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午听沈靖周的语气,便知沈靖周很是看重即将到来的他的‘表妹’。
他素未蒙面的第十七和第十八位表妹。
疲惫霎时一扫而空,他忍不住追问:“你找到了那什么叶函的妹妹?长得好看不好看?性情如何……”
“找到了。”沈靖周点头,随即盯着奚午探寻的表情,冷淡回应,“你别想打她的主意。若你真的娶不到妻子,我会请宫中嬷嬷替你问询京中姑娘,以你的才能,定有姑娘愿意嫁你。”
“行行行,晋王殿下的吩咐我必然照做。”奚午把猫交给旁人,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既然你要去替我备礼,为了表示我的尽心尽力,我现在回去换身衣服,顺路帮你请轿夫等人。”
沈靖周不着痕迹地往奚午脸上扫了一眼,五官端正,除了话多,也算相貌堂堂。且奚闻衷与他相识已久,知根知底,家中人口简单,只一位慈善的母亲……
可婚姻之事,并不是简单的拉郎配。
叶妹妹还小,婚事不需如此仓促。
思及此,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
也有些脏。
是该换身衣裳。
二人在园中又聊了些公事,约好卯时在朱雀大街一包子铺碰头。
与此同时,叶鸣溪一行人随洛世子上了他的游船。
船虽不比商船大,却也不小,载百人不成问题。五步一明灯,整条船耀目非凡。
洛世子独自走在前方引路,举止风雅,眼睛又好像完全好了。
叶鸣溪听雁娘说过,以前教过一个女孩跳舞,本跳的好好的,可有次雁娘有事耽搁。去考查那女孩舞艺时,天已黑了下来,发现那女孩走路都困难,更别提起舞了。
先帝在时,深知粒食维艰,关心农桑之事,命教坊组踏歌舞,以祈风调雨顺,正宁二十几年间还真的风调雨顺,无大灾大难。
上行下效,京城文武百官家中都豢养舞伎。
风传四野,家蓄舞伎成了人人称道的美事,许多百姓也送自家女儿学舞。
雁娘便出身教坊,才艺卓绝,嫁给一位富商,夫妻相敬如宾。雁娘夫君非常支持她教习女孩们跳舞,叶鸣溪也是其中的一个。
只不过叶鸣溪是雁娘捡回来的,吃住都在雁娘家中。
九年的时光里,她们如同母女。
雁娘同她一起读书、习字;教她云肩转腰、含情送意……
十四岁的她毫无预兆的被雁娘赶出家门,后流落山中又被绑进马车,送进了湖州遥县的妙音楼。
再不能自由出门一步,
叶鸣溪没有资格怨恨,雁娘待她那样好的九年,她好似做了一场梦,封印于心。
几乎不再想起。
她自以为全都淡却了,可见到雁娘时,记忆如云翻涌,在她的心上淋了一场雨。
封存两年的情景原来幕幕清晰。
她终究是放不下雁娘的。
雁娘看着前方戴幕离的女子,眼中含着热泪,不住地往脸颊流,眼下厚重的敷粉随泪水坠地,消失在沉寂的黑夜中。
她在台上唱曲时,便认出鸣溪了。
隔着人群,隔着幕离,隔着两年时光。
鸣溪还记恨着她抛弃她的事吧。
那天她也是火气灼了心、蒙了眼,不信鸣溪说的那些关于她丈夫的坏话。收拾丈夫书房时,恰巧看到了鸣溪的贴身小衣……
以为鸣溪离间他们夫妻感情,想勾引她的夫君,坐她的位置。
一气之下将她赶了出去。
后来发现丈夫书房还有许多女孩的画像,那些画上都是她教的习舞的女孩。
她后悔莫及,之后一直寻找鸣溪的下落。
却是一无所获。
她无心也不敢再在家中教习女孩们学舞。
怕害了那些勤恳认真跳舞的女孩。
而那商人丈夫,也渐渐变了嘴脸,彻夜厮混,时常对她谩骂出手。
她提出要和离,却不曾想被那商人打晕卖进了花船……
因为牵挂鸣溪,在花船的日子里,雁娘撑着一口气,不去寻死。
可前年她赶走鸣溪是在冬天,什么都没给鸣溪。那时鸣溪不过十四岁,涉世未深,哪里能养活她自个儿。每思及此,雁娘心口疼的好似喘不上气。
悔恨的眼泪浸透了一张张手帕。
今日得知鸣溪活着就好,身旁也有人疼爱,不愿意和她相认也没关系。
可叹她一时糊涂,将自个儿活成了这个鬼样子。
若当初她相信鸣溪,秘密搜寻证据,将那虚伪好色的商人的无耻行径告到衙门,至少……
可惜没有如果。
叶鸣溪听到后方传来的小声的抽泣音,她犹豫片刻,停了脚步,转身递给雁娘一方帕子。
“雁娘,是我。”她撩开幕离,对视片刻便将幕离放了下来,“不过也不是我救的您,是前头那位洛世子。”
“洛世子有雀目之症,依您以前治过的经验,必能得到他的善待。”叶鸣溪小声说。
“……鸣溪,不是所有的雀目都能痊愈的。”雁娘捏着手里的帕子,握紧拳头,身子颤抖不止,“就像有裂缝的情感,也无法弥补。”
叶鸣溪眨了几回眼睛,憋回翻涌的情绪,两腮似吃了极酸涩的橘子,她心口微微起伏:“无法弥补,难道就不去补了?不过是雁娘想逃避的借口。”
“曾经意气风发、不肯服输的雁娘,如今面对我,就只剩一句无法弥补?”周围很静,叶鸣溪听见了自己心里的想法。
她在意雁娘,很在意、非常在意、无法不在意。
雁娘还是摇头,“我如今做过最糟污的船妓,对不起,对不起……鸣溪,雁娘……当初没相信你……以后也不会拖累你……”
她满脸泪光,决绝转身,扑进了江中。
第二道落水声紧随其后。
叶鸣溪在水下抱住了雁娘,冰冷的江水激凉过后,皮肤又好似在火上烙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疼。
她顾不得这些身上的不适,大声呼救。
早前见她们二人停在后面说着话,他们不好打扰,洛栩淮带他们上楼喝茶,关生也聊了三两句。
一道落水声起,又见一道身影消失在船舷。
关生立马下楼跳江救人;洛栩淮也即刻让人停船,亲自拿绳索去往甲板,给江里的人递去。
叶鸣溪在江中一直承托着雁娘,力将不逮之时,关生游到了她们身边。
“先救雁娘,我会水。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就死的!”叶鸣溪顺势将雁娘搭到关生背上,“关生大哥你快上去,雁娘呛了水,求你找人救她,情况危急!”
