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朱晗被外头吵吵嚷嚷的声音吵醒，是夜班和值班工人换班时间到了，这个点大家正零零散散往厂子外头走。

朱晗揉揉眼睛下“床”，打开值班室的门，迎面撞见端着一盆水进来的崔天遥。

他肩头挂着毛巾，身上散发出肥皂的味道，早已洗漱完毕。

“起来了？我给你打好了热水，洗漱完去吃饭，然后跟我去炼钢厂，今天有和你同一批进厂的，主任要给你们安排工作，别迟到。”

朱晗脑子还处于迷瞪中，不论崔天遥说了什么，他只管像个机器人一样的点头。

“哗啦哗啦——”

直到洗脸水一泼一泼被他浇在脸上，他才逐渐清醒过来，自己是真的离开了家，独自来到鹤城打工了。

他才18岁，往后的日子该怎么办，自己能适应得了吗？

当初他就是因为体弱多病，没法像家中其他兄弟那样给家里干活，被父母打发出来自寻生路，如今来了钢厂，会不会被人欺负了？万一真被人欺负了，谁给他出头？谁来安慰他？

虽然以前被欺负了也没人帮忙，但现在毕竟不在家里。

他必须自己飞了。

朱晗又开始胡思乱想，手上的动作也在不经意间变得乱七八糟，差点不会洗脸。

“你咋的了？咋还不会洗脸了？”崔天遥的声音在弯腰洗脸的朱晗身后响起。

他的脚步声靠近，走到朱晗身后，查看朱晗这是怎么了，却看到朱晗的鼻头不知什么时候红了一段，粉粉的倒是好看。

只不过崔天遥向来不会安慰别人，别人一哭他就没辙——

从前在家中照顾两个妹妹时，妹妹一哭他就不知道怎么办了，如今朱晗在他面前哭，他依旧不懂如何是好。

他伸出手想安慰朱晗，拍拍他瘦弱的背，手却伸到一半僵在半空，最后只是虚虚握了握空气，默默站在朱晗旁边。

小孩可能是想家了吧。

崔天遥猜测。

洗完脸的朱晗从水里抬起头，忽地想起自己的毛巾昨天跟着鸡蛋一起丢了，只好湿着脸准备用衣服胡乱摸两把，谁知转身时一条拧好的毛巾已经递到他眼前。

“你先用这个，东西待会儿我可以陪你去领。”崔天遥说。

朱晗看着崔天遥，想要开口说什么，又被崔天遥抢先：“不用谢我，快擦脸，不然没时间吃早饭了。”

“嗯！”朱晗点头，他把毛巾捂到脸上的刹那，不由得一顿。

毛巾不烫不凉，拿在手里也好，擦脸也好，都是最适合、最舒服的温度。

他从毛巾里悄悄看了崔天遥一眼，淡淡笑一下，又把头埋进带着温度和肥皂味的毛巾，遮住自己脸上不易察觉的飞红。

洗漱完，他离开值班室，跟着崔天遥与人群一同前往食堂。

白天的钢厂和晚上完全不一样，昨晚的钢厂只有路灯和照不到很远的路，而现在朱晗才看清近处远处。

远处，灰扑扑的厂房一栋挨着一栋，百米开外几个大烟囱不分白天黑夜地冒着烟，散发出焦糊味。

近处，路上满是穿着工衣的工人，都在往一个方向走。

“食堂在那儿。”崔天遥下巴朝人群流动的方向抬了抬。

朱晗走在崔天遥身边，稍稍跟他差了一个肩膀，混进人群里，没有人看他，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周围全是人，但他不仅一个都不认识，好像其他人自动远去消散，他眼中只有前方这个宽阔的背影，崔天遥。

朱晗乖乖地跟在崔天遥后面，看着他的后背，很快走到食堂。

早晨八点，食堂已经有乌泱泱的人，朱晗和崔天遥打完饭，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位置，坐下吃早餐。

“呦，这不是崔老三吗？！怎么今天不是一个人蹲厂门口吃饭，稀罕的来食堂了？”几个工人看到坐在食堂的崔天遥说，那语气一时让人分不出来是打趣还是挖苦。

朱晗一脸懵地看着同事和崔天遥，那名同事说完就走了，崔天遥全程没有搭话。

朱晗隐约觉得怪怪的，没有作声。

紧接着又来了一个人，这一次那人话里话外的刺藏都不藏：“怎么崔老三早上还吃鸡蛋啊？昨天晚上偷的那几个鸡蛋不够你吃的？”

