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有时候也不全是好事。”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几道目光顿时齐刷刷看向她。
泰莎笑了笑,直接道:“如果你这么说是想安慰我们的话,那我必须得说,你做得可很不成功。年轻多好啊,有无限的可能。”
“年轻也总意味着……天真,”卡拉道,“会让人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并且要为这些决定承担很久、很久的后果。比如说,可能在完全不明白婚姻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就草率地把自己给扔了进去,然后爬都爬不出了。”
这话是摆明了的意有所指。
毕竟她们每一个都知道卡拉结婚时还非常年轻,婚后又一直因为各种原因回避了任何社交。而当她终于出现在大家眼前,还永远衣着朴素,一点富太太的样子都没有。这些显然都不正常。只是,洛伦佐在她们面前一直表现得像个贴心的丈夫,让她们又自动地将一切合理化了。
洛伦佐显然一直是个非常在意**的人,会过度保护他的家庭倒也正常。而卡拉自己,也明显可以看得出来出身比较平凡,又有些过于内向害羞,倒也难怪一直回避任何社交了。至于她那朴素的打扮,很可能是因为这样穿着会更自在,而且,塔吉特的衣服又究竟有什么不好的呢?于是,这些体面的女士决定尊重他人的选择。
梅丽莎大概以为他们最近在闹别扭,调侃道:“听起来像是一些经验之谈?怎么,洛伦佐·德-米凯利那座美丽的冰山宫殿,住得久了果然寒气透骨?”
这话不禁引来几声轻笑。
“冰山?或许吧,但远远不仅如此,”卡拉耸耸肩,无所谓梅丽莎的调侃,“还有……许多其他方面的问题。我们的婚姻,没有什么浪漫动人的开始,而我也曾经以为,我根本就不会想要任何虚头巴脑的东西,天呐,我可真是完全搞砸了。”
“其他方面的问题?”露西亚抓住了关键词,显然脑子里正在联想些什么。
她嘀咕道:“这可真是看不出来啊。”
意识到露西亚貌似起了误解,卡拉愣了愣,脸也顿时就红了几分,可是,她现在又该怎么说呢?
他本身没有任何的问题,但不是她真正想要的?不是,她真的应该与人仔细讨论他哪些地方做错了吗?
“我是指所有本该有的沟通与尊重,我们却从来没有过。”卡拉道,“天呐,不要胡思乱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不,怎么会无关紧要?我认为这就是问题所在,cara mia(我亲爱的)。”露西亚一本正经道。
“在我看来,如果没有沟通与尊重,其他许多事也注定不可能美好。毕竟人类的身体就是这样不讲道理,不论你做什么,它都需要一个渐进的过程。”
泰莎不禁点了点头,道:“确实如此,而关于这点,我也算深有感触。从前的我在感情生活上一直就是稀里糊涂的,我会稀里糊涂地出现在校队明星四分卫的汽车后座上,稀里糊涂成为那些光有肌肉脑袋空空的帅气运动男孩口中那个放荡不羁的女孩。可事实上,这一切一直糟糕透了,也根本毫无意义,就只是在用喧闹填满空虚,实际上什么也没有得到。”
梅丽莎睁大了眼睛:“泰莎。”
“又怎么了,安德森女士?”泰莎眨了眨眼,“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而人也总是要慢慢地长出脑子的。我现在还是更享受真正的有尊重有爱意的亲密关系,那很美好、而且充实。”
卡拉静静地望着她们,发现自己简直都无法反驳。毕竟她与洛伦佐之前那两年的婚姻生活不就已经完全证明了这一点么?哪怕他一直是个很讲究公平的丈夫,永远都会确保她也得到了身体满足,她也从没有哪一天是不觉得空虚的。
只是她早在过去就已经让自己习惯了这种空虚。
直到后来遇见了洛克兰,她才开始慢慢地意识到,这一切原来也可以不必那么空虚。是他让她明白了正常的亲密关系应该是什么模样。
