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拉扭头看去,来人三十左右,穿着深色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面容看不太真切,但依旧能分辨出挺直的鼻梁和线条清晰的下颌。而在他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看不清颜色的浅色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深邃,此刻正带着一种温和的、近乎探究的深意看着她。
卡拉的心脏,毫无预兆地猛地一跳,只因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这双眼睛,她是不是曾经在哪里见过呢?
当然了,不可能是最近,那只会是以前,可是,那又应该是多久以前?
记忆的碎片在她被酒精浸泡的大脑里翻腾、碰撞,却完全无法拼合起来……
“抱歉,我……”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一个陌生人的搭话,尤其是在这种地方,尤其是在该死的尼科洛可能随时会出现的此刻。
天知道洛伦佐都吩咐了那家伙些什么呢。
可男人只是微微地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几乎都没有牵动多少面部肌肉,却显得如此的令人着迷……
“只是一杯酒而已,并不算冒犯吧?而且你看起来……”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因跳舞而泛红的脸颊和略显凌乱的头发上掠过,“像是急需要喝点什么。”
卡拉不禁咽了咽口水。他说得对,她确实渴得要命,而且还身无分文。
“谢谢。”她最终低声说,目光却依然带着一丝探究,在他的脸上逡巡着。
酒保很快将一杯澄澈的金汤力推到她面前,冰块叮当作响。男人拿起自己的酒杯,朝她微微示意了一下。
“Slainte*?”
闻言,卡拉有些诧异,却也只当自己看起来估计还是太爱尔兰了。
她也端起了杯子。
“Slainte.”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辛辣的清醒。她借着喝酒的动作,再次偷偷打量他。他的坐姿很放松,但背脊挺直,手指修长有力,关节处带着一些细微的伤痕,握着酒杯的样子……
她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雨夜,车窗上蜿蜒的水痕,一只同样骨节分明的手握着方向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
但是,她还没有来得及细想,那画面就如烟雾一般消散了。
“我们,曾经在哪里见过吗?”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她的声音在嘈杂的音乐背景下显得有些迟疑。
她希望他不会认为她是在十分老土地搭讪他。
男人转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他侧过头看向她,眼睛里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她捕捉不到。
“也许呢,”他模棱两可地回答着,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低沉,“这个世界有时候确实很小。”
“是吗?”她低声应道,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杯中起伏的冰块上,“也有可能我确实记错了,我今晚喝得太多了。”
她更倾向于这个解释,如此引人注目的男人,真的见过了,又怎么会忘?
“爱尔兰人总是离不了酒,不是吗?”
“确实如此。”
她笑了笑,却还是怀着疑心,又试探着问他:“你是本地人吗?”
“算是吧,不过我经常不在这边,但最近发生了太多事情了。”他轻描淡写,将酒杯换到另一只手,那只有细微疤痕的手随意搭在吧台上,离她的酒杯只有几英寸。
“你呢?不像是常来这种地方的人。”
“偶尔……需要透透气。”卡拉含糊道,又喝了一口酒。冰凉的液体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她告诉自己,她现在太醉了,最好是小心着点说话,以免会向一个陌生男人泄露了太多东西。
只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或者说,是被那双眼睛里某种沉寂的、近乎疲惫的东西所触动,让她还是想要留在这里,没有起身离开。
“透透气?”他笑着重复着她的话,“我以为这里可不是什么透气的好地方。”
他顿了顿,又道:“我想,对那双时刻紧盯着你的眼睛的也是如此。”
卡拉的心脏骤然一缩。
他指的……是尼科洛·比安奇吗?
她下意识地想要回头去看舞池边缘,但还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就只是与一个陌生人随意地交谈两句而已,别表现得太慌张了,别让人以为她做了不得了的事,正在心虚。
“是吗?你一定是搞错了。”她尽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
“我并不觉得。”他的视线极快地扫过某个方向,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她搭在吧台上的手。无名指上那枚简约的婚戒,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光芒。
卡拉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想要把她的婚戒藏起来,但很快,又觉得自己的这种行为实在是没有道理。
“他简直就像是秃鹫守着腐肉一样。”他继续道。
卡拉闻言,顿时皱起眉头,不悦于他将尼科洛比作秃鹫,把她比作腐肉。
这未免太无礼了。
“无论如何,这都不关你的事。”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又喝了一口她的金汤力,便放下酒杯,准备直接道谢并结束这场正变得愈发令人不适的对话。
“当然,”他丝毫不在意她的情绪,“我只是觉得可惜。这么漂亮的双眼……”
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流连着,最终停在她那双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也显得格外清澈的眼眸上。
“绝不该总是盛满警惕和……疲惫。”
“你又知道什么?”卡拉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尖锐。
她无法理解,就是一个陌生人而已,究竟是凭什么在这里莫名其妙地对着她大放厥词?
