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伦佐的目光落在卡拉满是泪痕的脸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抽了几张纸巾,递到了她的面前。
卡拉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眼泪却依旧止不住。格蕾丝那孩子气的、别扭却真挚的思念,比任何指责都更让她心痛。
“她恨我,她……她不会原谅我了。”卡拉喃喃道,声音破碎,“我确实活该,我抛弃了她。”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她当初真应该带着格蕾丝一起离开。就算一切会变得艰难百倍,也总好过让一个孩子承受这些。
“她并不恨你。”洛伦佐平静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她只是很受伤,而且,也很聪明,她懂得如何去保护自己那颗受伤的心,用沉默,用别扭,用让你也尝尝难受的滋味。”
卡拉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诧异道:“你怎么好像很懂?”
洛伦佐与她对视,黑眸深不见底:“我熟悉所有自我保护的姿势,卡拉。”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她心湖,激起更深层的涟漪。让她不禁又想起了那个孤独的、躲在角落里的男孩。
“谢谢你,”她忽然说,“谢谢你……一直照顾格蕾丝。”
洛伦佐微微偏开头,似乎不习惯接受来自她的感谢。
“确保你家人安全地待在该待的地方,也是避免他们惹出更多需要我来处理的麻烦。”
又开始了。但卡拉此刻已经没力气去分辨他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习惯性的伪装。格蕾丝暂时是安全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我……可以见到她本人吗?”卡拉问,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
“求你了,洛伦佐。”
听到她这么说,洛伦佐沉默了片刻。
“这必须视情况而定。”
他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随即走到了一边,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恢复了那种掌控一切的距离感。
然后,他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道:“你……我没有任何暗示。我一直希望你可以知道,任何时候,不管你要求什么,我都愿意考虑,别再气我了。”
卡拉明白他什么意思,耸了耸肩,却也没当回事。
“好吧。”卡拉眨眨眼,将话题引向另一个方向,“那她现在究竟是在哪里?如果你一定要继续做谜语人,你不必告诉我特别具体的位置,就只是告诉我一个大概,让我在想起她的时候至少也有个方向。”
洛伦佐犹豫了一下,道:“瑞士。”
啊?
卡拉顿时人都傻了。
“瑞士?”
他背着她,把她的侄女送去了瑞士?
巧克力的那个瑞士?
难怪格蕾丝会犯困,她还以为是午间犯困,现在想想,那边到底是什么时间?晚上吗?
“瑞士……在哪?”
问完,她又小小地挽回了一下尊严:“我当然知道它在欧洲。”
洛伦佐耐心说明:“在意大利的上方,德国下方,法国右方。”
好吧,她现在确实有个大概轮廓了。
卡拉不禁又问:“那么她是一个人吗?我是说,有家人在吗?”
“罗伊辛也在。”
有妈妈陪着,卡拉总算稍微放心了一点,只是很快,她又开始想到了钱的问题。
她听说过瑞士很贵。
“那……一定又花掉了你很多钱……”
她痛苦地想,就算让她从亚当厄娃被天主逐出伊甸乐园时开始打工,估计都还不上欠他的这么多债……
洛伦佐看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无奈,可能是觉得好笑。
“你这阵子已经把钱省出来了,所以,你不必操心这些问题。”
卡拉噎住了。
她想起了自己过去的样子。她希望自己可以只去关注新款手袋、衣服、高跟鞋等等,哪怕它们经常丑得出奇,这样她就不必思考什么她的婚姻、她的丈夫、以及她这个人本身……
“我有时候可能有些夸张,”她忍不住为自己辩护,“但大多数时候也还好。而且,无论如何也没到需要上报给你的程度不是吗?我一直有分寸。”
他没接话。
卡拉也很庆幸他并不真的多在乎她的这些消费问题。
就是,她很快又想到,既然罗伊辛与格蕾丝平平安安,那帕迪……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了:“帕迪?”
洛伦佐像是厌极了这个名字,声音瞬间低了许多:“还活着吧。”
卡拉沉默了几秒,也不敢多问,只是手指无意识地在沙发扶手上划着圈。
她其实也不那么关心帕迪,她唯一真正在乎的就只有格蕾丝,此时此刻,格蕾丝的面孔依旧清晰地印在她的脑海里,那双复杂的眼睛,以及那句委屈的“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的”。
她仍还需要再问一个问题。
“洛伦佐。”她重新抬起了头望着他,眼睛里盛满了困惑。
“之前那么久,你为什么一直就是不肯让我联系她?这明明可以很简单的。是因为你认为我犯了错,不想白白给我这个,我必须得自己想办法赢得看她的特权?”
