仍记得夏临刚才问的那一句。

她知道自己可以不说。

就让这个话题跟其他没讲完的话一样过去,夏临不会追问,更不会因此怀疑什么。但她想起李珊听见以后平常的回应,也想起夏临说,有事没事都可以找她。

她不想以后每一次讲起自己,都先在心里换一个称呼。

“我喜欢过同班的人。”她说。

夏临抬起头。

谢知遥看着碗里的汤。

“初中。”

“后来呢?”

“没后来。她不知道。”

这一次,她把那个字说得清楚。

夏临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女同学?”

“嗯。”

谢知遥抬眼看她。

“我喜欢女的,一直都是。”

旁边有人进来点餐,老板回头问要不要辣。两张桌外的小孩打翻了水,母亲低声叫他坐好。

她们这一桌很安静。

夏临过了几秒,点头。

“我以前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谢知遥说得直,夏临反而轻轻笑了一下。

“嗯,知道了。”

她没有问是不是因为后来遇见什么人,也没有将李珊的事拿来作比较。低头吃了两口,才问:“那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后来还有联系吗?”

“没有。”

“完全没有?”

“换班以后就少了,毕业以后没有。”

夏临点头。

谢知遥以为她还会问什么,便等着。对方却拿起酸豆角,问她要不要添一点。

她说不要。

夏临给自己加了半勺,把碟子放回中间,动作跟刚才一样,没有忽然变得小心,也没有刻意证明什么。

这种平常让谢知遥一直绷着的肩慢慢松下来。

过了一阵,夏临才说:“难怪上次你同学那件事,你听着挺生气。”

“跟这个不全有关。”

“也是,老拿别人说,谁听着都烦。”

她想了想,又问谢知遥家里知不知道。

“不知道。”

“那我不会跟别人讲。”

谢知遥看了她一眼。

“嗯。”

“你现在有谈吗?”

“没有。”

夏临没有再往下问,只说自己问得有点多,让她不想讲就不讲。

谢知遥摇头。

她并不觉得多。

她只是有一件更近的事不能讲。那个人就坐在对面,刚刚知道她喜欢女人,却不知道她此刻为什么不愿一直抬头。

吃完以后,两人各自付了钱。

夏临要请,她没答应,说书已经买了,饭各付各的。夏临便收起手机,没有再坚持。

外面太阳很大,路边的树荫缩得窄。夏临把书放进布包,提了提肩带,问她下午还有没有安排。

谢知遥说没有。

“我想去买个本子,厚一点的。上回那个快写完了。”

“这么快?”

“工作也记,别的也写。”

她们往文具店走。

谢知遥原以为说完那件事,自己会轻松得更明显,或者至少一路都要想着夏临的反应。真正走在街上,却仍是留意前面的车、避开凸起的地砖,听她讲要横线还是空白页。

到了店里,夏临挑本子挑了很久。

封面好看的纸太薄,纸好的又太厚,放包里沉。谢知遥站在旁边,替她翻到背面看了看,最后指了一本最普通的。

“这个。”

夏临接过,试了几页,点头。

“听你的。”

结账时,她顺手拿了一包便笺,递给谢知遥。

“你记机器怎么用那个,快没了吧?上回看只剩一点。”

谢知遥看着那包纸。

“还有。”

“那留着。”

东西已经跟本子一起放到柜台上。价格很小,她没有再推,等夏临付完,便接过来装进包里。

两个人从店里出来,往公交站走。夏临今天打算早点回去,书和本子都买到了,不用再到处跑。

等车时,她又提起那个做米粉的店,说下次可以换一种。

谢知遥答应。

车远远开来,夏临将布包往肩上提好,突然转头说:“今天知道你不少以前的事。”

谢知遥看着她。

“也没多少。”

“已经比以前多了。”

夏临笑了一下,往站牌下面走。

“下次给你讲我的。”

谢知遥站在原处,等她上车,才慢慢往回走。

回到住处,她把新便笺拿出来,放到电脑旁边。包装还没拆,浅黄色的一叠,跟她原来用的没有太大分别。

李珊发消息来,问之前那份简历要不要再改一处。

她先把文件看完,改好发过去,随后打了一行字。

我跟她说了,我喜欢女的。

李珊很快问:只说这个?

嗯。

她怎么说?

谢知遥想起夏临把酸豆角推回桌子中间的动作,想起走出饭馆以后,她照样叫自己帮着选本子。

没怎么。还是跟以前一样。

李珊回复:那挺好的。

谢知遥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解释。

是挺好的。

她没有被疏远,也没有因此更靠近自己想要的那种关系。夏临只是多知道了她的一件事,仍然约下次,仍然记着她用的便笺快没有了。

谢知遥拆开包装,揭下一张,在上面写了明天要带的东西。

笔尖落下时,她忽然想起夏临在饭馆里那句“现在知道了”。

她以后再说起从前,不必把“她”藏进别的字里。

至于眼前的这个人,她还会先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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