那人声音不小，这话一落，周边一群人都齐刷刷看过来。

朱晗嚼东西的腮帮子不动了。

偷来的鸡蛋？什么意思？昨天晚上给他吃的鸡蛋是偷来的？

崔天遥缓缓抬起头，眼中已经带上不可忽视的怒意。

“大早上的来找我茬？”

“谁找你茬了？合着昨天晚上去食堂的是我不是你呗？”

朱晗眼看势头不对，及时又怯生生的小声开口：“他没吃，是我吃的。”

同事看到白白净净的朱晗小小一个乖乖坐在崔天遥旁边，嘴里还嚼着馒头鼓起腮帮子，活像一只无害的小兔，当即说出更过分的话：“呦呵，还养上小男老婆了？”

那人凑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崔天遥朱晗二人听到：“倒是对你这小媳妇上心啊是吧？这么上心你今天晚上再偷一次，大不了我再让你给我打扫一次卫生。”

崔天遥筷子一摔“腾”地一下站起，隔着一张桌子揪住同事的领子。

“三哥三哥！”朱晗急忙拉住崔天遥，顺他的背，把崔天遥顺回座位。

坐回去的崔天遥仍然气得喘促，愤愤瞪着那名同事。

这边的骚动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视，同事左右看了一下，整理好被崔天遥弄乱的领子，嗤笑一声：“又想打架吃处分？小犊子就好好听老前辈的话，跟我横什么玩意儿？”

“哎行了行了，食堂这么多人呢你们也不怕让人笑话！都吃饭去！行了别看热闹了！不饿啊你们！”直到有人出来打圆场，这场小风波才算过去。

崔天遥饭也吃不下去了，但一想到这是拿钱买的，只好带着一肚子火把馒头当成同事咬，很快吃完饭，坐在那里不说话，气压低得朱晗不敢有大动作。

朱晗偷偷看他，见崔天遥侧脸绷得很紧，下颌那里随着他咀嚼一动一动的，眼神盯着自己的餐盘，看不清神情。

鸡蛋是崔天遥偷偷拿的，为了给自己吃，因此被人发现，帮人打扫了，第二天还要被嘲讽。

朱晗把馒头咽下去，可这馒头就像被黄连水泡过，苦得朱晗嗓子发紧。

鹤城钢厂这么多同事，可崔天遥却和他一样，也是一个人。

两人很快吃完饭，小跑着前往炼钢厂。

鹤城钢厂在鹤城占有很大的区域，里面分成炼铁厂、炼钢厂、轧钢厂、焦化厂等等多个车间单位，其中崔天遥和朱晗所在的炼钢厂距离食堂最远，而朱晗吃饭慢，所以当两人一路小跑来到炼钢厂时，大家已经在这里等着厂长。

朱晗喘着气站在后面，与和他同一批来炼钢厂的新人站在一起。

不一会儿，炼钢厂的厂长进来，大家给厂长打了招呼，厂长也没多废话，上来直接问：

“新人都来了是吧，我听说有好几个人以前在别的厂干过活，说说你们都会啥，我给你们安排。”

几个新人挨个说自己会的技能，有会开天车的、有会摇炉的，甚至还有会修氧枪这种技术工种的人。

轮到朱晗，他有点说不出话。

他什么也不会。

前几个人都被厂长分了对应的工人前辈当师傅离开，厂长拿着名单来到朱晗前头时，对着名单上的名字说：“朱晗是吧？以前干过吗？都会啥呀？”

“……没。”朱晗声音小小的，想到了小时候父母因为他身体不好无法种地骂他拿不出手。

他声音太小了，厂长没听清：“说啥？”

“我没有会的东西。”朱晗又补了一句。

“没有会的就找个人带你，那啥，谁愿意带一下子？”

还没等回应，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我来吧。”

是崔天遥。

朱晗抬头看他，只见他正好也看过来，两人视线对上，却谁都没有躲。

尤其朱晗，眼睛就像长在崔天遥身上一样，怎么都不肯离开。

厂长显然也小吃一惊。

这个崔天遥平时独来独往惯了，没想到这会儿主动说要带人。

“那行，那就你来，待会儿带他去领东西，顺便跟他说注意事项和安全规范，别忘了安全规范要考试，记住了！”

“好。”崔天遥答应下来，说完踱到朱晗身边，“跟我走吧。”

“你既然跟着我，就要学我干的活，我是做转炉吹炼的，很危险，所以一定要记得安全生产规范，进厂戴好安全帽，不能穿背心拖鞋，还要注意一些危险的地方，比如天车底下、缸水灌区、炉口正面这些地方不能站人……”