比如说她做出来的一系列诡异的事。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当然不需要搞出什么事来,他本来就准备要奖励她?
洛伦佐背对着她,站在窗边。午后的光线将他轮廓镀上一层薄金,却看不清表情。
沉默在两人间缓慢地、沉重地蔓延。
卡拉几乎以为自己不会得到回答了。
“一开始是因为情形还不安稳,而我也还在生你的气。”洛伦佐终于慢慢地、十分尴尬地开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难堪极了。毕竟,一个他这样年纪身份的男人,还跟人赌气,尤其还是和一个比他年轻得多、受教育程度也差得远的女人赌气,实在是有些不合适。
“但是后来,是因为罗伊辛,她希望格蕾丝可以暂时先别与你有任何联络。”
“罗伊辛?”
卡拉愣住了。
这个答案实在太过于荒谬,让她几乎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为什么?”
她记得她们姑嫂的关系可能确实没多好,却也还不至于那么糟糕吧?这个女人一直非常擅长拿女儿拿捏她,从前动不动打着格蕾丝的名义给她打电话要钱时那态度也是好得不得了,结果居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她很羞愧,”洛伦佐解释道,“她知道她是糟糕的母亲,在过去那些年里,在她本该尽心照顾格蕾丝的时候,一直是你在替她做那些事……”
他停顿了一下。
“格蕾丝非常爱你,卡拉。比爱她多,比爱你哥哥多,这是她说的。她一知道你已经回来了就非常害怕,害怕当事情到了这种地步后,你担忧之余,一定会想抢走她的女儿,而她在这场战争中根本就不可能会有任何胜算。她几乎崩溃了,她痛哭流涕地哀求着我,一次又一次,希望至少可以给她一点时间,让她能够向格蕾丝证明自己,她正在努力学习做一个好母亲。”
卡拉摇摇头,完全无法理解这一切:“所以,你就是为了罗伊辛那点可笑的恐惧而一直不告诉我她们的下落?”
“你明知道我心里有多害怕。”她不禁苦笑起来。
“你明知道我只要能看见她平安就好。结果,你却连这点东西都不肯给我?你宁愿让我一直活在担忧里,只能整天靠猜测去自我安慰?”
“确实如此,”他承认道,“我至少也应该给你这个。我当时考虑得太少了,我只想到我也许应该给她这个机会,让她修补与女儿的关系。我也一直都告诉你,你的侄女很平安,但显然,那对你而言远远不够。那确实不够。”
他的声音听起来好似真的在懊悔。
卡拉抬头看向他站在窗边愈发显得单薄的身影,不由得晃了晃神,心中也隐约想到了一些什么。但很快,那些乱七八糟的无意义念头又被她给通通抛到了脑后,只因她正控制不住地开始感到愤怒,出离的愤怒。
罗伊辛?搞半天他一直以来该死的通通都是为了可以袒护罗伊辛?那个只知道推卸责任整天醉生梦死的荡.妇,那个嘴里就没半句真话的酒鬼毒虫?
现在他们两个倒是成一边的了?他们在那里组合起来对付她、隐瞒她、取代她,她的丈夫与她的大嫂?
“好吧。”卡拉轻声说着,然后,又忽然有些突兀地笑了一声。
“我……其实可以理解的,完全理解。罗伊辛确实一直人如其名,是一朵美丽而娇弱的小玫瑰。当年帕迪把她带回家时,我那死了老婆的爸爸可是在边上看得眼睛都直了,后来哪怕是都生了孩子,身材也依旧曼妙得很。”
洛伦佐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帕迪也就是搞大了她肚子才娶到她,不然像她这样娇小柔弱的姑娘,”卡拉顿了顿,“男人果然都无比怜爱吧?”
洛伦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卡拉,你究竟想表达什么?”
