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心事重重。

几人回到残破的村子里，柳妖生得高大，远远的就能望见。

白河拔了根簪子夹在指尖转动，慢悠悠地说：“你们觉得，那人有几分可信？”

何人摇了摇头。

白河把簪子挑起来，簪子在空中翻滚几圈，稳稳落回手心，他道：“他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你还......”思量说到一半又闭上嘴，

“啧。”白河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那是战术，战术懂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藏不住事！

思量不屑地哼了一声，心说战术你个大头鬼。

“这人说话引导性太强，绕来绕去的，十句里面能有两句是真的都不错了。”白河道。

“是吗？”观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踩着遍地废墟从夜色里走出来，白袍上沾满了月光，他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说话也是这样。”

“师父！”思量道。观音站在月光下，白袍一尘不染，那是他的师父。见到师父，他本该很安心，此刻却不知怎么的有些不安。他摇了摇头，强行甩开脑子里那些不受控制的思绪，他道：“我们碰到一个怪人，他......”

观音抬手打断了他：“回去再说。去解开禁咒吧。”

思量咬了咬嘴唇，道：“是。”

“你们俩一起。”观音点了点何人。何人颔首称是。

见二童子离去，白河道：“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这才刚到亥时。”

观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找了跟断了的房梁坐下，道：“七成都是求平安，求柳妖不要伤及他和他的家人，不回来把柳妖杀了我有十根柳条都没用。”

白河拉着月老挑了块还算完整的木板坐在观音对面，道：“柳妖发起疯来六亲不认，你确定你能压制住它？”

“加上何人思量一共五个人，还杀不了这只柳妖就别他娘的杀了，洗洗睡吧。”

月老闻言瞪大了双眼，道：“我也要吗？”

白河也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杀柳妖了？我只是来找金柳的。如果那柳妖跟金柳没关系，我可就真要回去洗洗睡了。”

“所以就是说啊，”观音按着额头，看上去很难受，“早知道跟金柳没关系，就不会叫你来了。”

话音刚落，观音手边爆发出一连串眩目的金光，柳条猛的甩出，劈头盖脸地朝着白河抽了过来！白河一掌把月老推开，拔下两根簪子，指尖一弹，一根簪子直直地刺向观音面门，另一根则瞬间伸长，挡开了迎面而来的柳条。

观音迅速后仰躲开木簪，操控柳条紧紧缚在了白河手中的青藜杖上，同时往柳条中注入一大股灵力，硬是将青藜杖绞得灵力四散，收缩回木簪子的大小。白河神色微变，指尖一勾，那根朝着观音刺去的木簪立刻在空中转了几圈，化作一根柔软的藤蔓，小蛇一样缠上了观音的右手。

观音挣脱不得，遂放开了柳条，但那柳条灵力充沛，离了主人也能继续攻击，顷刻间又对着白河抽了下来。白河紧紧攥着右手，不断收紧缚在观音手上的藤蔓，见柳条一击又到，闪躲着摔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堪堪躲过。刚要爬起来，柳条却比他更快，一鞭子甩在白河背上。

白河背上一烫，柳条贴着白河缠了几圈，将白河捆了起来，动弹不得。

观音将缠在右手上的藤蔓扯了下来，丢回白河身上。藤蔓钻回白河手中，变回了木簪。

白河躺在地上，动了动手臂，立刻感到捆在身上的柳条又发起热来。他倒吸一口凉气，无奈地笑道：“好吧，我相信你可以一个人干掉那只柳妖了。”

观音收回柳条，灵力咒却还缚在白河身上。观音道：“两个时辰之后自会解开。”说完瞥了眼旁边躲着的月老，月老自觉地站起来，双臂紧贴身侧，对观音道：“捆吧。”

那边何人和思量两人站在树妖底下，都没说话。

半晌，思量道：“要解开禁咒吗？”何人摇了摇头，道：“先等师父过来。”

“你信那个什么什么雪说的？”思量道。

“不信。”何人答得干脆利落，“一听就知道在鬼扯，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何人神色复杂地望着还在沉睡的柳妖：“只不过也可能有一两句是真的吧，人怎么可能一句真话都不说。”