他几乎是小心翼翼地在呵护着查丽蒂·伯恩,任何时候,他都在乎她是否真正愿意。每一次,因为她的工作实在太累了,又或者是忍不住思念远在天边的格蕾丝了,她感到有些勉强,只是觉得没有必要去拒绝自己的男友,他都会立刻察觉出来。
他让她知道,并不是只有一味的顺从才能换来那一点点温柔。
所以,她是多么想永远做他的查丽蒂·伯恩……
“也许吧。”卡拉低下头,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声音含糊道,显然是不想一直与她们纠缠这个令人尴尬的话题。
“在过去许多时候,我是真的想打他、骂他,”她继续说,“也许他会对我大发雷霆,也许他甚至会直接打回来,但至少,他总算可以给我一点真正的情绪了,可惜,我的胆子显然是没有那么大。”
说到这,她顿了一下,又抬头笑道:“所以,我想你们现在应该可以理解许多情况了。事实上,我也曾经想过处理一下我们的问题,只是有太多东西牵扯其中。而我之所以会出现在你们的生活中,也是因为他认为自己有必要挽回婚姻,他仿佛真的相信他是个很传统的意大利男人。于是,四年之后,我终于开始认识他的朋友们了。”
在她的坦诚中,空气安静了几秒。刚才的戏谑玩笑慢慢沉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的寂静。
艾玛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卡拉脸上。那双总是盛满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带着惊讶,清晰地映出卡拉略带自嘲的神情。她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
之后,她们几乎一直在喝酒、讨论。在酒精的催化下,大家迅速抛弃了男人,统一了战线,开始替深陷婚姻问题的卡拉出各种各样的主意,想让她至少可以振作一点,开心一点。
当然了,一开始,她们仍然记得无论卡拉心里会有什么想法,她都暂且还是个已婚女性,她的丈夫又是她们的朋友,至少是她们男人的朋友,她们的主意还显得十分正常,且绝没有任何破坏他们关系的念头。
然而到了后面,她们的醉意慢慢上来了,一个个的逐渐失去了理智,想法也就渐渐变得天马行空了起来,甚至可以说,低俗且毫无道理……
“我想,世界不能够没有脱衣舞者,”泰莎道,“他们全都有火辣的肉.体,而且我也相信他们一定都非常懂得如何行事。洛伦佐算什么?一个不能让妻子满意的男人根本就什么也不是。或者说,其实他们那群男人全部都什么也不是,是我们一直把他们惯得无法无天的,我们现在得让他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了。”
“这是个好主意,泰莎,”露西亚立刻跟团,“不过,我们上哪叫一个来呢?我单身派对上的脱衣舞者还是我表妹叫的,不得不说,他扮成警察的样子帅极了,可我总不可能让她立刻再给我叫一个,让他从意大利飞过来。”
泰莎愣了愣,一双眼珠子转来转去,最后她还是乖乖承认道:“我……其实也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
“不过,我有一些朋友……”
闻言,唯一理智尚存的梅丽莎不禁翻了个白眼,道:“好吧,就这么把更多的人都牵扯进来吧。”
啊这,听她这么说,在座几位体面女士面面相觑。一时间,竟还真就被这个“如何悄悄找到一个优质脱衣舞男”的技术性问题难住了。
“我……其实曾经去过一个脱衣舞俱乐部,那里非常不错。”
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这竟然是结婚最早看起来也最为循规蹈矩的艾玛说出来的。
梅丽莎惊得张大了嘴巴:“不,艾玛,你才不可能去过!”
“可我确实去过!”醉醺醺的艾玛骄傲地抬起了头,“姐妹会成员怂恿了我,我的二十一岁生日就是这么度过的。那是我这辈子唯一疯狂的夜晚,天知道我当时究竟喝了多少,可以合法喝酒的感觉真好。我一点也不介意与大家一起复制它。”
“你丈夫会扛着大炮把俱乐部炸了!”