“也没什么,”卡拉冷冷道,“就只是,你还真提醒了我,我都快忘了,她这人确实一直都很懂得怎么在男人面前利用自己天生的优势,抓住机会——”
“凯特里奥娜。”洛伦佐打断了她。
“她可一下子就让你成为她的英雄了,不是吗?”卡拉无视了他的警告口气,继续说着,她的声音变大了一些,语气中的怒气也逐渐变得无法掩饰。
“你帮她戒酒戒毒,把她女儿送去了瑞士念那些肯定贵得要死的私立学校,之后还一直像一名忠诚的骑士一样,努力为脆弱可怜又无助的她拦着那个可能随时会抢她孩子的恶毒小姑子。多么伟大啊,圣人先生,必须为你鼓掌。”
说到这里,她不禁刻薄地笑了一下。
“那么,她有没有对你表示过感谢呢?她都是怎么感谢的?我想我还记得过去我们家的墙壁有多薄,你很幸运,她那张漂亮的嘴除了喝酒,可也相当擅长别的。”
洛伦佐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一起。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正在说些什么?”
“当然知道了。”卡拉迎着他的目光,下巴微微地扬起,“其实你根本就没必要这么为她花心思,别被她忽悠了。这么多年来我太了解她了,一个你这样的男人,其实勾勾手指就行了,她立刻就会欢天喜地地……”
“够了。”
洛伦佐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两人之间。
卡拉住了口。
她看着他,胸口仍然剧烈地起伏着。那些无比恶毒的话语也还在喉咙里翻涌,但是她还是咬着牙,把它们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无论如何,罗伊辛是你哥哥的妻子,是你侄女的母亲,你不该这么说话,我对她也没有丝毫你暗示的那种——”
他顿住了,似乎是连说出那个词都觉得无比荒谬。
“你以为我看上了罗伊辛·多尔蒂?”
卡拉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略显不自在地道:“我可没有这么说!”
“你每一个字都在这么说。”
他向前走了一步。
“你心里明明什么都清楚,却还是要说出这种根本连你自己都不相信的话。”
卡拉没有说话,她的沉默像是默认。
“就因为你觉得我需要为此向你解释,你就要用你所能想到的最刻薄的话来攻击我。我想这是你现在的习惯了,是吗?记住,我从来不允许任何人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这种话。”
“哦?”卡拉露出讥讽的笑意,“那我可真是荣幸啊,好像又成为第一个了。”
“你可真是——”
他顿住,下颌线绷紧,似乎像是在极力克制一些什么。
卡拉默默替他说完:“不可理喻?无理取闹?还是粗鄙不堪?你挑一个吧,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不会否认的。”
洛伦佐深吸一口气。
“不,我只是希望你可以换一种正常表达方式,你以前是不会这么说话的。”
以前?卡拉几乎想笑,所以,哪怕到了现在,他都还想在这跟她说那些该死的以前?
她猛地移开了眼神,唯恐他会察觉到那些忽然之间汹涌而出的情绪。
“是吗?那么我们以前都说什么了?”她忍不住问他,好像真的好奇一样。
但很快,她又自己回答了这问题:“你明明清楚,你那时根本很少搭理我,你说过的,你因为我的不安惩罚我。”
闻言,他怔了怔,果然沉默了。
她赢了,可是她却没有感到丝毫的雀跃,她只觉得一阵酸涩正直冲脑门。
以前……
事实上,她最记得的以前,就是在这个冷冰冰的家里,从来就没有任何人真正待见过她。
安娜根本看不上她,所有表面的礼貌只是职业素养使然。主厨比安卡也差不多。至于她记忆里那个刻薄女佣,背地里被她听见了叫她“白垃圾贱货”也算了,明面上更是一找到机会就要在她面前使劲阴阳怪气。
而毫无疑问的是,他一直以来对她的方式完全给足了这些人底气。
就像她搬过来才第一天早上。当她醒来时,发现他已经离开了,她还松了口气,结果一下楼便撞上了他仍还坐在餐桌旁,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报纸,而他面前的早餐还几乎都没有动过。
她认为这是很有必要的,她让自己露出了甜美的微笑,向他打了声招呼。
结果,他置若未闻,就只是继续沉浸在那篇文章里,甚至都不能抬起眼睛看她一下。
她顿时如坐针毡起来,却不可能就这么逃之夭夭。
直到他总算是看完了那篇文章,将报纸一放就一声不吭地起身离开了。
她其实很高兴他这么做,他的在场真的让她感到很不自在。然而那个女佣目睹了一切,那叫一个高兴,立刻便凑了过来好像是眼里有活其实就是想嘲笑她,在那里装模作样说着什么第一次看见他早餐都没吃完就走,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忽然大倒胃口。
于是,她也失去了所有的胃口……
四年过去了,她再次看着她的丈夫,那种曾经让她充满了屈辱的沉默就像是一堵墙,又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这些年来变得愈发丑陋的嘴脸。
“你说我以前不这么说话,”卡拉的声音低了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是,但你也是听见格蕾丝刚刚怎么说了,连她都可以看得出来,我害怕你。”
她的指甲陷进掌心。
“一直以来,你对我都是爱搭不理的,我无法知道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也不知道我哪句话会让你觉得我果然是个蠢货,哪个动作又会让你觉得我改不了轻浮本性,所以,你究竟还能见到一个什么样的我?事实上,你从来就不认识我。”
将这些话一股脑说完,她咬住嘴唇,也忽然就觉得自己很可笑。
她现在到底在干什么?
