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卡拉屏住了呼吸,绿眼睛紧紧盯着洛伦佐的侧脸。而他却依然紧紧地望着那扇灰蒙蒙的三楼窗户,下颌线条绷紧,像是正在压抑着什么。
“私生子。”他近乎自我折磨般地重复了这个词,语气平淡得可怕。
“我的母亲,是一个陪侍女郎。”
他没有转头去看卡拉,但卡拉能看到他喉结滚动了一下。
洛伦佐,有一个妓女母亲?
“怎……怎么会?”卡拉几乎是语无伦次地开口。
“我父亲与她其实就相处了那么几天,却偏偏有了我。据我后来所知,他甚至完全不记得她叫什么了,只隐约记得貌似是一个‘火辣的意大利小妞’。”
洛伦佐扯了扯嘴角,那是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
“她收了我父亲的钱,本该处理掉我,可最终却还是没有那么做,而是独自生下我,并给我取名维托里奥,也许是还抱着些可悲的希望。”他顿了顿,“但是她通常会叫我托里。”
洛伦佐–维托里奥·德-米凯利,卡拉暗自想着他的全名。儿子继承父亲的名字,其实听起来再正常不过了,但原来,他一开始就只是叫维托里奥。
而洛伦佐这个名字,她从前从来没有多想过。毕竟他们都生活在基督教世界里,满大街都是圣人的名字。他出生于8月10日,叫洛伦佐还挺合理。可现在想想,那估计纯粹是看着日历敷衍了事。
“那么她呢?”卡拉轻轻地问,“我的意思是,你的母亲,她又叫什么名字?”
洛伦佐愣了愣,像是没有预料到她在吃惊过后,会率先去关心这个问题。
但他还是如实回答了:“她叫索菲亚,索菲亚·艾埃洛。她有和我一样的黑头发,眼睛是浅褐色的,像蜂蜜一样。”
“索菲亚……”她轻声重复着这个名字,舌尖尝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洛伦佐的视线依旧没有离开那扇窗,仿佛是希望可以就这么穿透污秽的玻璃和漫长的时光,去再看见那个有着迷人蜂蜜色眼睛的年轻女人。
卡拉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心中也隐约有了一些猜测,却没有多言。
她明白,无论他今天究竟是抽了什么风才忽然把她领过来,既然他都主动开口了,就是想要与她好好谈一谈他的过去、他的母亲,所以,不管她再如何好奇,也最好还是顺着他的节奏来,听他说。
于是,她只是问他:“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漂亮,”他略带犹豫地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直,“却也很脆弱。”
“她总是需要很多爱,总是过于轻易地坠入爱河。她会兴高采烈地把她的新男友领回家来,给他们洗衣做饭,花很多钱给他们买昂贵的礼物,然后,他们头也不回离开,一次又一次……”
他陷进了回忆里,一边说着,手指一边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节奏缓慢而沉重。
闻言,卡拉不由得沉默了。
因为,她也不是没有见过类似的傻女孩,她甚至偶尔会在心里嘲笑她们的蠢。她们提供着年轻美好的身体与情绪价值,天天辛辛苦苦地在那些猥琐又吝啬的男人身上刮钱,结果转头却又心甘情愿地将钱通通花在另外的男人身上,周而复始,一无所得……
“她一定很难过吧。”她轻轻道。
“每一次,她都伤心欲绝。”他说。
“她会整夜整夜地哭,不停地打电话,说她爱他们,哀求他们回来。可那总是毫无作用。之后,她会彻底崩溃,要么借酒浇愁、借药浇愁,要么在浴室里用刀割伤自己,要么,干脆将一切通通归咎于我……”
他没说自己究竟会受到怎样的对待,就只是轻描淡写道:“但要不了不久,她就又会找到下一个。”
卡拉的手指在身侧慢慢地攥紧了。
她几乎都可以看到那个场景。
一个浓妆艳抹憔悴不堪的年轻女人,喝得烂醉,瘫坐在脏兮兮的地板上,对着电话那头早已挂断的忙音声嘶力竭地哭喊。而角落里,一个年幼的孩子蜷缩着,双手捂住耳朵,无助地把脸埋进膝盖里,假装自己并不存在……
“那后来……又发生了什么?”她听见自己干涩地问。
“毕竟,你……”
她欲言又止。
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去开口问,也许她根本不该问,她也不认为自己真的会很想知道那么多事情。太了解他了对她不是好事。
可是,他还是回答了。
“后来,我大概四到五岁,又一个人打算离开。索菲亚追上去,试图挽留。她哭得很厉害,而他很不耐烦,门被关上了,我只能扒着门缝努力去看。”
说到这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没有去给自己片刻思考的时间。
“我只看到他们的影子在晃动,然后,她忽然尖叫了一声,之后,又是一声重响,世界……变得非常安静。”
果然,她就这么永远地离开了他。
意识到了这一点,卡拉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一阵寒意也瞬间从她的脚底窜上了头顶,让她感到浑身发冷。
她再看向那座建筑,仿佛都能听到女人凄厉的尖叫声,重物滚落的闷响,还有……一个孩子那惊恐绝望的哭叫。
“那个男人他……伤害你了吗?”她又忍不住问,问完才意识到其中的愚蠢。
洛伦佐摇头:“他骂了一句‘该死的贱货’就直接离开了,没有管我。也许,他觉得一个几岁的孩子什么也不懂,也许,他根本不在乎。而最后事实也证明了,一个她那样的女人的死,确实没人会在乎。”
卡拉皱起了眉:“不,难道说,这个凶手甚至都没有得到惩罚吗?”
