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Chapter 32

“那并不丢人,”卡拉终于开口,“她始终都是带你最初认识世界的那扇窗。恨那扇窗又破又烂、漏风漏雨,和怀念透过它见过的那一点点光,同时存在,其实很正常,太正常了……”

她充满理解的语气让洛伦佐转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卡拉有些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毕竟我又不是什么‘蕾丝窗帘爱尔兰人’,我是‘棚屋爱尔兰人’。你清楚,我从小到大的生活也不会有什么体面可言。”

她半开玩笑,唇角也不禁牵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苦涩的弧度。

“是你的父亲吗?”他终究忍不住问。

卡拉知道,他还记得当初在他的逼问下,她承认过她的父亲偶尔会打她。

“他并非永远都是那么糟糕,”她说,“当他神志清醒而且手里有点余钱时,他也可以表现得像一个好爸爸。我确实很讨厌他,讨厌他总是摇摇晃晃、黑压压的像座大山一样的身体,那种感觉是真实存在的,我对他不存在任何多余的幻想。可是,当他终于变成了一坛灰,再闻到那种熟悉的劣质酒味,我也许还是会顿时浑身发冷,可同时,也会忽然想起他带我买冰淇淋的样子,他一直知道我最喜欢什么。”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顿了顿,她仍还在掂量,该不该忽然向他说这么多,但是最后,她还是轻声开口吐露道:“还有……我的母亲。在我的记忆里,她一直就是一个没有情绪的空心人,她从来没有违抗过我父亲任何事情,她总是对家里发生的一切冷眼旁观,只求不会殃及自己。可是,她一直在默默照料着整个家,她还经常打两份工。她本不必一定要那么辛苦,不过是为了养活我与帕迪……”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弱,几乎是听都要听不到了。

“后来呢?”洛伦佐问。

“你知道她已经不在人世许多年了。”卡拉说得很平静,“不像我父亲后来那么幸运,稀里糊涂死于街头的流弹,她趁所有人都不在的时候,让自己悄悄死在了浴缸里。可真是典型的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做任何事。”

说完,她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了他一眼,却不料正好撞上了他透着关切的眼眸。

她嘴唇颤抖了一下,忽然有些冲动地继续道:“是我……发现的。”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又一次,母亲那苍白的身躯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仍还在水中飘动着的缠绕在脸颊、脖颈、手臂的红发,梦幻的微笑,而那双从来都毫无生气的浅色眼眸,则正凝视着她,站在门口的她……

她才刚回到家,几乎是随意地打开了洗手间的门,想要整理一下自己,当她目睹这一切时,她的手都仍还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松开。

她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猛地松开了手,拖着愈发无力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后退着,却无论如何也退不出那个画面。

然后,她本能地想要喊人,可发出来的声音却是尖叫。她疯狂地尖叫着,直到嗓子彻底哑掉,直到视线渐渐变成一片漆黑……

多么残忍啊,布丽吉特·多尔蒂。

这几乎是注定的,往后余生,她都将被困在这个该死的画面里,每一次的想起,都是一场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

“之后,”她继续道,“有警察来了,还询问了我她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即便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她也仍然记得那个警员的模样。一个典型的爱尔兰裔老警员,体态臃肿,脖子上有着明显的凸起的血管,红色的脸庞又宽又大,一双眼睛冷漠无神,说话的语气也颇有几分不耐。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事实上,有。那天早上,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随便对付,或让我们自己解决,而是破天荒地精心准备了早餐,一份热气腾腾的早餐,有培根、香肠、一个完美的煎蛋、旁边放着两片烤得刚好的吐司。在我准备出门时,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让我注意安全。”

可是她什么也没有去想……

洛伦佐没有说什么,只是将她颤抖的手拉得更近了一些,让她几乎想要就这么扑进他的怀里,寻求一丝安定。

车厢内顿时陷入了沉默,却不再那么冰冷,两人之间那层看不见的隔阂,仿佛随着这些沉重往事的吐露而悄然消融。他们各自凝视着窗外那片破败风景,却又在彼此交握的手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近乎共生的联结……

