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天遥……”
“天遥……”
“崔……”
梦境中传来“嗡”一声,朱晗刷地睁开眼睛。
午休时间结束,同事们都穿好外套拎着工衣离开宿舍。
朱晗愣愣坐在床上,还没从刚才的梦里缓过神。
他竟然梦了一中午崔天遥。
他呆了会儿,直到宿舍的人走得七七八八,他才慌忙抹了把脸上的汗,拿好工衣去车间。
下午崔天遥正式教他怎么吹炼,转炉吹炼过程复杂危险性高,朱晗第一次接触,和其他有经验的新人们相比,学得慢了不少。
到了下班时间,其他人都三三两两离开车间去吃晚饭,崔天遥也有事去找厂长,一时间,偌大的车间只剩朱晗。
车间的大灯关闭,只留下应急照明灯,周遭刹那间昏暗下来,空旷得落脚有回声。
朱晗倒是不急着离开,他今天学得慢,想留下来多学一会儿,至少熟悉机器。
他站在已经关闭电源的操纵台前,手扶上操纵杆,回忆崔天遥教他的方法,慢慢前推操纵杆,推到底模拟降枪,再缓缓后拉模拟提枪。
提降枪倒是简单,推到底再拉回来就好,但他力气小,所以对他来说,高低枪位经常推不动。
朱晗推着杆卯足了劲儿,结果用力过猛,把自己掼到地上。
“哎呀!”他忍不住小声叫。
朱晗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刚要继续,却听到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朱晗?”崔天遥的声音富有磁性,十分性感,在空旷的车间荡出浅浅的回音,像是从四面八方围绕朱晗。
“天遥哥?”朱晗一惊,没想到崔天遥还没走,“你咋还在这儿?”
崔天遥已经脱了厚重的工衣,随意拿在手里,只穿着一条背心,出了一层汗。
薄薄的汗被应急灯一照带着高光,映出崔天遥的薄肌,肌肉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把朱晗看红脸。
“厂长找我有点事,刚忙完。倒是你,你咋也不走?”
朱晗不好意思地微微低头:“我有点笨,今天你跟我说的我有点没记住,所以加班多学学。”
“哪里不会?”崔天遥把手里的工衣随手搭在断电的操纵台上,跨上台阶,站到朱晗身边,从他手里接过操纵杆。
“提降氧枪会了吧?剩下的记手感就行。”
朱晗自然往旁边让两步,把操作台的位置给崔天遥让出来,看他示范。
“握杆的时候要虚握,别攥紧,否则容易会拽过头。氧枪的高枪位要推到三分之一,再推换低枪位就要推到三分之二处,记住位置的阻力和感觉。”
朱晗看着崔天遥神情专注,边讲解边操纵空杆。
然而他也没意识到,他一双眼逐渐从操从杆上不知何时滑到崔天遥脸上,目不转睛盯着他。
崔天遥没发觉朱晗的眼神,注意力还在操纵杆上:“推到指定位置后,手不能抖,停半分钟,然后再走下一步。”
说完,他腾出地方,让朱晗站过来操作。
朱晗一双小手放在操纵杆上,但力气还是太小,又不熟悉,不小心又拽过头,险些又坐地上。
“小心!”崔天遥一把扶住他,大手一揽,朱晗稳稳落在崔天遥怀里。
“没摔着吧?”崔天遥一脸关切,语速都快了起来。
朱晗摇摇头:“没有。”
“刚才劲儿用大了,惯性摔出去了,别那么大劲儿……算了吧,我带着你,你感受那个力道。”
崔天遥说完扶稳朱晗,让他站在操纵台前,握好操纵杆。
朱晗的手放在操纵杆上,这时,崔天遥突然从背后上前,虚虚拥住了他,随后手覆在朱晗的手上,将他整个人半拢在怀里。
朱晗呼吸凝滞了。
他感觉到崔天遥的体温像是无形的罩子,把他整个人包裹住,让他在充满崔天遥气息的荷尔蒙气场里无处遁逃。
“握杆不是攥拳头,虚握,用手腕使劲,不要用胳膊,否则就会像你刚才那样用错劲儿摔出去。”
崔天遥的手热热的,很温暖,暖了朱晗微微发凉的手指。他手掌粗糙,上面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厚茧。
“往前推的时候慢一点,手腕匀速往前,别猛推。你看,推到这儿就是高枪位,我告诉你的口诀说了,前期慢推化渣,中期稳推脱碳,后期慢提控温,现在就是化渣。”
他说完,握着朱晗手的温暖大手带着朱晗的手腕一起使力:“这下我往前推到这儿了,这里就是低枪位,脱碳用的。”
崔天遥带着朱晗的手慢慢往前推,再慢慢往回拉,一遍又一遍。
也不知是不是无意识,崔天遥慢慢靠得越来越近,直到贴在朱晗的后背上。
“扑通扑通——”
心跳声传来,朱晗已经分不清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崔天遥的,耳边传来崔天遥的声音,但是朱晗却像耳鸣了一样,渐渐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满脑子只有崔天遥的大手、崔天遥的心跳、崔天遥的体温……
终于,崔天遥停下讲解,带着他来回推杆。车间只有循环水泵“嗡嗡”循环声,还有崔天遥的呼吸声,喷在朱晗的脖子上,热气吹起一片红。
朱晗脚下差点软得失去理智跪倒,但或许是因为身后有崔天遥支撑,他依旧稳稳站着,只是双腿已经忍不住发抖。
我这是怎么了?朱晗一直在想。
“就是这样操作,以后开炉了,不用看刻度,凭手就能知道枪位,而且正式操作也没时间仔细看刻度。刚才我说的都记住了?”崔天遥说。
朱晗紧抿着唇,没有回答。
他啥也没记住。
他根本没法专心记东西。
见朱晗好久没吭声,崔天遥又说:“今天估计累了,走吧,去吃饭,这个点食堂应该还有宵夜,再晚连宵夜都没了。”
他拿起刚才随手放的工衣,拎着领子单手搭在肩后,走在朱晗身后去了食堂。
今晚的宵夜有牛肉面,就是价格贵,一碗要八毛钱。
朱晗自然是不买的,他刚来还没发工资呢,只是一碗牛肉面八毛,就算是有工资赚的崔天遥也不舍得买。
朱晗和崔天遥站在小窗口前看那碗牛肉面看了很久,终于,在牛肉汤卖得只剩下一碗的时候,朱晗扭头对崔天遥说:“天遥哥,你饿不?”
