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问君何所思

此时已是后半夜,宣州城内游人已散得只余寥寥,只有些没来得及收拾完的摊贩在忙碌。

叶华予在一个卖糕点的小摊前停下了脚步,叫住收拣的摊主:“这是……陈州的云片糕吗?”

摊主见这么晚还有客,有些惊讶,答道:“正是。不过因其原本口味对于此地百姓来说太过甜腻,老夫便自主加了些花生杏仁和胡桃。”

叶华予瞧着还剩不少,便道:“花生和杏仁的每样给我各来二两吧。”

“糕点冷透了口感不是很好,姑娘要不明日再来,买些热乎的。”

叶华予摇摇头道:“老伯现称给我就行。”

“得嘞。那我给您算便宜点。”

老摊主看见叶华予后边站着的晏既,招呼道:“后边那位姑娘可也要一点么?”

“不要。”

叶华予转头看了看盯着糕点瞧的晏既,无端联想起刚刚这人落脚的破败城隍庙,开口道:“我请。”

“那我全要了。”晏既说完,瞟了眼花生又补了一句,“花生的不要。”

“好嘞。”

叶华予回头瞥她一眼。

晏既当即瞪回去:“你别这也耍赖。”

能坑一点是一点。

谁知叶华予只是淡淡地说道:“我一介掌门还没穷到那个地步。你既做如此善行怎地不连花生的一块买了?”

晏既被噎了一下,道:“我不吃那玩意儿,难不成买来扔掉吗?”

叶华予拿了自己那份,不等她便往前走,回道:“哦。看来因为穷,你也还算是有些美德的。”

老摊主打包好晏既的糕点:“二位仙君慢走啊。”

晏既赶忙追上叶华予,咬牙切齿地说道:“你的嘴是让疏影门的毒淬过吗?”

“阁下也不遑多让。”

“呸。”

回了客栈,守夜的跑堂正趴在柜台上偷摸打盹儿,叶华予走过去,指节屈起敲了敲桌子。

跑堂睡眼惺忪地抬头,见眼前人衣着华贵,一激灵清醒不少:“咱掌柜的先去休息了,贵客有需跟小的讲就成。”

叶华予把自己的房牌递过去让他瞧了一眼,又放下一块银子:“在我隔壁再开一间天字房。”

“得嘞。贵客晚归,可要准备些小食么?”跑堂见叶华予出手大方,有心献殷勤。

“不必。”叶华予抬脚要走,又想起什么,“沐浴热水要烫些的。”

跑堂的应了声,再一抬头看见跟在叶华予后边上楼的戴着血迹斑斑鬼首面具的晏既,打了个寒噤,心里暗自揣摩着这两个人的身份。

晏既一路上倒没再讲过一句话,只是在叶华予回了房间要关门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抵住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叶华予面无表情凝她一眼,说道:“总不会真的杀了你。不过有正事要办让你别捣乱罢了。”

“你不是要跟我算疏影门的账?”

“那是九州盟的事情。只不过我现在还不是很想把你交给他们处理。我问的事,你要是说呢,我办完我的事就把你放了。你要是不说,我再把你扔给他们,等你死了我就去搜魂。”

晏既待要再问什么,叶华予却一用力把门给关了个密不透风,只传出来清冷的声线。

“辰时跟我出发去内城。把你那帷帽给我戴严实了。只施个寻常遮容术,你以为阎灵殿二圣使的鬼首面具,灵修里没有几个人认得吗?”

晏既摸了摸面具,想到今天确实就是因为叶华予灵识破了遮容术才露的破绽,有些懊恼,不过同时也颇为气愤。

“一般灵修谁会这么无礼直接放出灵识随便探查别人?再者仙尊之下无人可破我法术,你就仗着自己修为高我打不过你罢了。”

