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微一想,花船主人便有了。
他扶起叶鸣溪,和善道:“不过是小事一桩,姑娘如此真情实意,小人怎敢推辞?”
按了按胸口,他又扶了扶脑袋,虚弱道:“只是我素有旧疾,每日卯时必要喝上一碗药。姑娘此时若是无事,辛苦扶我到东边船厢走一趟。”
“不可。”关生对他道:“我扶你去。”语气焦急,说话间,手已经搀上了人。
叶鸣溪一双狐狸眸清清泠泠,望着装病的男子。
方才她请求于他时,他分明有犹豫之色。转而就答应了她,又装出病来,明显有不轨之图。
到底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她的来时路,可不就是这些肮脏举措。
可身处泥淖,她亦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方知以毒攻毒最为有效。
“大哥,你这般模样怎好奔走劳动?”叶鸣溪扫了四周人群,黛眉若蹙,慌忙拉了一个人来,“你瞧着机灵,我现拜托你一件急事,辛苦你替这位大哥跑一趟,去厢房告知他的仆从端药过来,冬气寒凉,汤务必药要热热的才好。”
叶鸣溪掏出一块碎银出来。
“这是定金,事成之后还有一两银子为谢。”
那人眉短眼亮,笑颜展开:“娘子慧眼,吩咐便是,事不成我一文不受。”
花船主人不好拒绝,只能应了。
原本他想的便是借回去喝药之名,假意邀叶鸣溪相送。待关生随他一道,直接喊人关生秘密打晕,扔进江中。
没了男人的庇护,剩下两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即便有些心机成算,在绝对的势力面前,还不是任由他拿捏。
只是,这姑娘心思太过深沉。也不知那些信口而来的担忧,是真心还是假意?
毋庸置疑的是,她难缠至极。
众目睽睽之下,他总不能当众把人绑了!
他还得装出感谢给人指路。
叶鸣溪心下已经有了一番论定:这男人八成就是此花船主人。
且主意打到了他们身上。
事情发展到这般地步,恐是无法善了。
就看谁先撕破天窗了。
她惊呼一声,呆愣愣指着台上,语气透着喜悦:“大哥,我那姐姐好像就是台上那位!”
说罢,她提裙拾阶而上,竟是迫不及待要寻人去了。
花船主人见她情真意切,不似作伪,心里嘀咕:难不成是他多想了。
这姑娘先前根本没认出她那偷钱的姐姐?
不对,重点不在她什么姐姐身上!
他这番奔前忙后,是为了绑她,可不是真要给她赎什么姐姐妹妹!
还有一刻钟,遥县往京都的那艘船便要起帆了。
“素听闻船上曲好人妙,今日方知传闻不假。隔了三船我便听得这弹琴唱曲娘子的绝美配合,单琴独歌绝不能奏出这般效果。”
来人身着涧石蓝圆领锦袍,肩绣葵黄宝相花纹样,外罩一件月白半臂式对襟貂裘,腰间金带上垂了一块透亮的墨玉算盘,正倚着台边栏杆。
桃花眼里笑意柔和,却不知对谁。
“不知船主可愿割爱,将台上这位歌女卖给本世子?”
花船主人弯腰曲背,绕到男子面前,连连答应。
叶鸣溪不过刚上几步,闻得这番内容,她回眸一望,见到了一位穿着光华风雅的男人。
他随口一句话,就能轻易打碎她的一番努力。
碎了便碎了。
既是什么世子,想必在乎名声。
软肋好拿,雁娘不是蠢人,想必能过的比这花船更好。
她自身尚且不知如何,能给雁娘的也不过只是将她赎身,从此一别两宽、不必相见。
如今这境况,她已经左右不了,不若不见。
她停住了去见台上人的脚步,转身向下走去。
一炷香前,洛栩淮在游船上与友人赏江中船景。
他恰见到关生步履匆匆地冲上船,被花船的人假摔讹了钱,竟不理论赔了钱继续往里跑去。
沈靖周都已经在芳华园里,打着灯笼替他二妹妹找猫。
他的侍卫却来逛花船?
摸了摸腰间的墨玉算盘,洛栩淮便知应是有些缘故。
便向友人辞行,和两位护卫登了花船。
没先找到关生,倒是听了一则伶牙俐齿、巧言令色、知恩图报的故事。
故事里的姑娘,竟是关生急着要寻的人。
也就是他的表哥沈靖周看重的人。
所以他淡淡瞥了花船主人一眼,便买下了姑娘的恩人。
送姑娘一个人,也算是他答谢表哥帮忙找猫的人情。
“姑娘对这歌女似乎别有情愫,想是有些缘故。君子不夺人之好,今与姑娘初相见,无礼相赠,便送予姑娘。”洛栩淮眼神朝着带幕离的姑娘,眯了眯眼,“在下洛栩淮。商船人多物杂、气味杂糅,临时加人问询颇多。我刚好从池梦镇游船而归,船虽比不得商船大,却胜在自在随心,二位姑娘不若坐我的船回京。”
叶鸣溪眼眸微挑,摸着钱袋的手一僵,这世子要把雁娘送给她?