“何人......”思量拉起何人的手。

“我在，别担心。”何人手上紧了紧，安抚道。

何人和思量是亲眼见过的，他们刚到时这只柳妖正在用枝条捏小人。捏出来的木雕人大小不一，神态各异，栩栩如生，大的与常人等身，最小的只有指甲盖大小。那柳妖捏了少说有五百个木雕人，何人惊叹于它的鬼斧神工，想来这柳妖已在人间游历许久，不然难以如此清晰真切地雕琢出这么多人的模样。可它分明三日前才突然现身，一现身便神志不清，疯了似的残害周边生灵。何人想不明白，此前它又在哪呢？为什么暴起伤人？

然而最可疑的还是观音的态度。根本不存在什么现真身，眼前的枯木便是柳妖的真身。何人确信，以观音的能力，一定能在白日里便杀死柳妖，但观音没有这么做。

他的师父看谁都像那人欠了他十两银子，何人知道，这是因为观音要承担的实在太多，很多时候他已经没有更多的精力去应付各式各样的情感和关系，干脆作出一副看谁都不顺眼的样子，但这不代表他不需要情感和关系。

有一天，也许是喝了点酒，也许只是单纯的心情不错，观音从荷花池里点化了两颗莲子，从此世上便有了何人和思量。对着这两颗莲子，观音总是柔和的。

“思量。”何人道。

“怎么了？”

“我们必须知道哪句是真话。”

“我就说要带上我吧。”今雪看着捆在一起的白河和月老，一脸“我就知道”。

“哎呀！”月老用肩膀撞了撞白河，兴奋道：“你相好来了！”

今雪闻言赞许地看了月老一眼，打了个响指解开月老身上的灵力咒。月老跳起来，动了动酸痛的胳膊，对今雪道：“谢谢你啊，呃，那个......白河的相好！”

“不用客气。”今雪很是受用。

白河暗骂一声，嘴上还是呵呵一笑，道：“好巧啊，哈哈，出来散步？”他还捆着灵力咒，被迫坐在废墟上，全身上下只有头能动。他道：“帮个忙呗？”

今雪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根木簪，走到白河面前，蹲下来，掰开白河的手拿起另一根木簪，颇有些惆怅地说：“为什么不带上我呢？”他站到白河身后，把第三根簪子也拔下来，抓在手中，替白河梳起了头发。

白河常年虚虚挽着一个发髻搭在脑后，一束头发垂下来，一直落到腰。此刻刚在地上滚了两圈，头上扎了好几根草，发髻也乱成一团。今雪把墨色的长发一缕一缕梳开，重新挽了一个发髻，仔细插上三根木簪，道：“非常好看。”

身上的灵力咒应声而落，白河不自然地摸了摸耳朵，道：“谢谢。”

何人心脏一紧，他抓着手中只剩下一角的牌匾，上面正楷刻字勉强能认出“無觀世”三个字。他将牌匾翻过来，背后沾着两滴干枯的血迹。

“何人！快来！”思量在柳妖的另一侧喊道。

何人释放了一点灵力，手中不成形的牌匾顷刻化成齑粉。他快步走到思量身边，思量跪在地上，何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粗壮狰狞的根系顶破了地面，在那些裂开的缝隙里，何人看到了一粒豆大的金子。

何人立刻伸手要去捡那粒金子，手腕骤然一烫，整个人已经被金柳条吊离了地面。柳条的另一端捆着思量，它缓慢收缩，将二人捆在一起扔在地上，二人动弹不得。

“师父......”思量有些失神地低喃着。

观音捡起那粒金豆，放在眼前看了看，道：“真的啊。”他把金豆塞进袖袋里，这才转向何人和思量，道：“没解开禁咒？”不等他们答话又道：“口令是什么？”

何人神色复杂地看着观音。观音道：“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欺负你们了吗？”

“柳妖的事不是你做的。”何人突然开口道。太张扬也太愚蠢了，观音向来心思缜密，这不是他的行事风格。更重要的是，引发一场暴乱对观音没有一点好处。

观音点点头，道：“孺子可教，那你还这么戒备我。”