“我?还行吧,今天不算太饿。”
“那……”朱晗顿了顿,思索一秒后才开口,“你介意跟我用同一个碗吗?”
“咋,你要干啥?”
朱晗笑意盈盈,抬头对崔天遥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要是你不介意,咱俩可以买同一碗牛肉面,咱这儿食堂给的分量挺多,我向来吃得少,两个人应该够分。”
“你的意思是一人一半,分同一碗牛肉面?”
朱晗点点头,期待又忐忑的眼神看向崔天遥。
两人才认识没多久,他就提出一起掏钱吃同一碗面,实在有点过于亲近了。
然而没想到崔天遥很快同意:“我倒是无所谓,你行吗?毕竟就算一人一半,你也要掏四毛了。”
朱晗脸上的笑容更漂亮了:“放心吧天遥哥,半碗牛肉面的钱我还是能掏出来的。”
“那行,就买一碗。”
两人走到窗口前,赶在最后一碗面卖出去之前买了牛肉面,去了食堂一个角落。
崔天遥拿了一个空碗,夹了一大筷子面放在碗里,又往里添了不少牛肉汤。
朱晗知道这是给自己弄的,坐在一旁乖乖等着他弄完,然而崔天遥分到一半,朱晗忍不住开口:
“天遥哥,你咋给我这么多牛肉呀,你也要吃呀,牛肉多贵啊。”
说着他拿起筷子,就要上手把牛肉给崔天遥挑回去。
“哎,”崔天遥抬胳膊肘拦住他,“咋那么多话?给你你就吃,刚才连个空操纵杆都抬不动,不多吃点肉怎么行?”
“可是……”
“啧,话多。”崔天遥眉头一皱,语气也严厉了些。
朱晗悻悻闭嘴,他不想看见崔天遥对他做出诸如严厉之类的不好的表情——或者说让他心里觉得难受的表情,只好不再出声。
也是在这时候,朱晗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受不了崔天遥对他摆出不好的表情,他不喜欢看到崔天遥不高兴,尤其是这不高兴是对自己的。
他很害怕崔天遥生气,那种感觉与小时候讨好大人是不一样的。
小时候看到大人脸上露出不好的表情时,他的反应是害怕,怕被骂被打;而崔天遥对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时,他的第一反应是委屈,还是知道自己有人接着有人疼的那种委屈,心里还泛着酸。
这种感觉令朱晗陌生,他不经意去观察崔天遥,见到他没什么表情地专心吃饭,才暗暗松了一口气。
好像崔天遥的一举一动都能牵起他的心。
朱晗低头乱想着,正好瞥到碗里崔天遥给他留的牛肉,心头一暖,把牛肉放进嘴里。
牛肉真好吃。
今晚这顿牛肉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吃完饭,崔天遥倒掉残汤,在夜色中与朱晗一起慢慢踱步去澡堂。
迈出食堂的一瞬间,清爽的、带着早秋特有的夜风徐徐吹到二人脸上,吹得人心情都变好。
他们走在钢厂的路上,晚上八点半的钢厂照样热闹不已。有看完散场电影慢慢溜达回宿舍的情侣,也有吃完宵夜走路消食的一家子,远处篮球场还有打篮球的年轻工人们,也有像他们这样准备去洗澡的工人。
他们并排走着,谁都不说话,但谁都没有觉得尴尬,在路灯下越走越近,不知不觉间就来到篮球场。
从食堂去澡堂子,可以从篮球场直接穿过去,这条路更近。
朱晗跟着去澡堂的人流一起来到篮球场,然而身后的崔天遥却没动。
他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神情,但朱晗仿佛和他有心灵感应,就是知道他好像不情愿走这里,而且还有点……不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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