尴尬开始一点点蔓延上来,可她却还是无法停止。
她想,她必须说,他真的应该明白,他们之间早不存在什么可能了。他没必要为了自己那点面子执着于她。
“我们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是吗?倒是罗伊辛,那位柔弱又无助的母亲,你可真是一点也舍不得委屈她。你变得多么善解人意,你如此耐心地倾听她的每句话,还为了讨她欢心,愣是让我被蒙在鼓里,整天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撞。也许,你从一开始就娶错人了,你当初就该先跟我回一趟我那个破烂家,她跟你显然才是灵魂伴侣,她那个人可绝不会像我这样,她只要……”
“你觉得我全是为了她?”洛伦佐终于打断了她的话。
“难道不是吗?”卡拉道,“还是说,你现在真变成慈善的撒玛黎雅人了?”
“我为了你唯一在乎的那个女孩。”
说完,他不禁烦躁地吐了口气,别过头去。
“格蕾丝还是个孩子,需要她的母亲。哪怕那个母亲曾经糟糕透顶,哪怕那个母亲多年以来把责任都甩给了你,但是只要格蕾丝还愿意开口叫她一声妈妈,那就是格蕾丝自己的母亲。你和我,都没有权力去替她剥夺这个。”
卡拉终于又抬起了头。
“罗伊辛·多尔蒂很软弱,非常软弱。”他继续道,“你同意给她一个机会,她不一定就真的能抓住,但你不给她,她就一定会溺死在原地的。”
闻言,卡拉再次冷笑了一下。
“你倒还真是比我还了解我的大嫂呢。我毫不怀疑,在有了你这位圣人的大爱之后,她的罪虽似朱红,也将变成雪一样的洁白;虽红得发紫,仍能变成羊毛一样的皎洁。*”
见她还是一定要这样夹枪带棒,洛伦佐不禁也气恼地看她一眼。但最终,他还是没回应什么,他并不想跟她继续吵这种可笑的问题。
于是,卡拉也只能默默闭上了嘴,把所有恶毒的词句通通吞了回去。
此时此刻,她如此厌恶他,厌恶他那振振有词的样子,厌恶极了,但是,她心里其实也不是不能告诉自己,在有些方面,她貌似也不能说他错了。
哪怕罗伊辛一直糟糕透顶,哪怕她曾无数次在心里咒骂这个女人根本就不配成为母亲,可是,罗伊辛确实生下了格蕾丝,当格蕾丝在视频的那头说出“妈妈”这个词时,语气里也没有丝毫怨恨。
格蕾丝就像任何一个孩子一样,不论如何,都那么真挚地爱着自己的生身母亲。
而她自己不也曾经是多么渴望母亲的保护,甚至,甚至只是那个冷漠的、永远低着头的女人能多看自己一眼,能和自己说说心里话?