门外晏既走远了,叶华予靠在门框上,听了这话却思绪飘远了发起呆来。

修为高……十年前她刚刚成为玉山派掌门的时候,也不过将将突破化神境。随后三年,合体境,再五年闭关,得道大乘,世称仙尊。

二十六岁登顶灵修巅峰,这便是正道第一人的顶级天赋。

但在那把魔剑出世之前,世间与叶华予同等天才的,还有两个。

陈州回川宗宗主亲传弟子程弈,与回川宗宗主次女,竹岁晏。

只不过这二人在那件事中都没落得个好下场,甚至连身后之名也是遭人谩骂唾弃的。

说起来那竹岁晏还算她师妹来着。虽然修的是回川宗功法,但自八岁挂在她爹叶朝仞门下,也受叶朝仞教导,吃住都跟她是一块的。

倘若没出那件事……竹岁晏今年也该二十有六了。

物是人非事事休。

叶华予垂下头,收敛起繁杂的心绪,化了只传音鸽出来:“你所遣此人怪异,谋划暂止,察之。”

传音鸽扑扇着翅膀很快不见了。碰巧这时跑堂送来了热水,叶华予道了声谢便将门落了锁。

卸冠、褪衣,踩进浴池里。叶华予墨色的长发在水面短暂地漂浮后没入水中,蒸腾的水汽将她的脸熏得有些红。

修行之人本不必通过沐浴来清洁自身,尤其是高阶修士,吐纳灵气便已足够他们涤清污秽,跟凡人一样泡澡不过是爱好而已。

温热的水太容易让人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叶华予蜷成一团,脑袋搁在膝上,指节下意识摩挲脚踝上系的一圈红绳,想起来刚在街上买的云片糕。

那是竹岁晏最爱吃的小零嘴。

陈州与昭州相邻,但修行久处山中,竹岁晏想时常吃到云片糕,也是不太容易的。

每每买到,竹岁晏总会特别高兴地分她一些。叶华予总觉得云片糕甜到牙掉,但碍于竹岁晏的热情,还是会给面子吃几片。后来她才知道云片糕本是要就着茶吃的,不过竹岁晏嗜甜,总爱空口吃。

水雾萦绕,叶华予的视线透过去,止在墙壁上,又想到今日之事。

这个魔修,给她的感觉怪怪的……

本以为晏既是个嗜杀成性的,却没成想这人脾性对比其他魔修简直可称温和。

被发现身份那一瞬,晏既本可以直接抓了百姓为质,不说毫发无损,至少也能全身而退逃出宣州城。

但她没有,反而耐下性子跟叶华予粉饰太平演了许久。

叶华予想不清楚为什么。难道疏影门恰好与她有什么仇怨?但她今天又一副也要屠了柏苑的架势……只恨灵修吗?

少见魔修里有恨灵修不捎带普通凡人的。

不过幸好恰巧撞见了。不然若让晏既潜进去内城,柏苑那位老前辈墨池仙尊……还真不一定能在晏既手下留得性命。

前路难卜……且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应当杀了她。”

梦中的黑影人一如既往站得笔直,周身轮廓清晰,脸却模糊不清。

这不是叶华予第一次梦见它。自十年前起,这东西便不时造访她的梦境,或半月,或一年。从一开始的一团混沌,逐渐细化到如今模样。

以往黑影都只是沉寂地立在那里,这还是叶华予第一次听它说话。声音很耳熟,但她想不起来是属于谁的。

“我杀不了她。”

“你明知她在藏拙!但凡倾尽全力,何来杀不了一说?”

叶华予沉默。

“你知道的,魔修——尤其这样沾血的邪修,都应该去死。”

“焉知其是否有隐情!凡入了魔之一路,便都该当如此吗?即便迫不得已、即便遭人坑害?”

叶华予脸上怒意稍显,眼里尽是不甘。

黑影继续紧逼:“就算迫不得已、就算遭人坑害,你的父母便不是竹岁晏杀的了吗?!”

“我从来不信!”

黑影默不作声了,安静地凝视着叶华予良久。它的脸没有五官,但叶华予好似从那静默中读出了些许悲哀。

“你还是固执,吃了一堑也毫无长进。披着羊皮的狼你恨之入骨,却怜惜毫不掩饰的狼。”

“闭嘴!”叶华予双拳攥得死紧,“你给我滚出去。”

黑影摇摇头,慢慢散去:“我们还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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