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四面环山,中间低四周高,要走出去少不了翻山越岭。起初人们避世不出,自给自足也是一派安居乐业的景象,但总有人不满足于安居乐业。三百年前,村子里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拉上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游手好闲之人,不顾众人的阻拦走出了村子。
先前也有人尝试过离开村子,没过几天就被上山打猎的村民捡到尸体,这样的事接连发生了好几桩,村民间渐渐生出对外界的恐惧来,彻底打消了要外出的念头。那日几个纨绔背着众人跑了出去后,好几户人家都烧起了纸,哭丧着家门不幸。他们也确实没有再回来,但附近的山林中也没有他们的尸首。众人更加惶惶不安起来,道是山神发怒了,胆颤心惊地过了两三年,见无事发生,恐慌才慢慢散去。
谁知十二年过后,那纨绔竟然完好无损地归来了。摇身一变成了坐拥万两白银的富商,身上锦衣华服,言语间尽是官腔。为首的纨绔先是一下跪在爹娘面前,流着泪道些孩儿不孝、未尽养育之恩之类的话,哭了好一阵,又当着众人的面为老父老母献上翡翠海棠佩一对、金玉如意一支、银嵌龙纹手镯一对、紫玉锦绣凤冠一顶、汉白玉观音像一尊。老父老母大喜过望,当即接过来往身上装饰。村里人哪里见过这些金雕玉饰,议论纷纷,也不说谁谁谁家不务正业的儿子被山妖抓去了,只道王谦一片孝心,大难不死,事业有成,是受山神庇佑啊。
那带头出山的纨绔叫王木根。王木根当年带着三个同辈的玩伴,天光刚亮便上了山,一路往山顶去。没到半个时辰,几人就累得不行,找了块石头把行囊卸了下来,靠在一旁休息。几人中年纪最小的是王木根的堂弟,叫王小鸣,虚岁刚过十二,从小便没了爹娘,一直跟在王木根爹妈底下养着。王小鸣抱着从家里偷来的一大包干菌子,虚弱道:“表哥,要不咱们还是回去吧,这山一眼望不到头,要走到什么时候啊!”
王木根踢了他一脚,道:“回什么回!?要回你自己回!再说这话我撕烂你的嘴!”
王小鸣不敢再吭声,从布袋里拿出一块干菌子放嘴里嚼着。王木根又是一脚踹在他屁股上:“走了!就知道吃!”
几人相互搀扶着继续上山。此时天光大亮,被高耸的树林挡着,一缕一缕地照下来。王小鸣被光照得晃了晃眼,捂着眼睛道:“表哥,你等等我,我把斗笠拿出来。”
王木根不耐烦地转过头去,刚要呵斥,猛然看到一只巨大的黑羊跟在王小鸣身后,那黑羊光是头便要有半个王小鸣一般大,悄无声息地跟在王小鸣背后,几人都无知无觉。
王小鸣还在揉眼睛,王木根已经带着另外两个玩伴飞快地跑了。等王小鸣反应过来,叫了声表哥,发现没人应他。睁开眼一看,地上散落着好几个布袋,人却无影无踪了。王小鸣心脏骤然一跳,僵硬地回过头去,只见一只庞然大物与他鼻尖贴着鼻尖。王小鸣当下就吓尿了裤子,浑身无力,绵软着向后倒了下去,眼泪鼻涕流了一地,嘴唇嗫嚅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黑羊绕着王小鸣转了一圈,绕到他身后,鼻尖拱着王小鸣的背。王小鸣绝望地无声啜泣,等待死亡来临。可等到双眼流泪流得酸痛不已了还没等到。
王小鸣稍微冷静下来,试探着回头去看黑羊。黑羊的角抵着他的头顶,王小鸣艰难回头,发现那黑羊在吃他背上布袋里的干菌子。王小鸣喜极而泣,把布袋解下来,敞开口,对黑羊道:“吃吧吃吧,全都给你吃。”说罢还捡了那几人扔下的布袋,打开一看,里头都是肉干。
肉干带着可沉,菌子又被黑羊吃了,王小鸣思索着要不回去算了,这山上太可怕了,树木高耸入云,就连只羊都能一口吞下一个人。正想着,要站起来悄悄绕过黑羊下山,那黑羊却上前一步,巨大的羊角钩住王小鸣的领子,把他甩到了羊背上。王小鸣惊魂未定,黑羊又把散落的几袋肉干都甩到了他怀里,发出一声低吼,带着王小鸣往山顶冲了去。
王小鸣抱着布袋,惨叫连连。黑羊带着他在林间穿梭,王小鸣根本看不清身边的景象如何变化,没到半个时辰就出了林子。黑羊把他摔在一片河滩上,碎石子扎得他浑身疼。王小鸣爬起来,揉了揉眼睛,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世界,没有遮天蔽日的树木,目之所及都是平坦的农田,望穿了看不到一座山。眼前还有一条小河,河水淅淅沥沥地冲刷着两岸的碎石滩。王小鸣忽然感觉喉咙很干,急切地爬了两步,一头扎进河水里忘我地吞咽了起来。他只见过四面环山的世界,便以为那就是他的整个世界。
“哎呦,荒山野岭的,这是谁家孩子啊?”一只手将王小鸣扶了起来,王小鸣恍恍惚惚,四处望去,黑羊早已不见了踪影,只有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队,和一个看上去就很富有的中年男人。
王小鸣被那好心的行商带了回去。行商解开王小鸣带着的几个布袋,将那些肉干和菌子干都拿了出来,略微沉吟,道:“孩子,这些是你家里人做的吗?”
