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春时节日头依然是短的,辰时天光还未显。宣州城靠近北方,正月里偶尔还落着细雪,绵绵不断,映得道路亮堂。
叶华予打开门的时候,晏既已经在外边候着了。
“你迟了半刻钟了。”
叶华予脸色不是很好,连一个眼色也没分给晏既,只径直疾行出客栈。
“修炼到如此高的境界,叶掌门也还是会与凡人一样遭梦魇吗?”
“与你无关的事你最好不要多嘴。”
晏既噤声,覆面后的眼睛却盯上叶华予头顶垂下来的青色束发带,打量良久,方敛了眼神,似思索些什么。
叶华予着了一身云水蓝的袍子,交领皎白,袖口束起,腰带上系了块雕花墨玉。
她们此行是去内城的柏苑,叶华予穿得如此随意,连冠都不戴,必不是谈论什么公事。可若是私事……会是什么事?
可惜叶华予定不会让她晓得。
她们刚进柏苑,侍者便在叶华予的示意下将竹岁晏领进客室,留叶华予一人进内门。
“你就这样把我扔这外边?”晏既抱着臂站定,“把狼关进羊圈里啊?”
“你闹也无妨。不过安分点,对你来说比较好。”
叶华予头也不回。
晏既从鼻子里哼一声,脚下乖乖跟着侍者走向了另一边。
走廊颇长,晏既正数到三百二十步,迎面疾行而来一书生模样的人,身后跟着随从。
柏苑苑主,班越。
班越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边走边训斥随从:“不知道先来请示我?柏苑是什么地方,一无拜帖二无公事,让她说进就进?”
“苍梧仙尊是来找老苑主的,老苑主吩咐……”
班越站住脚回身甩了随从一巴掌,吼道:“掌门印在谁手上?宗门事务你应该问谁?”
好戏。晏既放缓了脚步,看似不经意经过,实则暗里用灵识小心翼翼地扫了班越一通。
合体境巅峰,未入大乘。
果然。十年前一战损了他根基,合体境能修到巅峰,呵,都算他嗑的药多。
境界的差距让班越并未感受到晏既的行为。带路弟子对班越行了个礼就要走,就在晏既以为无事发生的时候,班越突然叫住了她。
“站住。你又是何人?”
带路人答道:“这是苍……”
话没说完,班越已经反应过来,当即打断:“道友师从何人?访我柏苑可有拜帖?”
晏既冷笑一声:“我无名散修一个,跟着苍梧仙尊拜访贵宗,无有拜帖。”
“无名散修怎会与苍梧仙尊熟识,我观你装扮不似灵修,怕不是魔修假冒?来人,把这厮给我押去地牢。”
晏既下意识要拔剑,转念一想,不知叶华予得知此事会是个什么反应,便任由人拿住,似笑非笑地问班越:“班苑主一言不合就拿人,倘若我所言非虚,您可担得起苍梧仙尊的诘问?”
班越脸上戾气更盛:“便是再放了你又如何?左右不过道个歉的小事。我是奈何不了叶华予,那就你去替她吃点苦头吧。押下去!”
“墨池前辈。”叶华予进门便规规矩矩向着坐在主位上的老者行了一礼,“晚辈几番叨扰,多有得罪。”
“无妨。” 班归摆摆手,“这是我答应你的事情。”
班归唤来童子,取来一本手记和一块罗盘,递给叶华予。
“手记里是关于我当年进入神陨之地的所有内容,包括所闻所见与一些解决方法经验。神陨之地的危机不仅仅来源于神骸,还有错综复杂的地形。指引罗盘赠予你,手记中有标注炼景珠所在的大致位置,你可循此而去。”
叶华予翻了翻手记,其中所写详细到连各种神骸形象都被描绘出来,以及各种禁忌。
“晚辈还有一事想请您帮忙。”
“请讲。”
“跟我同行的那位,麻烦您帮我照看些时日,不要让她出柏苑,也勿对九州盟提及。”
“是屠了疏影门的那个魔修吧。”
叶华予点头默认。
“可以是可以,不过怕是得对她下几个禁阵。我信得过你叶华予,信不过魔修。若不加以限制,难保那魔修不会闹出事来。”
“您随意,只要人无大碍便好。”
叶华予将东西收好,起身作礼就要离去,屋外却传来一声怒气冲冲的呼喊:“爹!”
