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鱼鳞覆瓦,枝影横斜。

大明宫白水河畔,三排青砖白墙砌成的瓦房,在疏条交错的绿茵下静静矗立。

这儿是受辖于玉堂署的庶常馆,殿试选取的进士中,除一甲授编修外,二、三甲参与冠县选拔成为庶吉士者,都要在此学习三年。

春深薄暮,庶吉士们结束了一整日的忙碌,撑着伞三三两两地离去。

张臻伏在案上,正抄着近来京中风靡一时的《千金台赋》,文章内容司空见惯,不过是寻常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句,然词藻臻秀,针砭时弊,笔力功夫可见一斑。

作为今岁二甲头名,张臻原考虑的门路乃是先入翰林,而今错失了机会,却听闻东宫擢选侍读,立时用起功夫。

灯影摇曳,好容易抄录完一半,他揉着酸痛的手臂,轻轻叹了口气。

“春光潋滟晴方好,又适逢金榜题名、鸿胪传唱,张先生谈叹什么气呢?”外头廊下走来个青衣人,一手支着把红伞,一手拎了个招文袋,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金榜题名自然是春风得意,奈何往后的日子也是风云难测,怎么能不为之忧心?”张臻搁了笔,伸着懒腰说。

姜浸月明白他的忧虑,朝中连年动荡,稍有不慎便要牵连一大批人身首异处,这不是他们这些小小的庶吉士能够置喙,只得安慰说:“姜太公垂钓濮水之畔,那也是八十岁才得到重用—日子还长着呢。”

她一袭青衣,明眸清亮,目光澄澈,乌发雪肤,是多少年来玉堂署中都没有过的窈窕玉骨。

张臻听了这句“日子还长着呢”,又瞧着她分外青涩的脸容,鬼使神差地问:“你今年多大了?”

姜浸月没有看他,自入京以来已不知被人问起过多少回这样的话,很从容地说:“十六。”

张臻倒吸一口冷气。哪怕依照最顺利的情形来算,她最晚也是十四岁便开始科考了。大周有史以来,唯一比她更为天纵奇才的,或许也只有那两位只出现在传说中的人。心中难免连连叹起,这才叫作“年少不识愁滋味”。

这世间最大的有失偏驳,或许便叫做天资。

人比人是要气死人的,张臻明白有些东西不是羡慕能够得来,“三日后的内阁擢选,你可准备好了?”

他口中的内阁擢选,正是前些日子中极殿大学士宣鎏上书奏请。

大周寻常进士的升迁路,纵然是一甲前三,也得自翰林院修撰一路升侍读中允育德庶子,试读学士,翰林学士,在京侍郎,尚书,最后才能入阁。

如此来回奔波,哪怕是天时人和,待到入阁也须得而立之年。宣鎏以为朝中百废待兴,革新之时更需新鲜血液,一封朝奏九重天,请求给历年一甲一个破格升迁的机会。

南越为此颇为不满,宣政殿庭议三日,最终也只得出一个折中的法子:隆佑年间五十一位一甲进士统一考试,擢选出第一,破例升列台阁。

“你看,这是前些年玉衡、照微在翰林院时留下的文章,有人将他们编纂成册,搁在招文阁卖,一本便能卖出五十文钱。”他有些心疼地摸了摸空荡荡的荷包,咬着牙说:“倘若学了这些便能寻到出路,五百文也是值得。”

姜浸月一边听着他絮絮叨叨,一面已自廊下搬了火盆,拎起招文袋,唰唰唰倒出几只黄滚滚的洋芋。

洋芋是姜浸月今早路过司饔院讨来的,还滚着泥,她将招文袋翻过来抖了几抖,这才胡乱团起来塞到腰间。

张臻对此习以为常。

“你知道含璋君吗?那位弱冠之年官拜大理寺卿的顾珏顾执清,也是你们兖州出来的。年少高位,素有贤名,擢选的消息一出来,投名帖立时像雪花一般投了去。”他以肘撞了撞她的胳膊,“你年纪轻,身家清白,又与他出身同宗,何不试着走一走他的门路?”

炭火燃烧毕剥作响,橙红的火光在她侧脸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将一张白玉似的脸容映出几分柔光。她的确会去拜访顾执清,却不是为了此事。一来她不屑于此,二来顾执清也绝非偏颇的心性。

内里的门道她不方便同张臻解释,只双唇微抿,仍拨弄着炭火,静静地说:“我不喜欢。”

张臻轻叹一声。瞧着四下无人,他压低了声音,“你可知今岁一甲第三?那可是南越李氏的嫡系。”

姜浸月指尖微顿,仍是不疾不徐地拨弄着,“南越李氏的大名,谁人不知呢?”

