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以后,面对大厦已倾、狂澜既倒,人们依旧不能忘记隆佑二十一年雪。
那一年,风周玉京被威北军攻破,哀帝自缢于终南山翠微宫。昔年永徽之治盛世气象,大周万国来朝天下共主,谁也不会想到料到数十年之后山河破碎、满目疮痍。
隆佑二十一年小雪,内阁首辅、帝师顾执清自缚枷锁,入诏狱听审。佑周派就此倒台,余下旧臣独木难支,纷纷献降。
一朝江山易主,青史成书。
昔日金尊玉贵皇室宗亲皆成俘虏,世家子弟沦为阶下囚,旧周朝臣几乎被屠戮殆尽,城外乱葬岗一时尸山血海,人心惶惶。
乱世里,人人自危,如雾失楼台、月迷津渡,苦求暗室灯、绝舟渡。
时逾腊月,凛冬已至。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寒意无处不在渗入人心底,没有人能在这场大雪中看到明日。
“站住!”
喝声打破了雪夜的死寂,衣衫褴褛的少女充耳不闻,只一味没命地往前跑。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耳畔是呼啸的寒风,冻得她脖颈生疼,连意识都快模糊了。
“毛贼,把我家主人的东西还来!”
阿碧充耳不闻,只一味撒开腿没命地往前跑。她出身寒微,深知乱世之中人命如草芥,今夜若被这些人捉住就真没命了。
她不能死,她想活,她想活下去——阿碧撒开腿,没命地往前冲。
雪下得越来越紧了。
黑夜划过破空声响,家丁将手中利刃掷在她身前,身后家仆紧追几步,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在背上,她往前扑倒在地,眼泪立时就止不住涌了出来,却仍不忘忍着剧痛,抬手去护住怀中食物。
雪亮刀光骤然划破长空,刀光映照出面前那张令人肝胆俱裂的脸。泪水如决堤江河,霎时间淹没了她的视线。
生死攸关之际,不甘如汹涌的泉水涌上心头。
世上人形色各异,褪去皮囊无非二百零八骨,穿上皮囊却可有三千相。有人生来尊贵,登峰九五,掌天下人生死;有人却注定一生为奴为仆,为天下人掌生死。
凭什么她就得听天由命、遭人践踏,究竟凭什么?
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眷恋又悲切的眼睛,想起母亲留给她的话:若这世上一定要有个地方众生平等,有花溪烂漫、无生老病死、生离死别之悲。
便只叫作,死无葬身之地。
她绝望地闭上眼睛。
“放肆!”
清泠泠的声音自巷尾传来,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正欲行凶的家仆顿时钉住了动作。
自巷尾转出来个人,白衣飘飖若雪,面容笼在提灯昏光里看不明晰,只觉身姿绰约、气度非凡,看得出不是凡人。
“什么人?!”家仆喝道,“在这儿装神弄鬼…”
北风呼啸,阿碧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又惊又喜地看向巷尾那人,他已越来越近了。
“来者何人?”为首家仆又惊又怒,“莫非是威北军中人士?”
来人并不答话,径直往阿碧这儿来。他生得极白,身形清癯修颀,白衣皑如苍山负雪,手中提灯又似明烛天南,虽看不清面容却平添几分贵气—又或许是鬼气。
“你这厮怎么不听—”为首的家仆手中匕首高高举起,还未及落下就痛吼一声,身子顿时如断线风筝般猝然倒下,手中凶器亦跌落在地。
“嗤”的一声,尖刀刺进血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顿时血流如注,染红了大片雪白。
阿碧面色煞白、浑身颤抖,惊得说不出话来。
少年人只是静静立在那里,仿佛悠悠古道长河里寂寞地守候,千年万岁的孤独与寂寥都只为这惊心动魄的刹那。
他将手中灯提面前,映出一张脸容清冶如画,眉目淡漠更甚于夜雾中的艳鬼。
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家仆双膝一软,“咚”的一声跪倒在地。
“照微大人饶命—”
借着莹莹的灯光,阿碧也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仿佛一铺秾丽清艳的山水,雪白如玉的颈子笼在昏光里,面容并不真切,却也看出是难得的好相貌。一双琉璃浅淡的眸子煞是惊艳,初看时含情脉脉,转过来却似一汪幽深潭水。
人比黄花清怜。
怜这个字,真是叫人痛心疾首。
众人瞧见灯下病骨支离却依旧难掩清艳的玉容,又想起近日市井之中盛传的轶闻,忽然想起一个人。这个人通常与另外一人并称,曾一力挽狂澜于既倒,亦临渊一掌助大厦于将倾。世人唾骂其叛国背主、不忠不孝,合该福薄寿短、不得善终。
他能成事,靠得何止是智谋无双、玲珑心境,更因为他是个疯子——没有人愿意得罪一个疯子,更何况这还是个位高权重、掌人生死的疯子。
方才还纠缠不休的家仆顿时连连叩首,口中高呼饶命、刹那间涕泗横流,哪里还有半点方才颐指气使的样子。
“你呢?”那少年人又转向她,神情里看不出悲喜,“今日险些以命相抵,你可知罪?”