也许,痛苦与痛苦之间一直都存在一种吸引力,卡拉忍不住想,一种心灵的共鸣,这种相互理解可以营造出一个安宁的港湾。而和同样痛苦的人在一起时,你不必解释什么,不必听别人说“忍着点”,也不必去假装快乐。

于是,她几乎是在享受着这份近乎于疗愈的宁静。有那么一瞬间,整个世界都仿佛只剩下这狭小空间里他们彼此的呼吸与温度。

直到,她感觉到洛伦佐有一瞬间的紧绷,他的手也忽然间松开了。

“我们该回去了。”洛伦佐道。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听不出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些关于母亲、关于童年的脆弱话语从未出口。

卡拉本还沉浸在这所有的情绪里,他的话将她瞬间拉回了现实。她诧异地顺着他不经意扫过的方向望去,也很快就注意到了有一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已经投向了他们的车。

她熟悉这种眼神,如果不是因为看不到车内的情形,有所警惕,他们可能早就已经动手做点什么了。

毕竟,街头自有街头的法则,而一辆忽然出现在这里的外来好车,又怎么可能不引起他人心中的贪念?

他发动了车子,利落地调转车头,驶离了那条狭窄的街道。一直到后视镜里那片混乱已经彻底消失了,他周身那种隐形的戒备才稍稍松懈了一些。

“我不应该这么做。”他说。

“为什么?”

“太冒险了,这种地方,一直都很不太平,我可能会让你身处险境。”

卡拉沉默片刻。

“但你曾经就生活在这个地方。”

“所以我才清楚。”

卡拉忍不住又问:“你时常回来吗?”

“没有,”洛伦佐回答得很快,“这还是很多年以来的第一次。”

那就更不要说还带着另外一个人了。

她意识到,她竟毫不怀疑他可能就只跟她一个人说过这些。

那些不堪的回忆本来就只属于他一个人,可是今天,他却暂时放下了所有防备,抛弃了所有骄傲,把它们分享给了她……

“谢谢你愿意跟我分享这些,”她道,“这……很珍贵,我也知道,要说出这些话对你而言一定非常艰难……”

她显然还想继续说什么,但几次张开了嘴都有些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表达自己的意思。这或许是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她心中柔软的那一部分暂且占了上风,让她居然开始担心自己的刻薄本性可能会刺伤她讨厌的丈夫。

最后,她还是选择问他一个早已盘旋在心底多时的问题:“只不过,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偏偏是今天?”

洛伦佐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

“我不知道。”最终,他诚实地回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我一夜都没睡,一夜都在胡思乱想。也许,我不应该总是希望你可以对我坦诚,自己却像个秘密。”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又继续道:“你之前说你不认识我的家人或朋友,觉得被排除在了我的生活之外,觉得我,可能看不起你。但事实上,我确实没有什么光鲜亮丽的家人可以真正去介绍给你,我就只有这些废墟。”

卡拉低下头,忍不住想,其实她所生长的,又何尝不是另外一片废墟呢?

“看来我们都带着各自的废墟活着,”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略带幽默,“只是显然,有的人可以在他的废墟上盖起漂亮的宫殿,有的人则就无能为力了,只能一直被破砖烂瓦绊着脚。”

可她难得的俏皮并没有活跃气氛。

“没有人把你从那种环境中带走。”洛伦佐道,“没有人送你去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让你结识合适的人,也没有人愿意给你钱,给你机会,让你可以尝试创造一切。”

卡拉愣住了,她惊讶地看着他,那点子自嘲的幽默感也慢慢消失了。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理所当然从不曾看得起她的男人,竟然会将她的结果归因于没有机会,这种近乎温柔的体谅,比任何愤怒或指责都更让她感到无所适从。

“你……”卡拉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了,甚至还带着微微的颤动,“你不必这样安慰我的,我很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这不是安慰。”他终于侧过头,极快地看了她一眼,那深邃的目光里没有她所熟悉的评估或掌控,只有坦然的平静,“你一直比大多数人都坚强。”