何况张臻口中所谓的李缨更是少有才名,入翰林那年也不过十一。

“傻姑娘,你就不怕他们私下把这仅有的一个机会抢走?”张臻矮下身子,苦口婆心,“你无远志,也要图存。而今朝中党争不断,你迟早要选一脉站稳脚跟,否则天塌下来,第一个碾死的便是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

前凉末年群雄逐鹿,金陵风氏携至交十大家并起,逐鹿中原。后王朝百年,十大家长盛不衰,尤以隆佑初年惊天之变后,南越李氏以救驾之功,一跃成为风周第一大家,权势滔天。

要说眼下朝中能与之抗衡的,也唯有先太师梅老先生留下的弟子门生。姜浸月知道张臻是真心为了自己好,也明白有些事不能强求,也不能轻易拱手让人。

“有什么关系呢?”她的笑颜如濯濯春月柳,“该是我的东西,还从没有旁人能窃去的。”

**

隆佑十八年孟春,玉京多雨。

又是一年春风得意,金榜题名的好时节。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尽入其彀。能到玉京赶考的已是大浪淘沙千挑万选出来的金,只是京师遍地金玉,曾经踌躇满志也要给人挫去锋芒,逐渐平息,终归平庸。

按照大周律例,春闱过后一月便是殿试。所有榜上有名的贡生都要入江山殿受天子亲考,得进士出身,称天子门生。

殿试方过,金榜题名,高中者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三月九琼花宴毕,一甲头三天子下阶,亲自簪花。

寒窗苦读十数年,终于开花结果,人人都是喜气洋洋。一甲前三更是前程万里,眼见大好前程。谁料琼花宴结束当夜,城外永定河中居然打捞出一具无名尸。

同乐的好事变作同悲。

恰逢梅老太师身死,朝中各部都是焦头烂额,又适会前月江南水患,钦天监监正张酌上书言及朝中奸臣当道,天地共愤,被庭杖八十,囚于诏狱。

朝野上下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冒着一天一地的细雨,绯衣人撑着青伞疾行,与世隔绝一般,漫天瓢泼雨丝竟未有分毫沾染其身。

衣裳是鲜艳的,人也是高挑的,仪态孤高洒脱,连行止间的仪容也是款款的。只是一张脸容笼在青伞下,虽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已是难得的好气度。

朝中风起云涌,京城依旧是繁华熙攘。

朱雀大街人头攒动,炸糍粑的香气顺着风争先恐后地扑过来,货郎走街串巷,又有数名小童在街头嬉戏踢蹴鞠,不经意撞在一起,蹴鞠咕骨碌碌滚过大街中央,小孩笑着闹着来捡。

一只莹白的手,先她一步拾起了竹球。

小孩抬头,眼神变得僵直,一时也忘却了言语。

姜浸月淡淡一笑,撑着伞淌水徐徐而行,时走时停。

眼下多事之秋,三法司往来办公的大小官吏络绎不绝,将朱雀街堵得水泄不通。索性舍了轿子,一路冒雨而行,直到过了明枉台,路上车马轿子才略微少了些。

大理寺院门外齐齐站了一簇人,立在中间身着孔雀补子的青年人被围得水泄不通。

隔得远了,姜浸月并不能看清那人的容貌,只觉得容姿清隽,眉眼都如同水墨画一般,沉静好看。排着长队的官员见他,也都上去扯着攀谈。

她暗暗叹息,想着那人一时脱不了身,便不走正门,腰肢一折往后门而去。

檐下烟雨苍茫,风帘雨幕,隔着层层雨丝,青年朝着她方才站立的方向似是不经意地一瞥。

片片卷曲的茶叶在肥水中舒展开来,将澄明染成新绿,随着他指尖轻晃荡出小小的波纹。他虽垂着首,掩去了大半容颜,却也能看得出一副好相貌。

“年年递到我这的请帖很多,你又同他们有什么不同?”垂首静静注视着肥嫩的新芽,他眼底云遮雾绕。

姜浸月明白他的意思,索性免了俗套的官腔,单刀直入,“下官此来,是与大人鉴丹心。三法司橄榄枝众多,扶玉偏偏看中了您。下官请入大理寺,愿做大人同舟人。”

顾执清眉眼微扬,骨姿清峭,“毛遂自荐者众,为什么是你?”