卡拉看着场面逐渐失控,忍不住道:“相信我,女士们,男舞者没什么好。褪去舞台上的光环,他们不过就是一群有着大肌肉的油腻男人。而且,他们中可有不少是同性恋,或起码也是双性恋,总之,他们不会只靠女人挣钱,甚至可能从男人那还挣得更多。”
“不!”泰莎显然无法接受这种事,顿时发出了失望的声音。
“不过,”她又诧异看向一脸文静乖巧的卡拉,“你又怎么知道的这些事情?看来我们所有人都暗藏着自己的疯狂小秘密是吧?我是不是还得再暴露一点什么才合适?不然知道得太多了我实在有点不安。”
听到泰莎这么问,卡拉眼神闪烁着,只是神神秘秘地低头又喝了口自己的爱尔兰咖啡,没有回答什么。
倒是艾玛不禁恍然大悟:“难怪我当时对着一群‘魔力麦克’都那么昏头了,我的‘贞洁堡垒’居然还完好无损。”
梅丽莎忍无可忍,伸手拿走了艾玛面前的酒杯,道:“够了,安德森太太。我希望当你今晚回到家时,已经把这些美好回忆妥善锁好,千万别在你丈夫面前漏出半点口风。”
而颓废的泰莎,则是又叫了一杯酒。
看来,一想到火辣的男舞者确实可能会是同性恋后,她那颗跃跃欲试的心也又重新冷了回去。
不管卡拉说的究竟是真是假,那些话显然都种在大家心里了。她们可不打算风风火火地闯进某间男脱衣舞俱乐部,结果却变成了给他们做详细的性向调查,研究他们是否会屁股相连。
“所以,我们的伟业就这么止步于几个可能对女人不感兴趣的肌肉男了吗?”
泰莎捻着酒杯,佯装沮丧地倒在了桌上,引来一阵低笑。
“还是忘了脱衣舞吧。”露西亚忽然直起了身,用手指敲敲桌面,“姑娘们,我以为卡拉说得很对,脱衣舞者也就是一群有着大肌肉的男人,没什么特别的。而且仔细想想,看人一边跳舞一边脱衣服其实真的很无聊不是吗?只有肤浅的男人才会如此热衷于这种低级的性感。我们不如还是带着卡拉一起去找点别的乐子吧。”
卡拉闻言,头顶几乎就要冒出一个大问号,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说过想要‘找乐子’了。
“什么乐子啊?”艾玛好奇地问,看起来倒是比卡拉本人要感兴趣多了。
露西亚咧嘴一笑,那笑容让她看起来更像那个精明热情的意式餐厅老板,而非仅仅是那位罗西先生的妻子。
“我好像记得,附近不远就有个地方,音乐够炸,人群够杂,灯光够暗。在那里,不会有人认出你,也不会有人去在乎你是谁,你只需要尽情跳舞,跳到把脑子里所有那些该死的烦心事全都甩出去为止。”
“那么我们究竟还在这里等什么呢?”泰莎立刻道,“正好我也忙学习忙得很久没功夫去跳舞了,骨头都要僵了。”
……
最终,她们一群人就这么硬拖着抗议的卡拉挤上了露西亚那辆十分宽敞的SUV,浩浩荡荡地转移了阵地。
而她们的目的地也确实在附近一条街道深处,门面不算很大,霓虹灯招牌闪烁着模糊的蓝紫色光晕,上面是花体字样。当她们一同挤进去,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合着人群的喧嚣、汗水和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灯光昏暗迷离,旋转的彩球将破碎的光斑投在攒动的人影和墙壁上粗糙的涂鸦上。
这与她们几个体面女士平日里聚会的任何场所都截然不同。没有精致的装潢,没有低声的交谈,就只有最原始的音浪和最直接的肢体表达。
总而言之,是一个嗨到爆炸的地方。
然而,她们都还没做什么,尼科洛已忽然闪现,皱着眉头拉住卡拉。
“你不该来这样的地方。”
卡拉其实也就是顶不住她们起哄被硬拖过来的,她当然对跳舞没那么感兴趣,她这辈子也早跳够了,比起跑来夜店,她更宁愿蜷在沙发上吃着冰淇淋看看肥皂剧。
可是尼科洛忽然冒出来阻止她,她又逆反起来:“为什么?我是个成年人,尼科洛,是有哪条法律禁止一个成年人进夜店放松一下了吗?”