他静静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笑意,也没有怜悯,就只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洞悉的平静。
“我知道的确实不多,”他缓缓说道,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淹没在背景音乐里,“我只知道你不开心,太明显了。当我闭上眼睛时,会看到一个甜美的年轻女孩曾经用充满情感的眼神看着我,可现在,那个女孩再也不见了。”
卡拉摇了摇头。
果然,人还是不应该随意在夜店里跟陌生人说话,这个人显然是真正意义上的疯子,也许才刚从医院逃出来。
真是可惜了,他长得实在很帅。
卡拉倏地站起身,动作太猛,带得高脚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膝盖撞在吧台边缘,传来一阵钝痛,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了。
“谢谢你的酒。”她生硬地说完,转身就要挤回舞池寻找她的同伴。
“卡拉。”
闻言,她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血液倒流,头皮发麻。
这个陌生人,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极慢地、僵硬地转过身,看向那个依旧坐在吧台边的男人,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然后,他也站了起来。他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逐渐靠近时,带来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昏暗中,他的脸廓更显深邃,那双浅色的眼睛就像两潭结了薄冰的湖水,下面正涌动着难以窥测的暗流。
“我记得,是卡拉没有错吧?”
“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你听见我的同伴叫我了?”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干涩。
“你的老板与同事就是这么叫你的。”
老板与同事?她首先想起的依旧是丝绒三叶草,可是在那里有谁会叫她的本名卡拉呢?所有人都是叫她埃默拉尔德,或者更简短一点,埃米。
天呐,醉鬼果然还是不适宜动脑子。
她仍然在卖力地回想间,他已经又向她走了一步,伸出手轻轻地抚摸她依旧在发烫的脸颊,直视着她的眼睛。
而她也不禁看向了他的眼睛,这是一双非常迷人的、魔鬼般的眼睛。
她看着看着,便有些出了神。
“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他轻轻问。
卡拉沉浸在思绪里,花了好几秒钟的时间才反应过来他刚刚说了话,并组合起了他刚刚说出来的词句。
他在问她,他的眼睛……
想到这,她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因为,这不是她第一次听见这句话。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问她这句话。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那点恼人的醉意瞬间烟消云散,而所有的线索也都串联在了一起。
她终于还是想起来了。
她想起了她曾经每天离开学校后都会去打工的那间餐厅,想起了某一天,那个忽然出现的顾客。
他看起来就像是《GQ》封面人物,却偏偏坐进一间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爱尔兰餐厅,让当时上去服务的她紧张得简直是满嘴胡言乱语。
正常情况下,任何人面对一个她这样不专业的服务员都会选择叫来老板,要求换更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来,然后她可能会因此被骂一顿,丢掉工作。
可是他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却始终只是温和地微笑着,最后还接受了她对菜单的所有建议。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每周都会过来用餐,也每次都是指定她来为他服务。惹得她那美艳迷人的同事菲洛梅娜每次一看到他进门就会默默翻个白眼,并把一份菜单甩到她怀里。
在一个忽然下起倾盆大雨的深夜里,正疲惫地走在下班路上的她骤然面对这种倒霉的情形,只能赶忙脱下外套盖着头,跑到了一座建筑物下躲雨,心里则不停担心着自己会不会被大雨困在这个地方,整晚都回不了家。
她越想越急,几乎就要哭出来了,然后不久,他的车就这么突兀地在她的眼前停了下来。
她的成长环境告诉她,没有任何人会无缘无故行善,而一个女孩也永远不可以对任何男性放松警惕,无论他看起来多么不像一个坏人。所以,哪怕对他印象再好,她也还是坚持拒绝了这个陌生人的好意,并立刻走进了大雨里继续前行,表明自己的态度。
可是他却异常耐心地开车跟着她,坚持说服她上车。很快,他大概是终于意识到了一个年轻女孩心里会顾虑什么,索性拿出自己的手机输入了报警电话递向她,告诉她随时都可以拨打电话,他只是不希望她染上肺炎,那样也会影响到她在餐厅的工作。
他说动了她,这确实是她会在乎的。
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每一个像她这样的人都必须好好珍惜自己的工作。毕竟,她根本不知道一份工作能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就被通知不用来了。
她得竭尽全力抓住每一分钱。
她只能冒一次险,将自己置于险境。
车厢内干燥而温暖,与她浑身的湿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被冻得瑟瑟发抖的她窘迫于自己正在不停滴着水的头发和被弄脏的座椅,他却只是沉默地递过来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
当她终于整理好了自己,他才问了她的地址并输入导航系统。
那是她第一次觉得,原来这段每天让她走得双腿发痛的路程是这么短,短到她都还没来得及让心跳平复下来,他们就已经到了她那破旧的家。
他的惊讶是显而易见的。她很清楚,他这种看起来体面有教养的男人,估计这辈子都没有来过这种破烂地方。她垂下头,十分尴尬地向他道了谢,把他的手机交还给他就准备打开车门落荒而逃。
可是他却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道:“卡拉。”
她不解地转过身,便又冷不丁撞上了他那双深邃的灰蓝色眼睛。
大抵是她一不小心看得有些太过出神了,他意识到了,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问她:“我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
回忆与现实在眼前重叠、交错。
她喃喃开口:“DC……”
她从来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只是因为他第一次来光顾时竟然愣是听了她满嘴的胡说八道,点了那份与他体面外表格格不入的冬日限定都柏林炖菜(Dublin Coddle),于是她干脆就在心里偷偷叫他DC先生。
她那时不过只有十七岁,被混乱的生活与各种恶意压得完全喘不过气来,对这个沉默、英俊、善良又如此有分寸的陌生客人,也自然而然地产生过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去深究的幻想。
她会在日记本里笨拙地画他的肖像,会偷偷地猜测他的年龄、职业,并想着等他某次过来时,她或许可以鼓起勇气多说几句话,打听一点什么。毕竟他在车上拉住她后,就差打听出她家有几口人了。
她当时甚至还十分天真地怀疑过,他每次都要她来为他服务,总是对她微笑,给她的小费可以是餐费的三倍,或许,是真的对她存着几分好感呢?