“去岁,下官入京听学,恰逢渝州水患,伤及百姓数千,毁良田万顷。扶玉心生悲悯,撰了折子到翰林院请命,正巧遇着大人。”

轩窗外是曦光磅沛,永定河畔流水淙淙,顾执清眼底含着一团雾,叫人辨不清悲喜。

“下官彼时尚不满十六,大人问我有朝一日要不要跟着大人。下官那时还太小,承诺来日定当给大人一个答复。”

秋水盈盈,波光澹澹。如满池青莲含苞待放,风过无痕,而圈圈涟漪在心尖荡漾开来。

“张大人是先生擢选的人,本应是来日肱骨,而今骤逢此难,是断我王朝源头活水之命脉。我是周臣,再想偏安一隅、明哲保身已是不能。樊笼已破,我要我自己的天地。”

这一年的姜浸月实在太过年轻,嫩得像竹笋梢的新芽,犹带春日含苞待放的晓霞,眉眼之间神采飞扬,尽是数不尽的风流意气。

顾执清没有过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代,然而年轻的姜浸月就在面前。

仿佛有人拿着狼毫笔尖,在他竖之有年的昝表上轻轻拂过一笔。然而究竟拂乱了什么,他也不得而知。

眉如春山独写,眼如春潮滟滟,少女眼里有烈火灼原。

“这江山没有名姓,来日九重阙上高坐的必须是中兴明主。社稷已是摇摇欲坠,大人暗室提灯、绝舟而渡。下官斗胆,请与大人同道。”

自大理寺冒雨而出,雨落得愈发大了些,如牛毛银针般,打得人无处可逃。

卷宗塞在怀中,姜浸月只徒手遮风雨,湿了衣衫也不甚在意。

一路穿过神武街,过了香云阁,甩脱身后不知哪来的尾巴,曲折迂回至倾霜阁对岸的天衣楼。

谢二近些日子作了首《千金台赋》,文人之中风靡一时,竟引得金陵纸贵。

谱曲的词人得了准予,替他斟酌了字句,又兼裴舟渡作曲,更成精妙绝伦,京中风雅之地多奏雅乐,甚为空灵美妙。

这会千金台上还唱着他的词,伶人捏着山水折扇,踏着云履,身穿皂袍,腰悬锦带,曲子更是奏得宛转悠扬,犹如灵山秀水间清泉美玉,叮咚脆响。

青绿山水,白雪红梅。

青衣人捧了只檀香炉,细细拨弄着,笑容洇开青天烟雨柔柔的水雾,“皎皎一早便去了大理寺,这会儿想必已在赶来的路…”

帷幔飘扬,乘着一天一地的细雨,绯衣如雁过无痕飘忽而入。

一室暗香盈盈。

清冽红梅,苍翠如春,馥郁菡萏,间或有丝丝缕缕龙井清香。

红梅是沈玉絮。

少年不动声色地将雨后天晴瓷盏推到她身前。姜浸月浅呷一口,温度正合适,如秋水般澄澈的眼底波光荡漾,“西湖新采的雨后龙井…是荇芜君结案回京了?”

金陵谢氏向来最出世家子弟,这一代二谢更是各有风华。长子谢濯清,号“荇芜”冷淡清雅,刚正不阿,二十有三已官拜左都御史。次子谢凉筠温润如玉,端方清隽,未及弱冠已至刑部侍郎。

二子虽非双生,样貌却如出一辙,只是气质相去甚远,是故从没有人会将他二人错认。

仿佛浸透了江南烟雨柔柔的水雾,谢温笑意温润,“前日便回府了。若是喜欢,回去便着谢叙送些到你们府上。”

“我呢,囫囵吞枣,喝什么都是一样的。”她翘着脚,又给自己斟了一杯,茶香袅袅,云雾缭绕,她的目光却是灼热赤诚。

谢凉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案上凤凰小香炉里梅香袅袅,如薄雾的轻烟漫卷,朦胧了白衣,氤氲了眉眼。

云海尘清,山河影满,桂冷吹香雪。

少年肤色极白,眉目淡然朦胧,秾丽清艳,一双琉璃玉色的眸子似含情脉脉,仔细看去又分明寂寂无波,只消看上一眼便摄人心魄、色魂授予。

清风兰雪的孤高,遗世而独立的凄清。然而少年人看向她的时候,眼底冰雪一刹消融。

饶是早习惯了这人的容色,可在他抬眼的瞬间,姜浸月还是觉得满目琳琅,一室都亮起来了。

谢濯清微微挑眉,姜浸月轻咳两声,朝着演奏的伶人招招手,“近,近来京中人人喜听你这曲子,我知是蘅芜君题的词,可知是何人谱的曲?”

