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楼这名字有些俗,但却是方圆几里最为奢华显眼的,它是层层圆环,外边处处装红,每一处飞檐下挂着灯笼,薄薄的纸窗里暖色烛火摇曳,人影晃动,纤细柔媚。
任谁看了都忍不住为之失神。
里头的姑娘个个都是清高娇娆的主儿,主事的老鸨也是个人精,惯会算计,也会养人。
以至于花月楼年年出名震一时的花魁,引得京城纨绔子弟争相趋附,散尽家财,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而近来最有名的,便是花月楼里清冷高雅的乐妓清音姑娘了。
清音姑娘虽出身花月楼,身份低微,但有一副好容貌,眉眼如画,肤如凝脂,她性子冷淡,在花月楼里卖艺不卖身,不为贵人所屈。
不少纨绔公子不信邪,曾为她一掷千金,挥霍无度,她也不为所动。
老鸨人也精,就这么随着清音姑娘,边收钱边供着她。
此时正值上元佳节,花月楼里里外外聚满人,他们争先恐后挤到一处,只想先人一步进花月楼听清音姑娘弹曲儿,见佳人颜姿。
卫圻也在花月楼上,垂眸将大片京城尽收眼底。
从高楼往下看,从街头到街尾,入目满是璀璨的灯火,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连小孩也难行。
再往外,如墨沉寂的湖面上停了几艘华丽奢贵,装饰精美的画舫,其上灯火阑珊,热闹奢靡。
湖边层层石阶往下没入水中,不少男女百姓在那小心翼翼放花灯。
“公子,奴已为您准备了一间位置绝佳的厢房,能清楚看到清音姑娘,也早早屏退左右,不让人轻易打扰您的兴致。”
一名小管事打扮的人笑的谄媚,对卫圻道,“请公子这边随奴来。”
卫圻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唇角勾起,语气轻缓,透着一股漫不经心,“做的不错。”
他身量修长,半身隐在昏暗里,摇曳的火光映照在他的侧脸,暖色火光虚化他的侧颜,细长睫毛垂下,琉璃般的眼半遮不遮,衬得他容貌更是昳丽。
管事呆了一瞬,随后赶紧低头,不敢再看,怕惹这位骄纵蛮横的卫小公子生怒,频频小心点头哈腰,将他引去厢房。
如他所说,这确实是个位置绝佳的厢间,能将楼下一切一览无余。
大厅中央搭了个高台,清音姑娘就在上边,下面里一层外一层围满人,皆仰头看向高台,朝高台簇拥。
今日老鸨高兴,特让清音姑娘出来见客,只见高台上,清音姑娘轻垂眼眸,静静坐在台上,身前摆了一张琴。
许是觉得人多吵闹,她抬眼,如画的眉眼不满地轻轻蹙,水盈盈的眸子看得人呼吸微窒,只一眼,便让人群面红耳赤,激动不能自已。
随后一道道透光屏风搬上台,将清音姑娘围紧,挡住台下人疯狂觊觎的目光,不多时,屏风里宛转悠扬的琴声传出,压住众人的跃跃欲动。
卫圻稍稍偏头,一手撑在脸侧,一手在身旁几案上轻轻敲。
京城里为清音姑娘千金一掷的不在少数,有钱有权的世家子弟不会与寻常人一般挤在下边,而是像卫圻一样订了厢间,一睹清音姑娘芳容。
清音姑娘性子冷淡,不喜喧闹,但今日佳节,又有许多人专为她而来,是以老鸨直接整了这一出,就看谁钱多,愿意为清音姑娘散财了。
一曲罢,还不见搬下屏风,底下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质问是为何。
这时老鸨上台,抬手压了压,安抚众人,她穿着暗红衣,头发盘一半散一半,堪堪遮住一边香肩,端得风韵犹存。
她笑着捋捋耳边的发,说,“今日恰逢上元佳节,花月楼着实热闹。奴家心知各位都是为清音姑娘而来,或是想一睹芳颜,或是想一夜风流……”
说到这她掩嘴一笑,露出来的眼却是直直看尽所有人的眼,“可清音姑娘好歹是奴家看着长大的,也说过卖艺不卖身。哎呀,奴家心软,花月楼这样大,养她一个不是养?哈哈哈。”
台下有人大声嚷嚷:“你这样说,那今晚还设艳宴,是想玩弄我等?”
老鸨眨眨眼:“奴家怎敢?在坐各位可都是奴家的贵客,只是清音姑娘不愿,奴家也没办法。”
她旋即话音一转,高抬手在台上转了个圈:“不若这样,在场诸位都想与清音姑娘风流一场,那谁出的价高,谁就能得偿所愿。”
她咯咯笑着:“奴家也不让各位白来,其他的还有楼里的姑娘,比如红杉姑娘,再比如,蓉月姑娘。”
“各位,开始吧。”
“价高者得。”
她倒是会做生意,将清音姑娘搬出来还觉得不够,怕牵不住各世家子弟,还搬出红杉姑娘和蓉月姑娘来。
要知道那两位姑娘虽然样貌不比清音姑娘,但她们也是花月楼里出名的姑娘,平日里也是高傲的主儿,不轻易待客。
除非是她们看得上眼的。
但多是些富贵公子哥。
此言一出,众人眼前一亮,现场瞬间轰然,气氛漫入**。
底下,一排排婢女端着牌进来,在台前停下,纷纷站好。
“嗒。”厢房里,一名婢女自屏风后进来,低着头,小心翼翼的,手里也拿着牌。
卫圻没有转头,还是斜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
一旁抱臂靠墙的常风看过去,略一挑眉,便笑着让开位置,任婢女红着耳尖上前去。
楼下早已经有人迫不及待,等不及报价了,“二百两白银!”