“这里本来有一座观音庙，你在庙里养了妖，并且是生性凶残、杀人嗜血的妖。”何人继续道。

观音摩挲着下巴，道：“**不离十。所以赶快把口令告诉我，那只生性凶残、杀人嗜血的妖马上就要发疯了。”

“你控制不住它了。”何人笃定道。

“唉......”观音叹气，“我也不知道啊，我只知道你再不给我口令，我就要强行冲破三层禁咒了，很累的啊。”

禁咒除了能够暂时封印柳妖，也是对柳妖的保护，只要禁咒还缚在上面，谁都伤不了柳妖分毫。

观音转向思量，温和道：“你呢？思量，要把口令告诉师父吗？”

思量双目通红，抗拒地摇了摇头。

“好吧，我就知道会是这样。”观音站起来，手腕延伸出金柳条，“所有事情都会往最麻烦的方向发展。”

柳条不断伸展，一圈一圈绕在巨大枯木的枝干上。观音并起两根手指，强大的灵力汇集在指尖，劈里啪啦闪着淡蓝色的光。迸发的灵力随着观音的动作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符文，覆盖在焦黑的枝干上。

观音一手捏诀，一手源源不断向金柳条输送灵力，那符文贴上去的一瞬间，整棵枯木骤然扭动起来，枝条蠕动的蛆虫一般痛苦地不断伸直又蜷缩回去。整个地面都在颤动，数根粗壮的根系冲破地表重重地甩在废墟上，扬起的泥尘几乎要蒙蔽了观音的视线。

何人闭眼遮挡四处溅射的泥土和沙砾，心中微动。子时了。

柳妖枝干隐隐要有冲破金柳条之势，观音面色更沉，竖起手掌凌空一掌拍到了那挣扎的枝干上，反噬的冲击力震得他手臂发疼。受了这一掌，柳妖猛地蜷缩起所有枝条，观音找准时机，握紧金柳条，运转内力生生绞破了柳妖身上的三层禁咒！

观音不敢松懈，召出莲台，凌空跃起。莲台上的莲花瓣齐齐腾空，观音弹了弹指尖，数片花瓣刺出，钉在不断胀大的枯柳树干上，又顷刻间蜷缩成一根针的粗细，沿着树皮的纹路钻进树干内部，灵力沿着树干迅速扩散，在柳妖内部细细密密布下一张韧性极高的网。

一时间，观音耳朵里只剩下大风呼啸的声音，那是柳妖的惨叫。柳妖承受着尖锐的痛苦，观音的灵力如同数根极细的毒针，在它的皮肉与纹路间游走，所到之处留下一道鲜红色的符文，不断灼烧着柳妖的神经。柳妖的主干砰一声摔在地面上，又迅速弹回来。它在地面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又撞了几下之后终于彻底倒在地上，只剩最末端细微的小枝条还在颤动。

观音吐出一口鲜血，皮肤从右手指尖开始显现出一道一道裂痕。他看不见的是，在他背后，冒着黑烟的根系破土而出，飞快地缠绕拍成又一棵枯木巨柳。巨柳树干倾斜，悄无声息地贴着观音的脊背压了下去。

观音不得喘息，跳出莲台，翻身一脚踢向扑过来的巨大树干，然而刚一踹上焦黑的树皮，就被一股巨大的吸力拉着彻底陷进了树干中。旷野归于死寂，树干蠕动，宛若一条正在吞咽食物的脖颈。

“师父！”何人与思量均在观音被柳妖吞食的刹那大叫出声。二人疯狂地挣动着，想要破开身上的灵力咒，却越挣越紧，喘息都有些困难。那柳妖咀嚼着，枝条悠哉游哉地四处试探起来，想来又是在寻找猎物了。何人和思量就动弹不得绑在它根系边上，它却察觉不到似的绕过二人向远处去了。

二人焦急不已，但灵力咒封住了他们的灵脉，他们什么都做不了。救不了师父也阻止不了柳妖继续伤人。

一根粗壮的根系蹭着何人的小腿缓慢向远处延伸，寂静中，一根木簪斜刺下来，将根系钉在了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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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玉净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