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谢知遥将那只信封往抽屉里面推了推。
外面放着常用的便笺,拿的时候容易碰出来。她换了个位置,关上抽屉,提包出门。
夏临没有发早安。
前一天睡得晚,今天大概也忙。谢知遥在路上买了两个包子,到了店里,先把还没冷的那只吃完,再去开机器。
接下来几天,事情都按各自的顺序往前走。
店里的订单多起来,谢知遥接了几次独立排版,也跟冯倩出去量过一回尺寸。母亲打电话,先问她什么时候再回家,听见还没排休,便说那算了,没别的事。
河边的排水槽没有再出问题。
夏临姨妈发来一句谢谢,之后也没再找她。
只有夏临的消息变得更零碎。
有时是一张很晚才吃上的饭,有时是半页改得密密麻麻的图。谢知遥照样回,只是不再每次都等。洗衣服就洗完,饭做好就先吃,电脑里的活到了该交的时候,也不会因为手机一直没亮便做得慢些。
可她仍然记着十二天。
那个数是夏临自己说的,谢知遥没有另问归期,却算得很清楚。快到那几天时,她看了眼排班,自己有半天能早走。如果夏临刚好回来,或许可以把钥匙当面还了。
她没有发消息约。
星期一,店里出了一点差错。
一批培训用的册子,客户临时替换过中间几页。谢知遥接到文件后,把新版放进原来的目录,又接着处理另一单。等回来输出时,点开的仍是旧版。
一共三十本,已经装订完一半,客户来核对,才看见里面的时间不对。
对方把册子摊在柜台上。
“我昨天不是发过了吗?”
谢知遥接过,翻到那一页,脸上慢慢热起来。
她打开聊天记录,再对文件,确认是自己拿错了。
“是我弄错了。”
“明天早上就用,现在怎么办?”
“能重做,来得及。”
客户看了眼后面堆着的材料,语气没有缓下来。
“你们怎么做事的?我反复说了看最新的,旧的不能用。”
谢知遥没有辩解。
邵姐过来,先确认要改多少页,又问清对方最晚来取的时间,让人先去忙,做好以后会联系。
客户走后,柜台后面安静了一阵。
谢知遥把已经装好的几本搬到旁边。
“这批我重做。”
“先别急着拆。”邵姐说,“核准文件,别再错一次。”
她照着做,把旧文件另移出去,重新打开新版,逐页确认,交给邵姐再看一遍。
能替换的拆开换页,不能用的重新印。
纸和时间都已经耗进去,没办法假装没有发生。谢知遥做得很慢,尤其到了替换的那几页,每一本都停下来核对。
中午,冯倩来叫她吃饭。
她说把手里这本做好。
“锅都热好了,吃完再弄。”
谢知遥放下东西,跟着过去。
饭有些烫,她低头吃,想起客户站在柜台外面说的那句话。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们怎么做事,但这一次错确实在自己,她连在心里反驳的余地也没有。
冯倩看她一直不出声,说:“错了就改。你再不吃,下午手都没力。”
谢知遥点头,将剩下几口吃完。
手机这时亮了。
夏临发来消息。
可能要晚几天回,现场又改了些东西。
谢知遥拿着手机,看了一遍,问要晚多久。
现在说不好,顺的话三四天。
她低头,把饭盒盖上。
好。
夏临隔了几分钟又发来一句,说自己也没想到,原先的部分已经做完,临时又加了新的,得把时间和钱重新算。
谢知遥回:算清楚。
消息到这里停住。
她将手机放回柜子,出去继续拆册子。
下午四点多,三十本终于全部重做完。
邵姐抽了几本看,确认没有问题,才让客户来取。谢知遥把每份用纸带扎好,留一份打开的放最上面,方便对方检查。
对方来得晚,翻看过,没再说什么,拿东西走了。
谢知遥收起废纸,问邵姐损耗怎么记。
“记在重做那一栏。”
“钱……”
“先把错在哪里写清楚。”邵姐看向她,“损耗店里记,往后别只凭文件名认。今天要是明早才发现,就不是这几张纸的事了。”
谢知遥应了一声。
她回到电脑前,把以后替换文件的步骤重新写下来。不是往原目录里一放就算完,要把已经不用的明确移开,再核一次修改日期。
写好,她把那几张用错的页夹在一起,放到记录册后面。
下班以后,她没有立刻给夏临打电话。
不是生气,也不是想让对方猜。她知道夏临忙着谈新增的工作,自己这一晚也未必能说出什么像样的话。她买了饭,回去吃完,躺在床上歇了一会儿。
天还没全黑,走廊有人洗衣服,水一直响。
谢知遥拿起手机,点开夏临的聊天框,又退出去,去看李珊发来的消息。
对方说简历投的那家公司有了回音,要去见一面,顺手给她发了一张女朋友拍的晚饭。
两盘菜摆在桌上,一盘明显糊了。
她说这个人一紧张就要炒菜,炒完又说自己不饿。
谢知遥笑了一下,回:让她先吃。
李珊很快回了句知道,又问她最近怎么样。
今天弄错了一单。
严重吗?
赶上了,重新做了。
李珊说那今晚别再想了,明天照常上班。谢知遥看完,回了个好,没有顺着讲得更多。
九点多,夏临的电话才来。
接通以后,对方先问她是不是准备睡了。
“还没。”
“今天忙?”