阿碧恹恹,泪很快落了下来,“可我没有办法,大人,我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爹娘都死了,只剩下我一个…”
少年人闻言,清艳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痛楚,眸中翻涌起许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末了都化为一片空茫的死寂。
仓廪实而知礼节。民不足而可治者,自古及今,未之尝闻。
眼下战火连天的乱世,莫说平民百姓,就连昔日锦衣玉食的贵人都是朝不保夕。从前爹娘还活着的时候,时常教她为人正直,她亦奉为终身。可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所有的礼义廉耻顿时抛之脑后,在生死面前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生亦如斯,死亦如斯,生生死死,人命大于天,又何其命如草芥。
他扯出点清艳的笑容,轻柔摸摸她的发顶。那分明是极其温柔的笑容,却半分也未能透进他的眼睛。
“威北军方入城不久,明日就开仓救济,届时万万不可再行偷盗。”他自地上拾起四散在地的包子递还给她,“这些已脏,便不要了好么,我叫人取新的给你。”
阿碧不敢再看他,郑重其事点点头。
“仰春!”
巷尾又跑出来个姑娘,秀丽如皓皓朝霞举,神情很是着急,直到看着少年人完好无损才松了气,“怎么自己先走了。”
“对不住,皎皎。”他才张口,便被寒风激地轻咳几声。赶来的姑娘狠狠瞪他一眼,少年人很不好意思地弯弯唇角,仿佛灵山秀水间一块浸透了月光的美玉,光华淡淡流淌,“有位姑娘遭了难。”
落昭目光辗转,终于瞧见了她。明艳华贵的面容绽开温和的笑,便如浸透无边月色的美玉,光华淡淡流淌。
她似是想来牵她的手,却又不舍得松开身侧少年人,只得躬下身子招呼她道:“过来些,到姐姐这里来。”她细心地提灯去替阿碧照身前的路,却将他二人的面容照得雪亮。
灯下看人,总是多几分姿色,何况这对少年人本就生得极好,面如凝脂,眼如点漆,芝兰倚玉树,此神仙中人。
落昭颤着捧起她的脸,只一眼便陷进那双眼底的烈火之中。隔着十数年欲说还休的血与泪,隔着无边苦长的离愁与思念。
这一眼万年。
她张口,想要唤她,泪却先流泪下来。
小孩的脸上还带着风干的泪痕,眼睛里却燃着熊熊大火,一如许多年前落昭初见风清圆时眸中大火,那簇烈火便也在她心头蔓延开来,灼灼燃烧了数十年。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道。
阿碧被她的亲昵惊得面上一热,磕磕绊绊答道:“阿碧…我叫阿碧。”她支支吾吾,眼前明艳华贵的少女一看便知非富即贵,心觉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名字说给她听,实在是龃龉至极,于是羞愤补道:“我娘说,贱名好养活。”
落昭被她逗得笑了,这一笑便如雪融雾散、云开月明,叫人再也移不开眼。
”碧者,天青而绿湖澄澈,是个好名字。替你取名字的,一定是很爱你的人。”
尘寰摸爬滚打十数年,双亲离世之后更是浮萍飘零,这还是第一回有人夸她的名字好听。阿碧痴痴望着,不由被她笑容感染。
“是我娘替我取的,她若还活着,一定会是这世上最好的娘亲。”她青涩的脸上染上几分悲恸,又很快被平静所取代。
落昭心底涌起苦涩,千言万语都哽咽在喉头,一时不知说什么是好,只得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发顶,“现在也是。”
此间纷乱已闹出些许动静,不多时巷尾守军闻声而至,见到两人俱是毕恭毕敬。她听人唤他“照微公子”,唤她“玉衡姑娘。”
阿碧几乎是立时就得知了自己今夜遇上的竟是何人。
威北军入城以来,昔日周臣被屠戮殆尽,玉京一时人人自危。九重阙上坐的虽是朔州二公子萧濉安,真正做主的却是落玉衡与沈照微,萧濉安对他们说是言听计从也不为过。
落玉衡,沈照微,这两人的名字,这十数年间还真是如雷贯耳。圣恩垂顾,沐浴天恩,少年得志、位极人臣。
“阿碧,”落昭温声道:“你要不要,跟着我…你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不一样的人生…