关生不敢拖延,率先背着雁娘拽着绳子上去。
叶鸣溪见他们平安攀上了船,将一段绳子绑在腰上,也用力拉着绳子往上爬。
她绝不会死在这里,两年前在山中她能杀蛇果腹活下去,今日一样可以活!
洛栩淮帮雁娘将呛的水推出来后,也跑到哭着的陆垂星身旁拉绳子。
好在营救及时,落水的二人均无大碍。
幕离早在跳江前就被一心救人的叶鸣溪扔掉了。
叶鸣溪被带上甲板那一刻,狼狈湿透,每行一步,鞋子往外呲水。
“多谢洛世子,给世子添麻烦了。”她微微点头道谢。
少年第一次看清她的面容,黛眉娇靥、眸光潋滟,出水芙蓉亦不过如此。
他喉头微动,手在空中愣了片刻,抱来方才准备的外衣,给她披上,“你们都是我船上的贵客,我自当保全你们。”转身吩咐人煮水端姜汤。
姜汤喝下,叶鸣溪唇色恢复了些,她声音没那么抖了,“那位……姐姐怎样了?”
陆垂星意识到问的是谁后,翻了个白眼,还是说了:“她好着呢!洛世子已经安排人给她擦洗换了衣服,也喝了风寒汤药,听说已经睡过去了。”
“倒是我,你看,我的手拉绳子都破掉了!”她摊开手伸到叶鸣溪面前给她看,“我这么好看的一双手,因为你犯蠢而受伤。你今后记得得补偿我。”
叶鸣溪泛白的唇角浅浅带了一个弧度:“好姐姐,我记住了。”
“下次不许这么拼命!你死了,我那些承诺可都不会遵守的!”陆垂星擦着眼泪,她不过是害怕身边自己唯一认识的人死掉,才不是为了其他什么。
“我记住了,垂星姐姐。”叶鸣溪替她包起手上的伤痕,见她还有许多话说,忙支起头,“我头好像有些昏,姐姐,我还好冷。”
“行,我带你去房间。”陆垂星扶着她,“我跟你说,洛世子准备的房间可好了,有……”
洛栩淮目送她们走远,视线落到甲板延伸远去的一串串湿润的痕迹,不深不浅。
在这冬夜里,没有要干的迹象。
关生在不远处直接坐到地上,独自拧着衣袄的水,水一滩一滩的,和之前的那些汇到了一起。
洛栩淮回神,让人带关生下去换衣休息。
他的表哥沈靖周,学问武功都无可挑剔,可在情事上未免太博爱了些。
不似先皇姑父那般专一专情,只太后姑姑一人。
芳华园里住了那些数不清的姑娘,沈靖周还时常逛青楼楚馆。
如今去了趟遥县,又带回两位貌美如花的姑娘。
芳华园里那些姑娘他没见过,自然没这见面的交情。
可这两位姑娘今日与他有缘,若跟了沈靖周表哥,岂不是毁了她们。
尤其那位叶姑娘,玲珑心思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她还有情有义,不该就这样被他表哥锁在芳华园里。
渡口的风徐徐,裹着岸边的梅香送予来往行人,驱散了一丝雪片落下的寒意。
京城今年的初雪,来的有些迟。
两顶花轿停在路旁,雪片绕着轿顶上的红色飘带舞着。数十个穿红的轿夫,前后排着数不清的吹拉弹唱的乐工……
行人纷纷驻足打听,末了摇着头远去。
沈靖周端坐马上,腰銙玉带,苍筤色的袖摆处躺了三两片雪花,周身气势却比漫天的风雪更冷。
奚午翻身下马,赔着笑:“晋王殿下,我绝不是故意的。我只跟牙婆说了接两位姑娘,排场要大些。”
他见到沈靖周时,本想打趣一句“年少那位花孔雀,今日又回来了”,可沈靖周那眼剜了他几回,他明白过来沈靖周是对这排场不满。
在奚午看来,这些……都挺好的,还实惠。
“谁知场面竟然……如此盛大!”他找补道,“我打听到了,那牙婆家的两个侄子今晚成婚,那老虔婆为了赚钱省事,竟然……”
“不过,也算好事成双了。且我都让他们放下了那些带囍字的灯笼伞扇……不像迎亲,绝对不像迎亲的!”
“何况你我并未穿红,不要多想,晋王殿下先下马吧。”
“你兜那么大一堆雪花,骤影从刚才到现在都跺了八百回蹄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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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表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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