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回来的路

空碗洗净以后,谢知遥把它倒扣在桌角。

夏临回了一个放心的表情,后面没有再说工作。谢知遥也没问,收好碗筷,将第二天要穿的衣服挂到椅背上。

剩下的几天过得很实在。

有一单图要赶,有半袋米吃完了,楼道的灯终于有人来换,晚上回来,不用再拿手机照着找钥匙。谢知遥从楼下经过,看见旧灯管靠在墙边,第二天便连同堆着的纸壳一起被收走。

星期日,邵姐定了后面的排班。

她星期二休息。

谢知遥看完,先给母亲发消息,说那天回镇,随后点开夏临的名字。

周二有空。

对方过了一会儿回复,问她打算几点回去。

没定。你几点到县里?

夏临发来一张车票截图,中午到,再转车回镇。

谢知遥将时间看清,慢慢打字。

我去车站,跟你一起回。

夏临很快说不用,她带的东西不多,自己认得路。谢知遥看了一眼已经发出的那句话,没有撤回。

我本来就要回去。

这一次,夏临没再推。

那车站见。

星期一晚上,谢知遥把钥匙从信封里拿出来,检查细绳的结还牢不牢,再装回去,放进包里。

她没有替夏临安排回镇以后的事。屋里的水电是好的,排水槽修过,剩下的等人回来自己看。

临睡前,她查了一遍去客运站的公交。

时间够,不用太早。

第二天,她还是提前出了门。

到了车站,离夏临到达还有二十分钟。谢知遥在外面找了个阴凉的位置,站了一会儿,又去旁边的小店买了两瓶水。

玻璃柜里摆着面包和火腿肠,她看了看,没有拿。夏临也许在车上吃过,等见了再问。

进站口不断有人出来。

谢知遥先看行李箱,再看人。深绿色的箱子出现时,她隔着几个人,已经认了出来。

夏临肩上挂着电脑包,另一只手拖箱子,走得比平时慢。她先低头看了眼手机,抬头找人,谢知遥便朝前走了几步。

“这里。”

夏临看见她,脸上的神情一下松下来。

“等很久了?”

“刚来。”

谢知遥伸手接过电脑包。夏临说这个也不轻,想换一个给她,她已经把包带提到肩上。

“走吧,里面挡路。”

两人顺着人流出来。夏临接过水,喝了好几口,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早上差点没赶上。”

她讲同事临时找不到一份资料,两个人在房间里翻了半天,最后发现早已装进另外一只袋子。车又比预计来得快,出门时连窗帘都没拉开。

谢知遥问吃了没有。

“吃了一个面包。”

“去吃饭。”

夏临看了眼时间:“会不会误车?”

“后面还有。”

说完,谢知遥自己也停了一瞬。

她以前总是先看最后一班,算路上要多久,能不能把别的事挤进去。这一次她早就查过,中午的车不止一班,耽误二三十分钟也来得及。

夏临点头,拖着箱子跟她去车站旁边的面馆。

店里有空调,刚进门,身上的热气便散了些。谢知遥找了张靠墙的桌,把包放在不挡人的地方,夏临将箱子立在旁边。

“这里还能坐下吃一顿,挺好。”

她拉开椅子,坐下以后,才伸手揉了揉肩膀。

谢知遥把菜单推过去。

“挑吧。”

夏临要了一碗汤面,又加了个蛋。点完,她靠在椅背上,看谢知遥将两瓶水都拧松一点,再放好。

“你今天不忙?”

“休息。”

“我是说,没别的要做?”

“回家拿东西。”

“哦。”

夏临没再问,低头把手机里几条消息回完,随后扣到桌上。

面端上来,她先喝汤。喝过两口,肩膀又往下落了一点,像终于不用保持赶路的姿势。

谢知遥看着,也慢慢拿起筷子。

吃饭时,夏临没有像电话里那样从头讲项目,只说最后一天忙到很晚,好在该交的都交了,剩下的线上确认就行。

“下回还有这种活,你还去吗?”谢知遥问。

夏临想了想。

“看是什么。累是真的,但一直在家里接图,也会做得没意思。”

谢知遥点头。

“那就看。”

“你不问我这次是不是赚了很多?”

“该结的结了?”

“大部分。最后一笔按说好的时间给。”

“那就行。”

夏临笑了一下,夹起面,没有再把数字报给她。

她们吃完,去买回镇的车票。

夏临想把两张都付了,谢知遥已经递出自己的钱。她看见,便只买了一张,拿到票以后,将找零放好。

上车时,后排还有并着的空位。

谢知遥把电脑包托到行李架上,确认不会滑出来,才坐下。夏临靠窗,先把窗帘拉开一点,看见外面的太阳又放回去。

车开出去没多久,她就开始困。

起初还跟谢知遥说话,讲到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总把尺寸写漏单位,谢知遥问后来怎么提醒,她过了几秒才接上。

“让他……每次都念一遍。”

说完,她自己笑了。

“我是不是已经在乱讲了?”