叶华予驻足,回头望向班归。
班归叹了口气:“犬子无状,叶掌门切莫怪罪。老夫去去就来,叶掌门稍等再出去吧。”
他推门出去,院中喧哗顿时停了下来,只听得一阵微小的簌簌声,屋门再开时,院落里只剩下班归一人。
叶华予平静地踏过门槛,注视着班归道:“墨池前辈保得住他一时,保不住他一世。您考虑好让哪位长老接班了,知会晚辈一声,玉山派必定相帮以报琼琚。”
叶华予说完便走,留班归在院中伫立,错身而过时,她听见班归又悠悠叹了好长一口气,呢喃细语:“是我愚蠢,教子无方。到那一日,还望掌门留他个全尸,允我葬入柏苑英灵阁去陪他娘。”
叶华予不置可否,只道:“柏苑后辈能否入英灵殿,您应问柏苑列位先掌门。”
“造孽啊……”
这边晏既被“请”到了暗牢里,手上还严严实实捆了重缚仙索,让她颇觉得好笑。押她进暗牢是因为“恐魔修冒充”,但却用缚仙索来绑她。
如此乱法无纪,柏苑也着实该被“清洗”了。
晏既等了许久不见叶华予,正欲悄悄散出灵识搜寻时,忽然听得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廊道那头响起。
“小友久等,叶掌门有要事先行,托老夫照看你些时日,小友且自解了缚仙索,随老夫走吧。班越举止无状,已被老夫禁足反省,多有得罪,还请小友勿怪,老夫代为赔罪。”
晏既吃了一惊,第一反应是叶华予把她的身份告诉班归了。不是说暂时不把她交给九州盟吗?
但班归语气真挚不似作假,叶华予想处置她也没必要多此一举。那叶华予自己走了把她留在这算个什么事?
莫名其妙。
晏既解开缚仙索扔在一边。牢门已经被打开,她走出门却只见刚刚给她引路的弟子,并没见到班归。
班归应该是知道她身份了。也不知叶华予跟班归说了什么,能让班归敢把她这么个烫手山芋留在柏苑。
晏既站定冷笑:“既为赔罪,连面都不出来见么?”
“小友且随我来便是。”
班归话音咫尺之遥,竟是那名弟子发出来的。
晏既背后一凉,这弟子不是真人,而是柏苑机关术驱使的傀儡!
以她如今修为都没能察觉出来的傀儡……班归老是老了,可到底还是大乘之境,比起封信和班越来,不知深沉了多少。如果没有跟叶华予那一战,要想杀了班归,丢半条命都是少的,还得把底牌掀完。
原来如此……叶华予应该早就这么计划好了,所以才会跟她打一场,消耗她从血阵里得来的力量。敌不过班归,自然只能被困于此。
晏既边走边思索,回过神来时已跟着傀儡到了班归本人面前。
“小友请坐。”
眼前老者精神矍铄,身上带着跟班越如出一辙的书生气,不过没有班越的戾气,比班越更像个读书人。
晏既抱臂站定,道:“坐就不必了,老苑主回答我几个问题,便当赔礼,之后您想把我关哪想给我下什么禁制我也随便,可行?”
班归没有直接应承下来,只道:“小友是爽快人。你的问题,老夫能答必定知无不言。”
“老苑主如何看待如今九州盟议事阁?”
班归端起茶水,却并不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拂去顶上的浮沫,袒露出水面下乌黑的茶底。
“老夫早已退出议事阁。金玉或败絮,如今吾亦不知。不过犬子忝列其中,想来不少酒囊饭袋尸位素餐。”
晏既轻笑一声,问了第二个问题:“老苑主如何看待阎灵殿和魔修?”
“天道不灭其生,则存之有理。修道并非定能修得正义,修魔也并非定是邪恶。修行无高低贵贱,人性有。”
“最后一个问题。老苑主以为,若遇有违天道之不公,而天罚迟迟不至,则苦主自行因果轮回,同样逆天而行施以报应,可有过?”