可是洛伦佐偏偏回避了这个问题。
于是,卡拉也不打算去追问这个注定无比沉重的话题。
她只是好奇地看着洛伦佐。
“那么你……你又是怎么……”她期期艾艾地开口,然后又还是闭上了嘴。
“我在社会福利机构待了好一阵子。”洛伦佐说,“那时候我整天浑浑噩噩,其实也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仍然以为索菲亚会来接我。直到那天,我被安排坐上了飞机,最后,在一座宫殿一般的华丽建筑物里,我见到了我的祖父法布里奇奥·德-米凯利。”
说到这里,他终于让自己转过了头,看向了卡拉的脸。
在他那略显意外的眼神中,卡拉不禁也为自己眼中那些显而易见的情绪而感到羞愧。
她当然知道,他不可能会需要任何怜悯,尤其是来自于她这样人的怜悯。可是此时此刻,她无法自控。
“他一直在关注你吗?”她几乎是故意地问。
因为,她想要把他的注意引回去,而且她也确实还在好奇。
“我不知道,”他道,“我只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玛丽娜大概是伤了身体,多年没能再生育,在思想陈旧的法布里奇奥看来,女孩显然不够,他一直都想要男孩,哪怕出身不太光彩,也总是比没有要好。索菲亚的死,让他顺理成章地把我给接了回来,而且,他也不必再去担心一个有污点的母亲可能带来的任何麻烦。”
卡拉垂下了眼。
她无法忍受。这种纯粹的功能性的收留,未免,也太冷酷了……
“那么,把你接回去后,他待你好吗?还有你其他的家人……”
“我很少见到他。”他说。
“他为我请了家教,教我需要的一切,之后我就被直接扔进了寄宿学校里,那种最好的学校,充斥着各种自命不凡的家伙。”
说到这里,他轻轻地笑了一下,不带任何温度。
“而你说其他人,他们常年待在国外,基本只在圣诞和我祖父的生日回来。这很好,维托里奥本就根本不愿意多看我一眼,玛丽娜则是恨我,恨我这活生生的、代表她丈夫不忠的证据,劳拉与艾米莉亚,起初或许有一些好奇与怜悯,当好奇与怜悯没了,便同样漠视我。多年后,萨穆埃莱出生,一个婚内的、备受期待的男孩,我彻底成了多余的存在……”
卡拉的心被刺痛了。
她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家庭,想起了糟糕的父亲和淡漠的母亲,想起了所有的那些渴望被关爱却又时刻恐惧于被抛弃的时光。
但是,她也不曾像这样孤身一人过,她有过帕迪会尽力把她护在身后,也有过祖母带来的短暂却纯粹的温暖……
鬼使神差的,她忽然将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手背上,近乎愚蠢地试图安慰一个她从未想过会需要任何安慰的人。
他感觉到她忽然的动作,怔了怔,然后,他反过手来,将他们的手指相互交错,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她也立刻回握住了他。
“你会恨他们吗?”卡拉还是忍不住问他。
洛伦佐沉默了片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再次望向了窗外那片破败的街景,然后,目光从那个三楼窗户缓缓移开,掠过对面墙上褪色的涂鸦,掠过街角生锈的垃圾桶,掠过远处一个佝偻着背走过的老人。
他在描摹着他的来处。
最终,他摇了摇头。
“那毫无必要,”他声音低沉,“我本来就不曾向他们期待过更多的东西。”
然后,他顿了顿,才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道:“但是索菲亚……我的母亲。我确实花了很长的时间,才不再恨她。”
卡拉怔住了。
洛伦佐继续道:“我恨她的软弱不堪,恨她总是把那些根本不在乎她的人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恨她所留给我的仅有的记忆里却充满了眼泪、酒精、毒品、暴力和无数陌生男人的气息……”
他说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卡拉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某种真实的存在。
“她只有喝得神志不清时会变得温柔一些。”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了,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会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哼唱着一些不成调的、大概是从她的母亲或者祖母那里学来的意大利歌谣,说她的托里以后一定会有大出息,会带着她一起离开这个鬼地方,永远都不回来了……”
“虽然,当下一个男人出现时,她又会把我完全忘在脑后,眼睛里重新燃起那种虚浮的光……直到再次熄灭。”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她是个很糟糕的母亲,凯特里奥娜,我永远无法否认这个。在我们短暂的相处时光里,她带给我的伤害远比保护要多,但我……依然总是想起她。”
说到最后一句,他低下了头,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来。
他们都知道,他说得实在太多了。
在这一时冲动之下,他抛弃掉了自己所有的伪装、傲慢与自尊,几乎是用一把刀从自己的喉咙划到了肚脐,将自己内心深处所隐藏的所有伤口与污浊倾泻而出。
卡拉的手在他的掌心更收紧了一些。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用指腹触碰着他手上还尚未彻底消失的伤痕。此刻,任何语言都显得有些太苍白。毕竟,她确实太懂得那种对糟糕的至亲又恨又念的撕裂感了,就像她对帕迪,对父亲,对那个早逝的、从来不曾真正保护过她的母亲。
车内的沉默不再紧绷,反而像是一层柔软的茧,包裹着所有那些终于摊开的痛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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