“睡吧。”

“到镇上叫我。”

谢知遥应下。

车过了一个路口,轻轻晃了一下。夏临把头靠向窗边,没靠稳,便重新坐直。又过一阵,呼吸渐渐匀了,身体随着车的晃动慢慢往另一侧偏。

她的肩先碰到谢知遥。

谢知遥没有动。

再一次转弯时,夏临的头落到她肩上,头发擦过颈侧,有一点痒。她睡得并不沉,眉头皱了皱,像要醒。

谢知遥抬起一点肩,让那个姿势稳些。

夏临便没再动。

车里有人打电话,声音很大,说自己还有半小时到,让家里先煮饭。谢知遥抬眼看前面,又低头看夏临的手。

那只手搭在包上,手背有一道很细的擦痕,已经结了薄痂。她在现场碰过什么,电话里没有讲。

谢知遥看了片刻,收回视线。

她没有去碰那道伤,也没拿手机拍。

手机就在口袋里,母亲发来消息,振了一下。她用外侧那只手取出来,回复自己已经在车上,动作慢得比平时多花了好一会儿。

回完,便不再拿着。

窗帘从底下漏进一线光,落在夏临的手腕上。谢知遥将旁边松开的布角压住,光就移开了。

她知道夏临只是累。

对方能够安心靠着她,和在出租屋里自在吃饭、在电话里说难过,是同一种信任。没有必要在这个姿势里找出新的意思。

可她仍然希望路上的坑少一些,别很快将人颠醒。

进镇以前,车在旧厂区外停了一次。

夏临醒过来,先抬头看窗外,随后才意识到自己靠在哪里。

“我睡着了?”

“嗯。”

“压着你没有?”

“没。”

夏临坐直,抬手揉了揉脸,声音仍有些哑。

“我上次这样睡,醒过来脖子疼了一天。”

谢知遥把水递过去。

“快到了。”

她接过,喝了一口,没有追问自己睡了多久。谢知遥转了转有点僵的肩,借着去拿车票的动作,将衣领拉平。

下车后,夏临伸手要拿电脑包。

谢知遥说送到河边再给,那里离站牌不远。夏临看了一眼她的肩,没再坚持,只把行李箱接回自己手里。

街上有几家店换了摆法。

卖凉面的摊子挪到了里面,桥头修车铺门口多了一台旧冰柜。夏临边走边看,说怎么才走这么些天,感觉路又不一样了。

“东西挪了。”

“我还以为我记错。”

走到后街,她忽然停下,往岔路里望了一眼。

“那家炸饼今天开没有?”

“上午开,下午不一定。”

“算了,先回去。”

谢知遥跟她下了河堤。

院门前落了几片叶子。夏临正低头找钥匙,谢知遥已经从包里拿出信封,递了过去。

“备用的。”

夏临接过,抬眼看见上面写的字。

“还给装起来了。”

“怕掉。”

她拆开信封,把钥匙倒到手里,又连着信封一起收进自己的包。没有叫谢知遥继续留着,也没有说反正以后还能用。

谢知遥垂下眼,等她开门。

门推开,里面有一股关久了的气味。

夏临先把窗打开,拖行李箱进去,又转身去看后面的排水槽。谢知遥将电脑包放到椅子上,站在门边告诉她换了哪一段。

夏临照着指的位置看,点头。

“比原来整齐。”

“下雨的时候再看一次。”

“好。”

她回屋,视线在桌上停了一下。

两只折页还在柜顶,其中一只被风吹得歪了,另一只压在彩纸下面。夏临拿起来看了看,笑着说竟然没积多少灰。

谢知遥知道自己没有替她擦过,便说窗关着。

夏临把东西放回去,去接水,开了水龙头才发现水池边的盆放得比记忆里远,伸手够了一下。

一件件东西重新被用起来。

窗帘动了,风扇响了,行李箱的轮子从门边滑到墙角。谢知遥站在旁边,看着原先安静的屋子重新有了动静,不再需要她确认门关没关,杯子有没有被风吹倒。

夏临端着两杯水过来,让她坐。

“刚吃过饭,不给你找吃的了。”

“我得回家一趟。”

“现在?”

“东西还没拿。”

夏临看了眼时间。

“那你去。今天还走?”

“走,明天上班。”

“几点?”

谢知遥报了车次。

夏临点头,说自己先把东西拆了,不然等坐下来,大概又不想动。

她没有留人。

谢知遥也没有找理由多坐。她拿起自己的包,走到院门时,听见夏临在身后叫她。

“知遥。”

她回头。

夏临站在门里面,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纸杯。

“今天有人来接,真挺好的。”

谢知遥看了她几秒。

“你自己也能回来。”

“那当然。”

夏临笑了。

“跟那个不一样。”

谢知遥没再说什么,点了一下头,走出院子。

她去家里吃了两口母亲留的菜,拿好换季要用的一件外套,又给弟弟看了一道他抄错条件的题。等出门,离坐车还有大半个小时。

手机里有夏临的消息。

她说床单已经换好,准备睡一觉,晚上再收剩下的。下面跟了一张照片,行李箱打开,衣服拿出一半,另外一半还叠在里面。

谢知遥回复:睡吧。

到了车站,她找了个位置坐下,肩膀仍有一点酸。

她把包从那边换到另一侧,拿出手机,看了眼未读消息,没有夏临的新回复。

这一次,她没有再等。

人已经回来了,窗也开了,困了可以躺下。过几天她们仍然能在河边走,或到县城吃饭,用不着今天就将所有空下来的时间补齐。

车进站,她收起手机,站起来排队。

上车以后,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谢知遥把包放在腿上,没有占过去。

车开过旧厂区,她转头看了一眼窗外,才靠着椅背,慢慢放松一直有些僵的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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