不想报价一出,引得他人啼笑皆非,“二百两白银就想见清音姑娘一面?莫不是脑子进水了,异想天开。”
“二百两白银?连红杉姑娘和蓉月姑娘也看不上吧?”
“哈哈哈,什么贱民也敢肖想清音姑娘?也不照照镜子!”
因这一出,高台底下不少人禁了声,不敢再报价,在老鸨的花言巧语下,气氛才慢慢回转。
底下报价此起彼伏,老鸨也不说话,笑看着他们闹得不可开交。
直到三楼的一处厢间里传来清脆的女声:“三楼四号厢房,冯游公子报价,五十两黄金!”
众人哗然,震惊于冯游的出手阔绰。抬头往上一看,婢女举着一百两黄金的木牌。他们更是惊骇。
要知道五十两黄金相当于千两白银,这够十几家普通人家过一辈子了。
这冯游阔绰,挥金如土的,多是用在清音姑娘身上了。
卫圻也侧眸看去,脑中回想冯游这个人,他父亲是正三品,是个文官,没有多大权势,是掏不了多少油水的官职。
但他有个出身好的母亲。
冯夫人出身京城陈家,是户部陈尚书的亲姐姐,当年下嫁冯家何其风光,单是嫁妆就能抬满一整条街。
之后靠着陈家扶持,冯家也渐渐好起来,家中好过了,还谋了好官职,冯游之上还有两个兄长,其中一人在户部任职,一人在宫里禁军任职。
而户部,是个能从其中捞不少的肥差。
虽然冯游在官场上平庸,但在玩乐上却是有一套,吃喝嫖赌样样精通,样样沾手,性格顽劣淫邪残酷,是京城纨绔之首。
和卫圻不同,卫圻虽也被养得骄纵肆意,在京城蛮横,但上有太后和雍元帝看着,他不会胡来。
冯游不同,他行事放浪,性子狠辣,手段残忍,除了喜爱赌博外,也尤爱玩弄娇□□子,调戏平民女子或强抢民女也是常事。
只是他兴致来的快去得也快,强抢进府的女子熬不过两天就会披着白布从小门被抬出来丢了乱葬岗。
他是家中幼子,受父母溺爱,陈家为外祖家,也对他纵容,京城里比他纨绔的没他身份高,有他身份高的不纨绔,也不屑与他一般见识。
是以平时也没人能压他。
以至于往年冯游在京城里闹出多大的荒唐事,有冯家和陈家为他从中斡旋,洗脱罪名,让普通受害的人状告无门。
卫圻垂眸,静待不语。
其实身在厢房,为避免惹来祸端,一般人是不会自报家门,但在场众人出身比不得冯游,身上钱财也没有他多,也拿他没办法。
冯游见楼下禁声一瞬,不屑地嗤笑一声,好似觉得没意思一般,身子软软往后靠,伸手拍在一旁伺候的女子身上。
女子眼波流转,浅笑吟吟地依偎在他身侧,白皙娇嫩的手伸长了越过冯游去勾桌上的葡萄,要去喂冯游。
伸至一半被冯游抓回来抵在嘴边,眼底迷离痴迷,引得女子娇笑连连。
此时楼下已无人再与冯游竞价,但还是有人在竞相报价,只因老鸨说过,今日不止清音姑娘,还有红杉姑娘和蓉月姑娘呢。
就算得不到清音姑娘,另外两位美人也不错。
老鸨笑看他们为两位姑娘争得面红耳赤,争得头破血流,也没有出言制止,而是在一旁看戏一般。
很快,人声渐渐少了,他们报的价越来越高,越来越逼近数十两黄金,没人敢再跟了。
见状,老鸨一步一扭上前,问可还有人报价,若没有,就该宣布这些姑娘今晚的归处了。
人中无人应答,老鸨撇撇嘴,不免觉得扫兴——在她看来,三位姑娘居然没有二百两黄金是亏了。
屏风后,清音姑娘低垂着眸,她看不见外边是何情景,但断断续续的声音还是零碎地听在耳边。
她清楚听到冯游的那一百两黄金,那是买她的价钱。
虽然她对外说卖艺不卖身,冯游来花月楼几次找她,也被她以这个为由挡回去了,实在躲不开的就只在厢房里为他奏曲儿,不看他与花月楼的其他姑娘在眼前厮混。
可今晚冯游买她一夜,定不会放过她。
花月楼有老鸨护着,为她周旋,可出了花月楼,没人护她。
清音姑娘神情平静,只是一双白皙纤细的手紧紧攥住裙摆。
确定再没人报价,老鸨不着痕迹瞥一眼身后的屏风,说,“既然再没人报价,那奴家就宣布,今晚清音姑娘——”
“四楼五号厢房,一百两黄金!”说话间,清脆的女声骤然响起,将老鸨未尽的话打断。
众人一愣,随后更为震惊,纷纷抬头,只见四楼五号厢房那儿,婢女高举手里的木牌,其上写着——
一百两黄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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