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尴尬或疏离,反而像一层柔和的薄纱,轻轻覆在昨夜激烈的痕迹之上。
卡拉醒来时,洛伦佐已经不在身侧,床铺另一侧残留的凹陷和体温却昭示着他才离开不久。
身体是疲惫的,记忆却是滚烫而清晰的。他们深刻的交谈,以及之后的所有时光,都像被烙印在了她的神经末梢。那是一种与以往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的体验,无论是和他还是其他任何人在一起时都没有过。
她坐起身,房间里非常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苏醒的迹象。
她想起了他答应她的话,那就像一枚沉甸甸的果实,悬在她的心头。
妓女。
她还是忍不住如此想。
即便她已经做了富人的专属妓女很久了,少做一次也不会让她更高贵,她依然开始控制不住地自我厌恶起来。
她早该认清的,她就算装一辈子,本质也根本改变不了。她一定会摧毁一切,以免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
这几乎就是一个死循环……
洛伦佐并没有让她等候得太久。
“你准备好了吗?”午饭之后不久,洛伦佐便轻声问她。
卡拉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一起来到了他的办公室。他让她在沙发坐下来,然后,便为她打开了摄像头。
当提示音响起,突然间,一个看起来十分整洁温馨的房间出现在了空白屏幕上。紧接着,一个小小的面孔占去了小半个屏幕。
天呐,那真的是格蕾丝!活生生的格蕾丝!
卡拉睁大眼睛,瞬间屏住了呼吸。
两年不见,格蕾丝已经长大了许多,原本的婴儿肥消退了一些,露出了更清晰的眉眼轮廓,更漂亮了。她的头发是和她母亲罗伊辛一样的棕色,此刻被编成了两条略显毛糙的辫子。她穿着一件浅蓝色毛衣,上面有小马的图案。
她看起来,真是好极了,就只是,除了她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盛满了信赖和快乐的眼睛,此刻却是瞪得大大的,充满警惕地紧紧盯着屏幕——或者说,盯着屏幕这一头的卡拉。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抿着嘴,思绪似乎都偏向了远方,那副倔强又受伤的模样,像极了小时候闹别扭的帕迪,也像极了……卡拉自己。
“格蕾西……”卡拉的声音有些发颤,她努力地挤出一个笑容,“嗨,小星星。是我,姑姑,我回来了。”
屏幕那头的小女孩眨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垂下,又抬起。她没搭理卡拉,而是忽然扭过了头,似乎对着镜头外的人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卡拉听不清楚。
然后,她又转回来,看着卡拉,依旧是不说话,只是那眼神里,混杂着好奇、疏远,还有一丝清晰的……痛楚。
卡拉感到心口被狠狠拧了一下。
“格蕾西,你……你长高了好多,”她试图寻找话题,声音却显得干巴巴的,“你现在是个大姑娘了呢,我想你正在上学吧,你的学校怎么样?”
格蕾丝还是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看得她几乎是手足无措。
但她还是努力逼着自己继续说话:“这个房间真漂亮,装饰都是你选的吗?我们都知道,你一直是个小艺术家,很有品味,不是吗?”
依旧是死一般的沉默。
她咬住嘴唇,越咬越用力,最终,还是只能轻轻开口,问出那个最重要的问题:“这两年,你过得……还好吗?”
格蕾丝略微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了,声音细细的,带着孩童特有的软糯,语气却硬邦邦的:“好。”
简单的一个字,像是一堵小小的墙。
卡拉喉咙发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可以更自然、更温柔:“我……我真的很想你,格蕾西。每一天都想。”
可格蕾丝没有什么反应,就只是低下了头,开始把玩自己毛衣上的扣子。
良久,才闷闷地说:“你不想。你想的话,就不会忽然间不见。你也骗我。”
这些话像一把小锤子,猛地敲碎了卡拉勉强维持的镇定。
“对不起,格蕾西,”卡拉只能痛苦地重复着,声音里充满了真挚的后悔,“对不起。我……当时做了一个非常糟糕的决定,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但是我现在回来了,我就坐在这里,我不会再乱走了,真的。”
格蕾丝的手终于不动了,卡拉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她抬起了眼睛,清澈的眸子里涌起了一层水光,但她愣是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爸爸总是告诉我说你已经死了,”她说,带着控诉,“妈妈也这么告诉我。我一点也不信,可你再也没有出现,你真的再也没有出现了。”
卡拉张了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又很快意识到任何的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对一个年仅七岁的孩子,她究竟能如何去说明成年世界的复杂、恐惧和自私懦弱的逃离呢?
“我一直在等电话,等你说你回来了,等你告诉我你到底去了哪里。”格蕾丝继续道,“可是每次电话响起,我抢着接,都不是你,每次有人敲门,我跑过去看,也都是陌生人……”
格蕾丝的头不禁又低了回去。
“你不见了,你送给我的东西也都不见了。”她说,“爸爸变得越来越奇怪,他总是在外面不回家,每次一回家就是让我打电话给一些叔叔阿姨,说我很需要钱。”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
“他会教我说话,可是结果总是一样,他们会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爸爸就会生气,跟他们吵架,然后骂我……”
格蕾丝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卡拉心上。
她当然猜得出来帕迪究竟在让格蕾丝打什么电话。
曾经在她无比富裕的婚姻生活里,除了那张信用卡,她还拥有每月五万的切切实实只属于她自己的额外津贴。她当初会直接分出一半给多尔蒂家,让他们可以住进明亮宽敞的公寓,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而剩下一半则是花在她不希望丈夫知道的地方或就只是存起来。
后来,她也就是用这些存下来的津贴和每年生日与圣诞节时她会得到的大额转账给格蕾丝设立了信托基金。
格蕾丝只是个孩子,不可能理解自己已经得到了什么保障,也不可能知道自己二十五岁那年可以领取多少钱,但是帕迪与罗伊辛当然会馋那笔钱馋得要命,绞尽脑汁也要弄出来。
此刻,她完全能够想象所有的这些混乱和恐惧一直是如何笼罩在这个敏感早熟的女孩心头。而她,本该成为这个孩子的避风港,却如此自私地选择了逃离。
“这都是我的错,”她捂住了脸,“我应该在你身边保护你,宝贝。”
格蕾丝咬着下唇,泪水终于滚落了一颗,沿着脸颊飞快滑落。她用手背胡乱抹去,带着孩子气的狼狈和固执。
“洛伦佐姑父,做到了,”她轻轻道,“他说我和妈妈会很安全,他……也从来都没有凶过我。”
洛伦佐姑父?