崔天遥说着一些基本的安全规范，带着朱晗走到领物品的地方。

朱晗要住单身宿舍，所以要领一些被子枕头褥子。崔天遥帮朱晗拿着东西，双手托着被褥，朱晗在前头领物品，领到什么就放到崔天遥托着的被子上。

“三哥，要不我来吧，这东西也不少，沉。”

“我来就行了，这点东西算啥，车间里比这重的设备多了去了，待会儿还要带你去宿舍，然后就要穿好工作服去炼钢厂车间了。”

崔天遥在后头絮絮叨叨说着，朱晗拿着东西在前头走，忽然间笑了一下。

“笑啥？”

朱晗浅笑了一下，然后说：“你咋突然这么多话？我一直以为你是不爱说话的那种。”

崔天遥嘴角抽了一下，神情古怪得很，长吸一口气才有些嘴硬地说：“这是安全规范！车间最重要的就是安全规范，更何况新人都要考核，我能不仔细跟你说明白吗？哎呀别笑了走了走了！东西领完了吗你就笑！”

说完越过朱晗，腾出一只手把剩下的东西飞快抛到自己托起的被子上。

朱晗一直在后面笑着看他，直到后面来了人，朱晗才一路小跑跟上去，紧紧跟在崔天遥身后，半步也不离开。

崔天遥又带着他去领劳保鞋和工衣，只是在领取的时候遇到了其他工人，见到其他人的时候，崔天遥又变回别人面前那个不爱说话不好惹凶巴巴的年轻刺头。

朱晗把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一直悄悄用余光瞥崔天遥，心里又开始想东想西。

虽然只来了不到一天，但他不瞎也不傻，看出来崔天遥也过得不开心。

可即便这样他还要照顾自己，帮自己尽快融入钢厂工作氛围。

他真的是个好人。

朱晗这样想着，又靠近了崔天遥，在外人看来，他就像贴在崔天遥身上。

崔天遥不想看任何人，直到一股肥皂香味靠近，旋即是灼热的人体体温，贴得他更近，像只小兔蹭了蹭。

崔天遥动作滞了一下，低头只看到朱晗的发顶，任由朱晗靠他这么近，紧接着手上动作依旧不变，照常帮他挑东西。

不一会儿，两人挑完东西，崔天遥又把朱晗领到宿舍。

宿舍是几栋老赫鲁晓夫楼，楼门口有一片空地，空地铁丝架上晾着衣服和毛巾，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崔天遥带着朱晗进入楼里，拿着牌号找到房间，推门进去，里面是四张上下铺，最靠窗那张下铺空着，写着数字8。

“你是8号床，睡这儿。”他说着，把被褥放上去，帮朱晗铺床。

这会儿宿舍没人，大家都上工去了，晨间的阳光照进来，正好照到那张空床铺上，也照到崔天遥给他铺床的侧脸上。

朱晗站在一旁，见崔天遥弯腰帮他铺床单、套枕套被套，又把四个被角掖得整整齐齐。

朱晗好像看得发了呆，直到崔天遥站在他面前他才回神。

“被子套好了，你再试试工衣。”崔天遥说着又把工衣给他，“穿上试试，工衣厚，刚穿可能不适应。”

朱晗把工衣套身上，袖子长了一大截，整个人像是被衣服吞进去只剩个脑袋，懵懵地看着崔天遥。

崔天遥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憋住了。他咳嗽一声，走过来帮朱晗把袖口往上翻了两下。

他的手指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翻袖口的动作轻轻的，手指接触到朱晗皮肤的地方却是热热的。

“好了，走吧，去车间。”

“咱俩主要负责转炉吹炼，整个过程六步，抬枪、降枪、开氧……”

崔天遥极其耐心，先教他死规矩，比如没提氧枪前炉口不能站人，炉体氧枪渣沟不能有水等等，接着又让朱晗认识氧枪，告诉他吹炼全流程。

他讲解的语速很慢，时不时问朱晗有没有听明白。

朱晗学得很认真，听完讲解，冲崔天遥点点头。

其他地方传来大声的吼叫，是别的师傅们在教各自的学徒。只是吼声太大了，把朱晗吓了一跳。

“教新人都是这样，吹炼危险，师傅得骂着教才能记住。”

上午主要学着认东西，没有上手，不过这样也把朱晗累得够呛。转了一上午，他已经开始脚底板痛。

中午十二点，早班结束，临下班前厂长扯着嗓子喊：“今天上午先学到这儿，下午上手，安全规范都记好，可以做不出东西但不能出事，都听着没！”