班归的视线从手中茶水上移开,重新汇聚在眼前黑衣魔修女子的身上,似乎想要透过帷幕和覆面,深究其下面容。
空气诡异地安静下来。晏既也不出声催促,好像她早知道这个问题会让班归沉默不答。
茶凉了下来,班归终于开口了,却是反问道:“小友法相,可是监兵神君?”
“是。”晏既在面具下怪笑,“我幼时便听闻,柏苑墨池仙尊,为九州之长,德行之先,法理之正,见识之广。现在却也答不上来一个小辈的简单问题么?还是仙尊觉得,天罚不至,是由天命如此,不可违?”
寒意从晏既肯定了班归的问句时,便逐渐自他脚底生发出来,直至遍布他的全身。晏既不是在问如此报仇有无过错,而是在问封信该不该杀,疏影门该不该屠,班越该不该死。
该。
班归沉声答:“不伤无辜,即为无过。天罚不至,是由始作俑者欺天瞒地。有冤报冤,有仇报仇,自为天罚,此为天命。”
“得此一言足矣。”
晏既放声大笑。
“晚辈有闻当年涉事者除班越以外都已被仙尊处置。班越是仙尊与夫人老来得的独子,宠爱得紧,晚辈理解。但这柏苑苑主之位,仙尊怕是要早些另择高明了。”
班归心底悲凉。虽然已经在心里接受了千万遍独子必死的结局,但每次被提及时,仍让他忍不住泪意翻涌。
“老夫后院小房空置,业已打整干净,小友且随老夫来吧。”
“有劳。”
房间整洁如新,物件不多,看来以前这里是没有人住的。最重要的是,晏既没有感觉到有阵法痕迹。
“小友安心在此,只是不要出老夫院落,有事吩咐院中傀儡即可。”
晏既点点头,旋即又问道:“怎的不见禁制法阵?”
班归答:“适才小友三问,老夫知你定非滥杀之人,故无需桎梏。”
顿了一顿,班归又道:“不知老夫可否问小友一些事情?”
晏既没有拒绝:“您问。”
“当年回川宗三天骄,小友是其中哪一位?”
晏既讶然,她没想到班归竟然是问这个,停了一会才回道:“我是最小的。”
这下轮到班归愣住了。
回川宗三天骄,竹岁晏、竹年清、程弈,皆是天赋卓绝,登峰造极的天才,尤其程弈和竹岁晏,一个百道纳体,一个剑骨天成。
十年前魔剑之祸,程弈死于疏影门门主封信之手,被其断筋脉毁丹田。竹年清死于身祭杀阵,班越也是受此影响根基有损。而竹岁晏,则是魔剑之祸的起源。
班归只是稍有猜测,毕竟这三个人都在十年前就已经被九州盟证实死亡,或许现在他面前的是幸存的回川宗其他门人。
不曾想竟是真的。
这世上怎会有起死回生之事?!
“我非夺舍而生,但个中缘由,恕晚辈无法向前辈告知。”
班归叹了口气,道:“老夫不会深究。”
他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疑惑道:“小友并未将身份告知叶掌门?”
“未曾。”晏既摇头,“何必徒增事端。对了,叶华予是去哪了?”
“中州英烈谷,神陨之地。”
晏既闻言皱眉诧异道:“神陨之地凶险,她去那做什么?”
“小友可知炼景珠?此为古神遗存,有撕裂时空之力,可现过去景象。”
晏既了然,原来叶华予说的要事,便是去神陨之地找炼景珠,来重现十年前的真相。
可是……昨日与她相战,叶华予尚有几分勉强,不知是几月前被贺陵伤得太重还是当初突破境界时本就根基不稳,抑或两者皆有。神陨之地非大乘实力连外围都不可入,而炼景珠此等至宝应是在更深处。叶华予此去分明无异于寻死!
疯了吧!
“老苑主,恕晚辈不候。”
晏既身形一闪,眨眼间没了踪影。
“您也不必担心如何跟叶华予交代,我自去寻她。”
班归被震惊得愣了一瞬,转身急忙想抓住晏既时却为时已晚。
早知道还是应该设两个禁制的。但这样也好。叶华予的状态,着实不太像能从那种地方活着出来的。
不过,法理之正、德行之先……吗?若真是这样,又怎会教出一个反义无情的子孙呢。
“沅儿,我终究还是对不起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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