再也不必饿肚子,再也不必忧哪一日就会冻毙于风雪…
漫漫长夜,苦海无渡。唯玉京城楼灯火辉煌。
这里是两朝古都,历经千百年间战火洗礼,愈发古朴而庄重。阿碧看着远处高耸入云、气度恢宏的玉京城楼,记起许多旧事。
她听曾在金吾卫当值的阿兄说,前朝有桩秘辛丑事,若能早些知晓也不会站错了队,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他还说,双璧沐浴圣恩却叛国背主,也是因为那桩丑闻。
阿兄已死,自神乐太子早亡,金吾卫便被清洗屠戮,连半个活口也没能留下。那桩秘辛或许已伴着他们的死永远消逝在地底,再无从得知。
“历史车辙滚滚向前,你以为是谁的功绩?是九重阙上端坐明堂的天子,是金銮殿上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朝臣——都不是。这世间,能一统天下的是皇帝,能治天下的是朝臣,可真正缔造辉煌的,是黎民百姓。”
“你是从万千子民中走出来的,跟着我好好读书,也能成为万人之上,也能替天下人谋永福。”落昭的手掌温暖而有力,轻轻裹住了她冷冰冰的小手,“近期死去的、你无能为力的人,有朝一日,他们都将因你而幸福。”
“跟着我,我做你的老师,十年内,我许你一个海晏河清的太平年。”
隆佑八年大雪绵延至今,寒意无处不在渗入心底,没人能在这场大雪中看到明日。
落昭的目光炽热又温柔,只一眼便陷入无边如水的温和。阿碧似懂非懂,却仍是郑重其事点头称是。
许多年以后,已是新朝宰辅、衣紫着绯的梅洗月站在玉京城楼俯瞰泱泱众生,才终于明白当初他们的良苦用心。
江山万里绵延不绝,没有谁是它真正的主人。真正缔造盛世的,从来都是千千万万微不足道的百姓。
有些东西隔得远了,繁华烟云、风光无两。可凑近了仔细看,不过是金玉其外,内里都叫虫蚁蛀透了。只待一阵风起,刹那间大厦倾倒、高台坍塌,一切都将是烟消云散,黄粱梦醒。譬如风周盛世,譬如双璧的前半生,譬如她手中的权力。
到那时,她终是读懂了落玉衡。
月下,灯火阑珊,雪白如玉的影子如踏月而来的仙子,又飘然而去。
一夜北风紧,满地乱琼碎玉被踏得纷乱,他们就负着漫天飘雪迤逦而行。
极目远眺,羲和将天边都浸染成一片炽色,日光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斜长,映出几分苍凉悲壮的意味。
日薄西山,盛世倾颓。千百年繁华落尽,一轮轮红日依旧喷薄又落幕,周而复始,长命无绝。气若游丝的蝉鸣声中,昔日盛极一时的王朝迎来了它的落幕。
太平二年冬,风周太保周载暄代帝献降,自刎于玉京城下。统治天下三百余年、传世一十六帝,风周王朝终亡于兵祸。
是冬,双璧同游旧都,于终南山翠微宫销声匿迹。
次年春,落玉衡重返金銮,授太子少师,官拜首辅。
一回首已是百年身。
大盛容安元年暮春,盛京多雨。雨丝洋洋洒洒,纵贯古今,曾睹大厦之将倾,见新台之构筑。
落玉衡领了封授诏书自乾清宫出来,望着檐下忽如而至的春雨。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极目远眺,宣政殿下是众生芸芸,身后是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摸不到的九重阙。兜兜转转二十年,所求竟不过原初一切。
人去似春休,怎奈朝来寒雨晚来风——
她谢绝身侧宫人递上来的青伞,头也不回地跨进大雨中。
太平三年冬,玉京大雪,洋洋洒洒,别枝惊春。须臾二十年,镜里看花,水中捞月。
太平没有三年冬,梦中月已不在人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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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千秋第一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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