王小鸣换了身新衣服,好奇地把玩着脖子上的玉观音,闻言,道:“都是我做的,我最会晒菌子干和肉干了!”
此后两年时间,行商靠着这些山野里的罕见货又发了一大笔。王小鸣跟着行商走南闯北,也学到了不少本事,举止谈吐都褪去了山野稚气。他给自己改了个名,叫王谦。又过八年,行商病逝,王谦彻底接手商行。而此时无论是菌子干还是各类熏肉干,市场都已饱和,商行间竞争越来越激烈。王谦接手商行一年,商行第一次出现年利亏损。王谦夜不能寐,偶然间想起儿时家里的果脯和果酒,跳起来凭着零星的记忆要把果脯和果酒再酿制出来,可怎么都不得要领,他早就忘记了怎么酿一坛果酒。
王谦别无他法,打起了重回乡里的念头。他带了浩浩荡荡几百个伙计,个个都是能抄家伙什的,挑了个黄道吉日,拜过观音后便上了山。王谦记得那只黑羊,一路上不住地四处张望,想要找到那个庞大的、悄无声息的身影。
伙计在山林里斩开一条路,王谦站在山顶上,远远望去数栋黄泥瓦房同多年前一样静静地躺在那里,他发现原来儿时的遥不可及,原来只是走马半个时辰的距离而已。
王谦点了几个伙计先行下山,并嘱咐剩下的伙计在山上砍出一条能供马车行走的路,伙计点头称是。阳光照得眩目,王谦用力闭了闭眼,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一步一步走下了山。
再见到曾经无比熟悉的姑父和姑母时,王谦嗫嚅着跪了下去,嘴上喊着爹和娘。他与王木根本就长得七分相似,也清楚地记得姑父姑母对他这个没了爹娘的侄子向来没有好脸色,便遂了他们的愿,顶替了王木根的名头。
那时跟着跑出去的另外俩人的父母上前抓着王谦的手,脸上藏不住的希望与期待,王谦知道他们要问什么,又是扑通一声跪下。他说,那俩人以及他的堂弟王小鸣,都在运货过程中被山匪杀害了。说罢塞了几块金元宝到那绝望的老妇人手里。
村子里常年酿制着一整个酒窖的果酒,果脯也是家家都有,王谦靠着这些外头没有的新货大赚一笔,顺便打开了村子与外界的通路。他推倒了山神庙,在村子里修了第一座观音庙,对村里人说以后不拜山神,拜观音。观音庙越修越大,村子也不断扩展,房屋几乎修到了半山腰上。
王谦在村子里娶了两房小妾,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但他不常在村子里住,只在拿货时小住两天。再过几年,孩子半大的时候,甚至连拿货也不回来了,只让伙计带些银子和稀奇玩意儿回去。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二百多年前,王谦紧贴着观音庙建了一个庭院,现在住在里边的是他的玄孙,王程。王家家底再丰厚,到了第四代,没落之势到底也是板上钉钉了。王程没有做生意的头脑,靠着祖荫挥霍了小半生,平日里净是吃喝嫖赌,最后让家中小厮与夫人私通赶出了家门,只能住在观音庙中。
王程身无分文,也不敢让人知道他躲在观音庙里,白日里有人来拜观音,他便缩在十多尺的观音像后面,等人走了再出来吃供品。
一天晚上,王程百无聊赖地躺在蒲团上,回想起白天祭拜之人的祈辞,说来说去,求来求去,不过都是求财。王程嗤笑一声,望向高大的观音像,道:“我王家拜了你三辈子,香火一日都没断过,还不是落得个家财散尽的下场。”
“我拜你拜得还少吗?”王程突然面目狰狞起来,一脚踢翻了供桌,喘了两口气又魂魄离体般在原地定了几秒,随即跪下磕了两个头,嘴里不停念叨:“菩萨息怒菩萨息怒......我不是有意的,莫怪莫怪......我这就给你捡起来......”