“听到了！”新人们答完便散开，随着人流离开车间。

“累了吧？走，快吃饭去。”崔天遥低头，对朱晗小声说。

只是朱晗手酸胳膊酸脚疼腿疼，连走路去食堂都脚底痛，一路上走得很慢。

快走到食堂的时候，不仅没地方坐不说，连饭都快没了。

好不容易打到饭的朱晗站在窗口，看着到处都是人的座位，不知道怎么办。

“这边！来！”崔天遥忽然招呼。

朱晗透过人群看向他，只见崔天遥举着筷子冲他摇手示意他来，一张帅脸在满大堂的工人中显眼得不得了。

也不知为何，朱晗看到他冲自己挥手的瞬间，笑了一下。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笑了。

“看我干啥？还傻乐，都没菜了。”崔天遥说。

朱晗也不回答，只是嘿嘿地笑。

然而他还没动筷子，旁边又传来崔天遥的声音：“咋不吃肉？我记得肉菜还有啊。”

朱晗磕巴了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一道素菜六分钱，一道肉菜最便宜的三毛，最贵的五毛，朱晗现在连工资都没有，不敢吃肉。

崔天遥问完见朱晗不说话就知道咋回事了，他没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

朱晗见他不再多问，也低头吃自己的。吃到一半，一双筷子夹着一片烧肉放进他餐盘中。

朱晗看向崔天遥，崔天遥眼皮都没抬：“不吃肉干不动活，下午你要是因为没吃饱干活拖拉，我也要挨训，快吃。”

朱晗脸上闪过明显的动容，他把肉用筷子分成一小片一小片，每吃一口素菜和饭，都要把肉一同夹起来放进嘴里。

一直悄悄观察朱晗的崔天遥皱着眉。

这分明是平时在家里吃不上肉的样子。

想到这儿，崔天遥莫名觉得心里有点堵，好像一想到朱晗可能受过乱码七糟的罪，他就心里不得劲。

崔天遥又给他夹了一片肉。

“你也别只顾着给我夹肉呀，肉菜挺贵的。”

“我有工资，跟你不一样，你不用管。”

“你自己不吃吗？”

“我都吃那老些了，咋话这么多呢你，快吃！”

一时间，两人之间的气氛安静下来。忽然，崔天遥站起，吓了朱晗一大跳。

“干啥？”朱晗小声说。

崔天遥换了个座位，坐到朱晗对面，宽大的肩膀体形挡在朱晗面前。

“没啥，吃饭。”崔天遥说。

好奇朱晗抬头望来望去，崔天遥一声“啧”，朱晗又埋下头吃饭。

然而朱晗刚才不是没看到——

同事们都在看他们。

就这样在沉默中吃完饭，朱晗跟着崔天遥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憋了很久的朱晗终于忍不住，他正斟酌着怎么开口，却崔天遥已经出声：“你想说啥？感觉你憋一路了。”

“刚才他们是不是都在看咱们？”

崔天遥不说话。

朱晗一双带着水汽的纯黑色瞳仁一转不转地望着崔天遥：“为啥看咱们呀？是不是我今天哪儿做得不……”

“不是看你，”崔天遥忽然说，“他们是在看我。”

朱晗不说话，等着他说完。

“当初我为了我师傅和人打架，因为这个事我师傅被调到焦化厂，不在炼钢厂待了。”

朱晗纳闷：“这也没啥吧？”

听起来确实没啥啊。

崔天遥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很多话，但话到嘴边生生咽了下去，最后只化成一句：“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等以后说吧。”

朱晗见状没有多问，和崔天遥一同走回宿舍。

崔天遥住在2号楼，与朱晗的3号楼面对面，两人站在阳台上能看到彼此。

“行了，中午睡会儿吧，下午的活儿还多呢。”崔天遥在宿舍楼下对朱晗说。

朱晗点点头：“你也早点睡。”

回去的朱晗躺在下铺床上，睁着眼看向床顶木板，满脑子都在想崔天遥。

他是自己来到鹤城后认识的第一个人，他身上好像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而且朱晗总觉得，崔天遥本性不该是现在这样不爱说话、不会说话的人，他一定是经历过事。

可到底经历过什么呢？

朱晗发觉自己真的很想了解崔天遥，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

他满脑子都是崔天遥，就这样想着想着，朱晗睡着了。

梦里，他依旧梦到崔天遥。

崔天遥就这样进入他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