车厢内顿时陷入了一阵微妙的沉默。

在这个世界上,还从来没有人说过她坚强,而她也从来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自己坚强过,正相反,她一直认为她非常脆弱,非常非常。

事实上,一直以来,她就只是想不出办法,她只能让自己继续下去。

“你……让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最终,她只是如此低声说,手指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我不需要你说什么,”洛伦佐的声音依旧平稳,“这不是一场交易。”

“那你又到底需要什么呢?”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问完她便有些后悔,仿佛是又踏入了某条危险的界线。

洛伦佐没有立刻回答。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午后渐斜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的清晰,也格外的疲惫。

“我需要你明白,”他缓缓开口说道,每个字都像经过了深思熟虑,“我之前说希望可以和你把过去都抛在脑后,重新开始,那从来都不是一句谎言。”

“重新开始……”她低声重复着他的话,像在咀嚼一个陌生而复杂的词汇。绿眸望向窗外飞逝的街景,思绪纷乱。

她相信他说这句话时的真诚,至少在现在,在这个他们交换各自不堪记忆的狭小空间里,她终于真的相信了。

但是,一如既往的,任何轻飘飘的言语在她看来都是一样的毫无意义。而且,他口中所谓的重新开始又究竟意味着什么呢?抹去过去所有的冷漠、算计、逃离和背叛?忽视她心底依旧呐喊着的、想要挣脱这囚牢的冲动?

对她来说,这一切都太难了。他们的隔阂并非是一日筑成,那是经年累月的冰层,即便被此刻短暂的暖流融化了一角,底下仍是深不见底的寒渊。

她根本就做不到的。

她摇了摇头:“别对我抱任何期望了,洛伦佐,你会发现我只会让人失望,就像我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他看向了她,用那双深色的看不穿情绪的眼睛与她对视,然后摇了摇头。

“我永远不会对你失望。”

不,还是别再冲动地说出这种话了,卡拉望着他如此想。

那是不可能的,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最终都会对她失望。

因为她就是这样的人。

“我们根本都不爱彼此,不是么?”她几乎是绝望地嘟囔,“何必呢?”

终究,她还是让自己去说出了这样的蠢话,试图让他可以重新估量一切。哪怕他们都很清楚他们的婚姻究竟是怎么建立的,它来自于他的**与她的贪婪,他们没有任何人曾经在乎过那虚无缥缈的爱。

他们也显然都没有爱过任何人。

让他这样的人去爱上另一个人会太为难他了,他母亲那苦苦哀求的灵魂会始终追随着他,令他永世不得解脱。

而她,她又好到哪里去了?

哪怕她曾经是如此依赖她的新男友洛克兰,直到现在也依旧时不时的会怀念他,但她从不曾真正去爱过他哪怕一秒钟。她怀念他,更多的只是怀念那个虚假的自己,怀念他的陪伴与温柔,以及他真的是个不错的厨子。

她怀疑洛伦佐很清楚这点,才表现出了这种难以言喻的宽容。

再多的平凡温暖也根本填补不了她内心那个巨大的空洞,她同样没有能力爱一个人。

她已经太弱小了,她不可能再去向任何一个男人敞开心扉,给出一份足以摧毁她的力量,不然,那终有一天会杀了她。她就只是满足于扮演一个与她本身截然不同的人,一个可能会值得被他人珍惜的人。她闭着眼睛躲在自己编织的茧里,沉溺于那种感觉,无法自拔,又每天都在担忧再美的梦也终究会醒……

她没有注意洛伦佐是否对她突兀的问题产生了任何反应,她就只是这样低垂着头,任由这些复杂的情绪在胸腔里不住地翻滚、冲撞。

良久,她才听到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爱情……从不是婚姻的必需品。它并不总会长久,还往往让人们产生不切实际的期望。我们拥有的,可以远比爱情更多。”

可真是一个务实的标准答案,典型的洛伦佐的风格。

于是,卡拉并没有再说什么。

而洛伦佐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继续说什么。他只是就这么稳稳地开着车,将那片破败的旧街区远远地抛在身后,驶回那精致、冰冷、属于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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