“嗯。”
夏临说自己也是,现场一会儿缺材料,一会儿改位置,晚上还跟人对了一遍后面的安排。语速比平时快,像这些话在脑子里放了一天,终于能倒出来。
谢知遥听着,没有打断。
过了一阵,夏临停下来喝水,才问她今天做了什么。
“有批册子弄错了,重做。”
“哪里错了?”
她把经过讲了一遍,尽量简短。
夏临问老板有没有说什么。
“说了,应该说。”
“已经补好了吧?”
“嗯。”
“那就行。以后文件单独分开,旧版挪走。”
“记了。”
那头静了一会儿。
谢知遥知道夏临没有说错。这就是她下午已经做过的事,明天也会照着做。可她忽然不知道该接什么,便低头将床单上的一根线捻起来,放到桌边。
夏临又说起延后的事,问她之前是不是打算回镇。
“没有。”
“我还想着回来把钥匙拿了,你不用老替我收着。”
“不碍事。”
“那再放几天。”
谢知遥说好。
电话里又响起别人的声音,是跟夏临同住的人在问一张图放在哪个文件夹。夏临应了一句,离手机远了些,随后回来,说得先处理一下。
“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聊。”
谢知遥答应,挂断电话。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她坐了一会儿,才去洗澡。水温没调好,刚开始烫了一下,她往旁边让,等温度下来,又觉得自己连这点事都做得不顺。
洗完出来,那阵烦躁已经淡了些。
她把湿衣服拧干,挂好,没有再拿手机,直接关了灯。
第二天,谢知遥照常上班。
昨天重做的记录放在册子里,邵姐没有再提。冯倩让她帮忙确认一份新文件,两个人对好,她便继续下一单。
上午过得很快。
中午,夏临发来消息,问她方便说两句话吗。
谢知遥正吃饭,回了方便,电话很快打来。
那边不像晚上那样嘈杂,只听见一点车声。
“你在外面?”
“楼下,买饭。”
夏临停了一下。
“我昨晚是不是说得太快了?”
谢知遥没明白。
“什么?”
“你跟我讲弄错册子,我就说分文件、改好就行。后来忙完才想起来,你肯定都知道,不用我再讲一遍。”
谢知遥握着勺子,过了一会儿才说:“你说的没错。”
“但你那时候可能不是想听这个。”
她没有接话。
夏临也没有继续替她判断,只问:“昨天是不是挺难受?”
后面的小厨房里,冯倩正在拧水龙头。水流下来,撞到不锈钢池子,声音有些响。
谢知遥等那阵声音过去。
“有点。”
这两个字比昨晚讲整件事都慢。
“客户说的时候,我知道是我弄错的。就是觉得刚留下没多久,又这样。”
“邵姐不是只看你这一天。”
“我知道。”
“嗯,知道也会难受。”
谢知遥低头看饭盒。里面有一小块土豆没夹起来,贴在盒角,她用勺子轻轻拨开。
夏临说自己刚开始工作时,也把一张旧尺寸图发给过施工的人。对方在电话里骂了半天,最后赶在下料以前截住了,她仍然难受了好几天。
“我那时最怕听人说,你怎么连这个都能错。”
谢知遥没有立刻说话,手却慢慢松了。
“昨天差不多。”
“我猜也是。”
电话那头响起叫号声,夏临答应着,似乎去接了饭。她没有立刻挂,让谢知遥先吃,自己找个不挡路的地方站。
谢知遥说她那边也忙,不用一直打。
“这会儿不忙,我饭都拿到了。”
她们又讲了几分钟。
没再围着怎么纠正打转,夏临问她当时是不是一口气坐到下午,肩膀会不会酸。谢知遥说拆册子反而一直站着,腿更累。
夏临笑了一下,说那自己猜错了。
谢知遥也笑了。
快挂电话时,她想起延后的项目,问具体时间谈好没有。
“多四天,基本定了。”
“那就是星期一?”
“对,做完第二天回来。”
谢知遥在心里算了一下,没有说自己原先以为哪天就能见面。
夏临却接着问:“等我回去,你有空吗?”
“排班还没出。”
“那出了再说。”
她顿了顿。
“昨天只顾着讲工作了,我其实也想早点回。”
谢知遥拿着手机,抬眼看向后门那一小块光。
她没有追问回去想见谁。
“先把那边做完。”
“知道。”
挂断以后,午休还剩几分钟。
谢知遥将饭盒洗干净,坐回原处。她没有因为这通电话就忘了昨天那单,也没有因此觉得晚几天回来无所谓。
但夏临后来想起了她没有说完的话。
不是在她反复提醒以后,也不是因为她故意不回消息,对方就自己找到了那一点停顿,回来问了一句。
谢知遥把手机收好,去前面接冯倩的班。
晚上回住处,她将昨天夹在记录册里的处理步骤又看了一遍,在自己的笔记里抄好,随后合上本子。
桌边还放着那只信封。
她没有拿出来数日子,只将明天的饭盒放进包旁边,确认闹钟开着。
窗外的天暗下去,她坐着喝完水,给夏临发了条消息。
今天没出错。
对方很快回复。
那今天能好好吃饭了?
谢知遥拍了桌上空掉的碗。
吃完了。
她看着照片里自己的那只手,终于没有再想起昨天柜台上摊开的册子。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