王程说着,在地上爬起来,向前一颗一颗捡起散落的果子,嘴上念叨不停,两眼布满血丝。他爬到观音像脚下,伸手要去够观音像缝隙里的一颗李子,一粒豆大的、闪着亮光的金子落在他伸出去的手上。王程怔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仰起头,观音像慈悲地望着他,手中的玉净瓶里伸出一条翠绿的柳枝。
“菩萨......”王程喃喃道。
那翠绿的柳枝一动,尖端又落了一粒金子下来。
王程当即抱着观音像的脚号啕大哭。
第二日,王程仍是躲在观音像后面,嘴里含着两粒豆大的黄金,浑身簌簌冒着冷汗。
好不容易入了夜,王程四处张望着,生怕有人闯进来发现他的金子。他爬出来,跪坐到观音脚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烧得脑袋通红,冷汗从昨夜起就没停过。王程对着观音像磕了一个头,叮咚一声,一粒金子落在王程头顶,而后便像决堤了似的源源不断地从玉净瓶里流出,埋在王程身上,堆了有快三尺高。王程又哭又笑,张了张嘴,嘴里的两粒金子掉了下来,**地沾满了唾液和血液。一条翠绿得妖艳的柳枝神不知鬼不觉地攀上王程的身体,接住了那两粒金子。
王程脖子一紧,感到身体一轻,不由得向下望去。他看到自己的身体埋在密密麻麻的金子堆里,只不过没了脑袋,脖子切面平整,正在往外汩汩冒着血。王程张开嘴巴,沙哑地挤出两声急促的低叫,徒劳地伸手要把金子揽进怀里,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金子一层一层被血染红。
柳树枝干冲破观音像,疯狂向外蔓延。枝干巨大,还在不停地生长着,很快冲破了观音庙的顶端。延伸出去的枝条蜷缩在一起,像一只遮天蔽日的巨掌,密不透风地裹住整个观音庙。
枝条团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没一会儿便再度延伸出来,笔直地一下插进庙旁的王氏庭院,穿透屋顶。只听一声惨叫,枝条插着王夫人还有那私通的小厮伸了出来。
源源不断的枝条从废墟里穿出,它嗜血成性,王氏一家上下十几口满足不了它。它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爬着,很快发现了村子里的其他人,势不可挡的枝头上挂满了到死都只认为是南柯一梦的村民。
红得发黑的血液沿着纹路汇集到主干,挂着的尸体很快干瘪下去,只剩下皮肉贴着骨架,都被柳枝卷起来嚼烂了。
一夜之间,残骸遍野。幸存的村民拖家带口往外逃窜,不敢停歇,却还是逃不过将死的命运。柳树食精嗜血,生长飞快,一时间人心惶惶,西南方观音庙香火烧得愈旺。
“观音庙真是一个很恐怖的地方呢。”今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微微一笑,道,“是吧?”
白河抱臂坐在三尺开外,沉吟着,并不答话。
那边三人有些坐不住了,思量道:“公子这故事讲得可如真似幻,环环相扣。”
“那是自然。”今雪道,“这世上离奇的事情多了去了,几位外出游历,竟然一点奇闻都没打听到吗?”
“呵呵。”思量道,“凭空出现的客栈算吗?”
“如你所见。”今雪点了点头。
白河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臂,目光落在今雪身上:“看来你不怎么信观音啊。”
今雪竖起食指贴在唇边,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对观音菩萨还是很尊敬的。”
“一点都看不出来。”白河一字一顿道,又转向另外三人:“什么时辰了?”
“戌时过半了。”何人答道。
白河站起来,锤了锤腰,对今雪粲然一笑,道:“掌柜的,结账吧。”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收你钱?”今雪略有些委屈。
白河走到门边,回过头来道:“那就谢了!”
“可以带上我吗?”今雪道。
“不能。”白河关上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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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玉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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