这个其实无比正常但是对于他们家来说又无比诡异的称呼让卡拉不由得怔了怔,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还记得从前格蕾丝见到洛伦佐时,她战战兢兢地思前想后,最后还是决定了让侄女叫他德-米凯利先生……
“你……还是很怕他吗?”格蕾丝忽然又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闻言,卡拉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沉默不语的洛伦佐。此刻他就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了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对这场对话漠不关心。但她知道,他可以听得到每一个字。
过去,他与格蕾丝几乎就没有什么接触。她很确定他一点也不喜欢她的任何家人,她自己跟他的相处也总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于是,她便也一直试图隔开他们,以免让那种无形的压力影响到一个还那么小的孩子。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呢,结果,还是被这孩子给发现了啊。
她害怕他吗?她想,确实如此,哪怕是到了现在,也不能说不怕了。
她实在是太弱小了,不堪一击,又所有家人都正在被他攥在手里,无论他是否出于好意,她该怎么去彻底放下警惕呢?
“我……”她犹豫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取悦洛伦佐。
“不害怕了,”她勉强笑了笑,“我想,他只是看起来有点严肃,而我……我以前并不了解他。”
格蕾丝似乎对这个答案思考了一下。她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像在努力理解大人世界里难以理清的情感。
“姑父送了好多玩具给我,有一个很大的熊猫玩偶还会唱歌。”她小声说。
“他说你会回来,我以为他也骗我。”
她顿了顿。
“他没有。”
卡拉的心微微一颤。她忍不住又偷偷看向了洛伦佐。他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只是个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但是她听出了格蕾丝话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姑父”承诺兑现的确认和隐隐的信任。
在她缺席的时光里,是他用这种直接而物质的方式,为格蕾丝提供了一个相对安稳的庇护所。
“格蕾西。”卡拉柔声说,试图将话题拉回她们间。
“我们还可以再像以前那样聊天吗?告诉我,你喜欢你的新房间吗,你交到了新朋友吗?或者画了新的画?你一直最喜欢画画了不是吗?”
提到画画,格蕾丝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黯淡下去,那种令卡拉心碎的戒备心依然如此浓烈。
“我画了好多好多,”她低声说,“有的画了我们的旧房子,有的画了……你。但画着画着,我不想画了。”
“为什么?”
“因为那看起来怎么都不是你。”格蕾丝道。
“我根本不记得你笑起来是什么样了。只记得你好漂亮,你的眼睛大大的,你的头发很滑很长,还有每次你抱我的时候,身上都会有香香的味道……”
卡拉再也控制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连忙抬起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对不起……对不起,甜心……”
她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强烈的愧疚感几乎将她淹没。
看到她哭成了这样,对面的格蕾丝似乎也有些无措,小小的脸上挣扎着,好像很想说什么,但最终,这个女孩却还是别扭地转过头去,只留给了镜头一个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朵。
短暂的沉默弥漫在视频两端,只有卡拉压抑的抽泣声。
就在这时,格蕾丝忽然又转回了头,飞快地看了屏幕一眼,小声地、快速地说了一句:“我……想念你的味道。”
“我也想念你的一切,小星星。”
格蕾丝又道:“你的头发短了很多……”
卡拉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这还是她离开时为了彻底改变形象剪的,哪怕之后留了两年,与之前及臀的长度比还是差得很远。
她不是不记得,格蕾丝一直非常喜欢她瀑布般的长发,每次她们一起玩理发师游戏时都会抓在手里赞叹不已,而这头长发也是为数不多的她真正愿意欣赏自己的地方。
她很努力才没有让自己意志崩溃。
她们又聊了一会儿。卡拉一边尽可能地寻找话题,一边几乎贪婪地看着屏幕里女孩说话时微微晃动的辫子,看着她不经意间流露出的那么一点点珍贵的亲昵,看着她提到她姑父时那种自然而然的语气。没有卡拉曾经担忧的一切,就只是一种孩子对于强大长辈的、略带距离感的依赖和信任。
时间很快过去了。
当格蕾丝忍不住打了个小哈欠,又揉了揉眼睛,即便再如何不舍,卡拉也知道,自己应该让她休息了。
“你想要休息了吗,小星星?”她问。
格蕾丝看了视频外的方向一眼,然后对卡拉点了点头,从椅子上滑下来。
她一直走到了屏幕前,仰起了小脸,眼睛认真地看着卡拉,然后,她犹豫了一下,才终于小声开口:“再见。”
没有“我爱你”,没有孩子气的飞吻,没有微笑,甚至都没有一个称呼。
卡拉的心酸涩得一塌糊涂。
“再见,格蕾西,好好休息。”
女孩点了点头,最后看着卡拉的眼神里,有不舍,有埋怨,还有深深的、无法轻易消散的怀疑。
之后很快,屏幕黑了下去,映出卡拉怔然失神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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