其他人纷纷在一旁表示赞同。
尼科洛索性也不跟她们多说,直接拿出了手机,可能是准备给洛伦佐打个电话或者发条信息,问雇主的意见。
结果,露西亚偷偷摸摸凑了上去,在他打字时一把抽走了他的手机。
尼科洛不好对她动手,顿时皱起了眉头,却仍然礼貌道:“拉扎瓦尼女士,请还给我。”
可露西亚却直接把他的手机塞进了自己的半身裙腰里。
她叉着腰,挑逗地扭动了一下臀部,道:“过来拿吧。正好我一直觉得你很帅,我绝不介意你把手放在我身上,caro mio(我亲爱的)。”
当她说出最后一个词时,她甚至十分刻意将嘴唇撅成了迷人的心形。
泰莎也凑过来,唯恐天下不乱地继续起哄:“拿吧拿吧,我可以拍张照片,大家一定都会很欣赏的。”
尼科洛紧紧地盯着自己的手机,但卡拉知道,他对露西亚这种无赖行径毫无办法。
“这一点也不好笑,女士们。”
闻言,露西亚不禁刻薄道:“原来你也知道这里只有女士们,没有先生们。”
卡拉并不想去为难任何人,于是她也在一旁劝道:“没必要这么神经过敏,我们可是有着这么多人呢,而且,就我今天穿的鞋来看,我就算真的想干什么也根本跑不了多快吧。”
尼科洛安静打量着她脸上的神色,神情有些松动,但显然还是有些犯难。
卡拉很清楚,他的职责一直只是保障她的安全,而非是限制她的自由。而且,要是他今天强行将她带离这群显然不会善罢甘休的、且身份都较为特殊的女士,她们之后估计能拖着另一群先生们的领带闹上天去。
他应该不会希望给他的老板添麻烦。
良久,尼科洛深吸一口气,只能让自己暂且举起了白旗。
于是露西亚把手机扔回到了他怀里:“为了你的工作,最好少打些歪脑筋,离我们远一点,不要过来妨碍我们,不然,我有的是法子对付你。”
然后,她又亲热地搂住了卡拉的腰,对卡拉的理解顿时多了几分:“天呐,果然是人不可貌相,你那位丈夫居然是这么一个控制狂,他是疯了吗?还是看了太多暗黑罗曼史了?以为自己也是霸道□□领袖?”
她们开开心心地一起钻进了舞池,谁也没有在乎各自背后的眼睛。
而但凡年轻人,谁会不喜欢进夜店玩闹呢?起初的笨拙和拘谨很快就被狂热的节奏和周围忘我的人群冲散,别提某两位吵得最欢一定要来跳舞的,剩下的人也都迅速沉浸了进来,即便是坚持拒绝最后不得不跟过来的梅丽莎。作为忙于工作已经许久没有约会的单身女性,她很快就忘记了照顾好大嫂的责任,跟别人对上了眼。
泰莎拉住明显有些还是有些踌躇的卡拉,让她们两人随着节奏一起移动。
她毕竟是半个哥伦比亚人,天生便懂得如何诱惑地起舞。当她在音乐中扭动臀部时,是如此自信美丽。
“感受它,卡拉,”她说,“别再思考,就只是跳舞。记得吗,你是个舞者。”
于是,卡拉闭上双眼,让音乐淹没思考,让身体的动作驱散所有的烦恼。
不得不说,跳舞确实一直都很解压。汗水很快便浸湿了她的额发,心跳与鼓点同步,有那么几个瞬间,她几乎感觉自己真的已经挣脱了所有枷锁,就只是一个沉浸在了节奏里的、简单的存在。
不知究竟过了多久,卡拉不禁开始感到口干舌燥起来,她的衣服也因为人群的挤压而浸满了汗水。
“要喝点什么吗?”她随口问身边人。
对方摇了摇头,继续沉浸在节奏中。
于是卡拉便自己挤出了舞池,心不在焉地朝吧台走去。喧嚣的音乐在这里稍微退后了一些,但空气依然浑浊。
她在高脚凳上坐了下来,一抬头,就发现自己正对着一个**着上身的英俊酒保的胸肌。
哇哦……她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
对方对她**般地眨眨眼睛:“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美人?”
卡拉努力地思考了一下,却发现还是懒得思考,她的头还真是混乱。
她耸耸肩,随口道:“就金汤力吧。”
当酒保转过身去为她调酒时,她摸了摸自己的口袋,这才猛地意识到,天呐,她究竟有没有记得带钱包?
她扭过头,想要吸引哪怕一个人的注意力,好可以解决掉这个燃眉之急,但泰莎此刻已经正跟一个神似杰西卡·阿尔芭的陌生拉丁美人贴身热舞了起来,显然,无论男女都被这个场景深深地迷住了。
她只能无奈地去找尼科洛的位置,这时,一个男声却忽然在她耳边响起:“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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