她目光扫视了关生一眼,他正侧身对那世子行了一礼,还搀了一把。
稍微一想便知,这世子有眼疾。
视物不比常人,玲珑心思倒是远胜于人。
只是,她与雁娘之间,隔了太多东西。
且她中了毒,前面的路凶险万分,也不知能活几日。雁娘跟着她,不是个好的选择。
可这世子动不动就送人的毛病,也让她无法放心。
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抉择。
“好呀好呀!多谢世子!关生,你现在就去把我们的包袱搬来。”陆垂星欢呼雀跃,她早嫌弃商船的味道难闻,她晕船有大部分原因便是船上的气味厚重。
如今有这样一位谦和文雅的世子相邀,陆垂星心头小鹿乱撞,满眼都是爱慕。
比晋王要好得多,笑容和煦,而不是晋王那样笑里藏刀。
若能做这位世子的妻妾,一生便也无忧了。
关生头微沉,陆姑娘这样高兴,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洛世子的父亲洛壶羽三十岁便封梁国公,先帝极为器重。
当今圣上、他的外甥沈历三年前上任,提拔他为大誉国的尚书令,总领百官,仪刑端揆。
洛丞相今年不过三十四岁。
晋王沈质也是他的外甥。
先帝自战场受伤,身体每况愈下,三年前崩逝。洛壶羽这个年纪只比当今圣上大四岁的舅舅,一直肩负大任。
无暇亲自管教洛栩淮,是以洛栩淮自小是随晋王在宫中进的学。
两人交情颇厚。
正宁二十三年冬,晋王十五岁随父皇上战场时,小他四岁的表弟哭哭啼啼地抱着长枪不松手。
洛世子害怕沈靖周再也不回来了。
沈靖周当然回来了。
此刻在芳华园的花丛里,提着后颈捉起了一只蜷起的狸奴。
通身全黑,只有只腿上带了点白毛,像戴了个臂钏。
奚午啧啧两声:“这猫真是能耐呐,不只动用了堂堂大理寺的少卿我一整天,还让金贵的晋王殿下找了快两个时辰。也是这猫投身的好,怎么就那么命好的被洛府二姑娘养了呢?还能跑到你的芳华园兜一整日的风。”
“连累十几人一夜没睡。”
“总算是找到这尊大佛了。”奚午双手合十对着黑猫作揖,“托你的福,我的乌纱帽保住了。”
沈靖周将猫放到奚午手上,语气古怪:“你的命找回来了,自己的命自己顾好。”
“多谢殿下。”奚午一手抱着猫,一手拿着找猫图纸,“靖周,你知道的,我这人就喜欢查案。要是没了这顶帽子,可不就是要了我的命?我可没说我有病!”
“话说回来,你这次路上可是因为什么耽搁了?怎么回来的这么慢?太后三天两头把我喊去,打听你的事。你放心,你在遥县过的那些穷酸日子都没泄露。”奚午继续说,“不过,昨日我在殿外听着太后心情不错,不知你哪个表妹哄得太后那样开心?”
奚午看了手上的图纸一眼,又看了小猫一眼,终于辨认出了东西。
原来,那些参差不齐的未知物,是小猫的脚印,四个角形朝北,大团团指南。
还是没什么用。
这猫太黑,晚上一点儿瞧不见。若不是芳华园他的一位表妹听到了猫叫,上报了管事的,哪能如此快抓到?
这样一想,也不怨沈靖周塞给他那么多表妹导致他娶妻困难这事了。
“找猫比办案子累多了!瞧着天要不了一个时辰就快亮了。”奚午扭动脖子、甩甩脑袋,以求打起精神,“我这就亲自把猫给洛府送去,太后那边你帮我说些大理寺少卿办案尽心竭力诸如此类的好话。”
“太好了!待会儿就能回家躺床上好好睡一觉了!”
沈靖周拦住他:“现在你还不能睡,猫你派人送去便是。”
他微微清了清嗓,启唇:“奚闻衷,你还有两位表妹辰时便到京都渡口,需你同我一起去接。”
顾及叶函妹妹心思细腻、柔弱可怜,对他颇有依赖。
沈靖周对奚午说:“这次,场面我会弄得隆重些。你这个当表哥的,也需尽心尽意。”
“你的礼,我替你备。”
奚午撇撇嘴,以前沈靖周一车一车把姑娘往芳华园里装,也没提出过要他准备什么礼物给那些他的‘表妹’。
京城人的眼不瞎,不信什么表妹之说。
京城不少故事里,写王爷和大理寺少卿是一丘之貉。
都是浪荡子,好色之徒。
他的名声早就沈靖周被败坏了,贵女小姐见了他都绕道而走。
不是个好征兆,他已经二十有三了,还未成家。
沈靖周的婚事,有太后做主,娶妻必定不是难事。
奚午却不敢让寡母去触霉头,谎称自己已有意中人。
原本想从沈靖周给的那些他的‘表妹’里择一人,奈何公务繁忙,还未寻得机会,
这次的表妹,看来非同寻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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