也许,就像菲洛梅娜说的那样,等她过几个月满十八岁了,这个正派的、会关心她却从未试图占她便宜的男人愿意给她的就不止是大额小费了?
他有可能会开口约她出去。
为此,她几乎再也看不见任何人的示好,而是专心地等待着最终的结果,不论那究竟是好是坏。可是最终,她还没有满十八岁,他便在某一天结了帐后,再也没有出现。
她有过短暂的惆怅,却也毫不意外,她就连一周都没有多等,直接便选择了再也不要去想起这个人。
……
“我很高兴,你还是记得我的。”
“你……”卡拉的声音被卡在了喉咙里,绿眼睛因为震惊而睁得极大,里面映着室内迷离的光,也映着眼前男人那张褪去曾经的几分青涩、轮廓更加深刻的脸庞。
“为什么……你……我……”
她很想问他究竟怎么回事。他忽然消失不见,这么多年后,又忽然出现,并且还清楚地记得她的名字,这一切未免太离奇了。
可是问题太多了,它们通通堵在了一起,让她语无伦次。
她深吸了一口气,正准备好好理清所有的思绪,结果,一只手臂忽然从旁边伸来,以不容抗拒的力道,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瞬间脱离了与那个男人有些过于接近的距离,重重地撞进一个坚硬而熟悉的胸膛。
卡拉短促地惊喘一声,熟悉的冷冽气息混合着一丝极淡的、仿佛从室外带来的夜风的微凉,瞬间将她包裹。
洛伦佐……
头晕目眩中,她被她的丈夫牢牢禁锢在怀,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环着她,力道大得让她肋骨发疼。他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却带着一种冰封般的寒意。
卡拉抬起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那抿成了冷酷直线的嘴唇。他并没有看她,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黑眸,牢牢地锁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离我妻子远一点。”他说。
他显然非常愤怒,卡拉忍不住想,此刻,他所有的愤怒都投向了DC先生。
想到这,她不禁打了个寒颤。洛伦佐的手臂立刻收紧,像是以为她冷了。
男人的目光从洛伦佐那阴沉的脸上,缓缓转移到被他紧紧箍在怀里、脸色苍白的卡拉脸上。
“放心,我们会再见的,卡拉。”他看着她的眼睛,清晰地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必然到来的明天。
说完,他不再去看怒火几乎化为实质的洛伦佐,转身,从容不迫地走向人群,消失在迷离的光影和攒动的人头之后。
洛伦佐看起来有些犹豫,却还是咬了咬牙,没有去追,他只是依旧紧紧抱着卡拉,胸膛因怒火而剧烈地起伏。
半晌,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一字一顿地在她头顶开口:“我们回家。”
没有询问,就是一个命令。
他没有给卡拉任何反应或者辩解的机会,手臂依然铁箍般环着她,半强制地带着她转身,穿过依旧沉浸在狂欢中的人群。尼科洛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他们身侧前方,沉默而高效地分开人流,清出一条通往出口的路径。
其他人也早已注意到了他们的情况,娇小的艾玛最先冲到了他们面前,努力仰着头看着洛伦佐质问:“洛伦佐,你这是在干什么?我以为我们就只是一起出来随意放松一下,你不觉得你有点夸张吗?”
“回家问你丈夫吧。”洛伦佐道。
闻言,艾玛的神情瞬间僵硬了几分,她正准备要再说些什么,梅丽莎已经拉住了她的手,对她摇了摇头。
*Slainte,盖尔语中意为祝你健康,是一句传统祝酒词,类似Cheers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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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Chapter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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