虽不知这几人身份,可一望而知的好气度,莫说什么达官贵人,但是一个金陵谢氏的“谢”字,已足够令人胆战心惊。

见了一众贵主,郎君顿时双腿发软,连舌头也打起结,“原想着请琴艺无双的沈照微作曲,只是眼下少傅不在京中,便又请了裴舟渡。”

如银河乍倾,星斗翻涌,春水般眼底深光冽冽,姜浸月终是没说什么。倒是那郎君面色一白,知晓说错了话,抖嗦得更厉害了,“裴,裴舟渡曲艺也是天下无双。”

谢温含笑浅浅,声音温柔似春水,“如此不好,传到舟渡耳里,可叫人难受。”

小厮自知犯了禁忌,诚惶诚恐地抱着琵琶退了出去。姜浸月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着痕迹蹙了蹙眉,好不容易才将胸腹之间连天的翻涌压下。

这曲子奏得动人不假,乍闻也是惊艳四座,可听久了便仿佛绵绵的愁怨与哀吟,无休无止,淅淅沥沥,绵延千百年,亘古未绝。

虽今日虎落平原,他日得势成龙。

姜浸月没有见过裴舟渡,却也听闻过他的美名。然而今日闻其一曲,令她心底生出忌惮,只想避而远之。

谢温是前刑部尚书谢怀玉家的公子,其兄长谢濯清在都察院任左都御史,清正廉洁,素有玉面阎罗之名。父子三人素有贤名,都是从前文心圭臬梅太师的门人,算是她半个同门。

至于沈玉絮…当年长留王之乱爆发,她被父亲送出京中避祸,到沉渊谷跟随无忧道人鹤秋扬学习武功,两人自小青梅竹马,世上再也找不出第二个比他们情谊更深厚的。

姜浸月在这两人面前没什么好遮掩的,吹脑海千头万绪,先捡着紧要的说了,“凉筠,我听闻此次上书的张大人,原是元璞先生的人?”

她口中的元璞先生,正是当朝太师,卢拾瑜。先太师梅鹤卿死后,卢拾瑜承袭其文心,是当今朝中清流砥柱。

“正是。此人名张酌,早在隆佑四年科考之时梅先生读过了他的卷子,才藻秀灵,心思也正,敢想敢为,是难得的改革之臣。然而隆佑初年新政失败,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自此便颓靡不起。然其天下文人心中仍有威望,万不可就此了却了生念。”

惋惜春花将谢般,谢岐轻轻一叹,“张酌上书不过十日,永定河中便发现了尸体。户部主事姚缊白衣夜敲登闻鼓,请求天子彻查,而已被下了狱。”

“十年前姚缊入翰林院之时,张酌曾是他的老师。”

姜浸月心头微动,隐约觉得这两者之间似乎有什么干系。只是再往深想去,便是云遮雾绕,瞧不见月光了。

谢凉筠扑着小扇,茉莉花香盈盈,“大周黄册十年一造,今岁的不日将要押解入京,到了那个时候,只怕京中更是风雨连天。”

“大厦已倾,高台已覆。逆党猖獗至此,拨乱反正迫在眉睫。”

“皎皎,元璞先生此番相求,便是请你为天下计,也为载道先生未竟之志尽一份力。”谢凉筠凛然正色,素日玉润的脸容透出悲伤的神光。

皎皎,是只有亲近之人才知道的小字。

“血债必须血偿。”姜浸月笑靥灼灼,满山温柔霞色溶于眼底,内敛藏星的寒光。

“我才回京不久,许多事都力不从心,因此有两件事需要你们相助。其一,内阁擢选须得有至少两位一品大员做保,一位是元璞先生,另一个…”她双唇微抿,“我不想接受那个人的帮助。”

谢凉筠微怔。她口中的那个人是谁,旁人或许不知,然而京中与她亲近的都多多少少知晓当年龃龉,明白她的苦衷。

“其二,张酌与姚缊被囚在哪儿,我需要见他们一面。”

“推举的事,我明日可以去求正身先生。”

朝中官居一品之人不多,除却内阁两位元辅与远居江湖的双璧,朝中便只剩下少保顾含璋、太师卢拾瑜、太傅落文远并太保周载暄。

谢温口中的正身先生,正是当朝太保,周载暄。也曾是清流砥柱,奈何当年隆佑新政失败,最引以为傲的学生满门抄斩,周载暄就此道心破碎,不理世事。

“张酌触怒天颜,已被关入诏狱,由锦衣卫亲自把守。”

“姚缊在刑部大牢,然而无论如何也不肯见我。”

谢温双唇微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姜浸月已如洞悉一切般,望着他的目光尽是居高临下的审视。

“先生当年离京之前,只见过四个人。师兄、元璞先生、了尘大师还有你—他一定留给过你什么。”

谢温哑然失笑,聪慧如她,勘破真相不过旬日之功。而今她重回玉京,挑起重担,也是时候将一切告知。

“无忧先生送你十四州,载道先生便留予苍生道。先生当年离京之前,的确曾留与我一句话。倘若来日你如愿归京,务必相告:”

他一字一句,“摩挲素月,人世俯仰已千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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