如今,罗伊辛终于想要振作起来,与格蕾丝重建母女感情了,她或许应该感到欣慰——
才怪了。
对她来说,可以理解和接受,从来不是一回事。
不,她才不想去管这些东西,她就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去忍受,她就是要生气,她生气到无法自控地用最下流的方式去揣测她的丈夫和嫂子。
她没有丝毫证据,甚至都没有任何合理的怀疑,她就只是如此痛苦,于是也就如此单纯想刺伤他,用她立刻就能找到的一把最锋利、最肮脏的刀。
因为他居然胆敢在她面前替罗伊辛那个扒在她身上吸了那么多年血的女人辩护,因为他可以多年以来毫不在意地忽略她的所有感受,仿佛她就是一个没感情的泥胎木偶,随便他怎样对待都可以,而罗伊辛一开金口,他立刻就答应了给那个这辈子都没负过一天责任的女人一个机会,把她完全排除在外。
哪怕他可能真的能找出点他自己的理由吧,也不可原谅。
在他的世界里,原来就连罗伊辛都比她优先。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深埋在血肉里,她真的以为她早就不在乎了,可每一次触碰,它都会往更深处扎去。
一瞬间,她的怒火开始慢慢地消散,太多太多的痛苦与不甘就像滚水与热油一般在她的胸腔内冲撞、炸开,她实在无法承受下去,忍不住直接在沙发上把腿缩了起来,用双臂紧紧环抱住了自己。就像一只被触碰的蜗牛,她想要把自己的柔软仔细藏起来,只留下冰冷的外壳挡在外面。
天呐……
她确实应该早早闭嘴。
那些疯话,每一句她都后悔,从第一个字开始就后悔。可她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让自己说出口了。
想到这里,她抽了一口气,两滴眼泪忽然掉了下来,然后,她迅速地将脸也埋进了膝盖里,这样她就不用去看见洛伦佐脸上那种她不知道会是什么的表情了。
看来,她终究还是孤身一人,而且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种孤独将永远持续下去。她就是一个破碎的玩偶,已经不可能修复了。
室内变得很安静。
她听见了洛伦佐的呼吸声,平稳,克制,像是刻意压抑着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慌乱,急促,像是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离开,是靠近。
沙发的另一侧微微下陷。他没有试图触碰她,只是在她身旁坐下。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卡拉以为自己会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寂静里慢慢风化。
“卡拉。”他终于轻声唤她的名字。
“你那些关于罗伊辛·多尔蒂的话,确实让我很不悦。”
卡拉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你侮辱她,也在侮辱你自己。”
闻言,才刚稍微冷静几分的卡拉险些就要再度崩溃,她几乎立刻就想继续用最难听的话让他滚开,别再这样高高在上地对她说教。
可他仍然在继续说话:“你可以直接告诉我,就说‘你让我觉得被背叛了’。”
他的语气透露出,对他而言,这也是一句非常艰难的话。
卡拉顿了顿,旋即,她的眼眶再次开始发酸,她终于轻轻地开口:“你……一直对我很刻薄,就对我这么刻薄。”
而这一次,他做得尤其的狠毒,他将她硬生生地推到了一个她根本就不配去拥有的高位上,然后,再让她狠狠地摔下来,彻底粉身碎骨……
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说,“关于格蕾丝的事,我早该和你说。只是时间拖得越久,它开始变得越来越难以开口。一直以来,我都习惯了替你做所有决定,我从来没有顾及你的心情。”
他的声音离得更近了,带着叹息。
“这是我的错误,我理应把你的需求放在首位,至少,询问你的意见。”
卡拉没有抬头。
她的脸依然埋在她的膝盖里,过了许久,她的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闷闷的,像是从深深的井底传上来。
“不,你没有错,你一直都在照顾她,不是吗?是我完全失去理智了,我不该那么对你说话,我很抱歉……”
她几乎是痛苦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她已经彻底冷静下来了。
她知道,她确实不应该。
是他在她不在时保护了她的家人,是整个多尔蒂一家一直都在依靠吸他的血维生。他的慷慨让她的任何情绪都显得那么不知好歹,一直都是这样。事实上,在她已经做出了那么多破事后,他居然到现在都仍对她感兴趣,愿意照顾她烂泥扶不上墙的家人,愿意包容她、说点好话哄她一下,她实在不该这样得寸进尺。
她忍不住又问他:“你会告诉她吗?”
“罗伊辛·多尔蒂?”
“嗯。”
洛伦佐沉默了几秒。
“你希望我告诉她什么吗?”
“你可以告诉她,”她顿了顿,“我不会抢走她女儿,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真的,从来没有。”
这句话说出口,比她想象中更难。
她的心不禁开始酸涩得一塌糊涂。她实在不明白,她就只是单纯地爱着一个孩子,为什么却会被这样看待。
“她得清醒一点,别胡思乱想了。”
“她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他说。
卡拉没有再说话。
*出自思高本圣经 依撒意亚 1:18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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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Chapter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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