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任在野作为主将出征北临后第一次回京,以往他自己没递交奏请,从没想过回京城这么一回事,雍元帝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作为这次迎接任大将军回京的公卿大臣,章恒已经在大开的城门外等候多时了。
他身后是几个和章恒一同前来的朝廷高官,规规矩矩的,做足了姿态。
身后是一排排列队排开的城内护卫,向城门内延伸,站出一条路来,把城中百姓挡在路边,只偶尔可以伸出脑袋来好奇张望,但依旧热情不减。
出乎意料的是,城门出来那一群肃穆大臣外,在章恒身旁,竟然还站着两人,一人着墨蓝色锦衣,一人身穿淡金色锦袍,年纪稍小,看起来好似等不及。
两人极为显眼。
行至人前,任在野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一士兵,带着刘子营和王纪上前,抱拳,“安王殿下,三皇子。”
三皇子早已等不及了,待安王放开他,便一下子蹿到任在野跟前,高兴地说着什么。
安王无奈,摇头一笑,扶起任在野:“辛苦了,怀远。本王听闻你今日回京,父皇近日忙于朝政,却也没有疏忽北临将士回京一事,本王便过来迎你一迎。”
任在野,表字怀远,当年送回京城时就取好的表字,寻常人家是弱冠才取的表字,他不是。
任在野:“殿下能来,是臣有幸。”
李昭:“你与本王之间,不必如此见外,随性些便好。”
任在野扬唇一笑,目光在他身后的章恒等人扫一圈:“君臣有别,礼不可废。”
李昭笑笑,没再强求。
一旁,三皇子李奕早跑后面绕着任在野的战马瞧了,他绕了几圈,嘴里啧啧有声,越看越喜欢,眼睛发亮。
“表兄,你这神驹霸气非凡,我想骑试试!”他指着战马,回头兴冲冲地看着任在野。
任在野挑眉,看向他的战马,它是从外夷买进大雍的战马,走的西域的路,一送到北临就被任在野瞧上。
它确实是匹难得的好马,浑身雪白,没有一丝杂色,是外夷养出的汗血宝马,四肢蹄子矫健有力,但脾气也是不好,现在主人不在,它就哧哧喘气,想挣脱缰绳,前脚扒地。
“行云性子烈,不服管教,也会看人,你那身板治不了。”任在野不等三皇子再央求,堵住他的嘴,“若我没有记错,你今日不是该在毓墨斋教学吗?今日太傅放你假了?”
三皇子一时讷讷不敢说话。
安王缓步过来,温声解围:“本王带他出来的。昨日太傅留的作业太多,他实在觉得闷,又听闻你今日回来,闹着要来,本王便带他一同了。”
任在野意味深长地看三皇子一眼,没再说什么。
确实如卫圻所说,任在野带领北临将士班师回朝,百姓夹道相迎,齐身高呼,热闹非凡。
街道拥挤,人头攒动,连两旁的阁楼上也有人倚窗而望,只为一睹任将军英姿。
待人缓缓散了,卫圻才收回目光,拢了拢襟口,悄然回府。
前世也是这般,原是丞相带大臣在城门相迎,却不想还有三皇子和安王殿下。
任在野与三皇子是表亲,不少人自然下意识将他归为三皇子一派,三皇子能亲自来迎接是意料之内,其中或许有皇后的耳提面命。
但安王居然也来城门迎接北临将士了,也不知是雍元帝特命他前来还是他自行前来的。
卫圻几日离府,府中一切事宜交给心腹长随打理,小事随他,不敢随意定夺的放到一旁,等卫圻回府处理。
公主府长公主不管事已经很久了。
五年皆如此。
在五年前驸马过世后,长公主曾一段时间闭门不出,后来估计是想开了,直接看破红尘,要死要活差点绞了头发当尼姑,当晚差点上了尼姑庵。
还好被拦住了,于是只好在府里设下一处佛堂。自此以后长公主再没管过事,一心礼佛,卫圻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长公主,连对大公子卫璟也有不管不顾的意思。
卫圻进门,只见一小厮来迎他,初春的天还是有点凉,卫圻也穿的少,小厮倒是有眼色,拿了一件白色氅衣为他披上。
卫圻扯扯氅衣襟口,看一眼空旷无人的前院,皱眉问小厮,“为何只你一人?应岑呢?”
应岑便是卫圻的心腹长随,前世他被设计送入诏狱,他身边的人也不得善终。
应岑被打为引他犯错的罪民,因他只是个小小长随,不用如卫圻一般押入牢狱审讯,而是直接在公主府当场就地格杀。
而另一个长随也不例外,出事后常风带重伤想带卫璟走,只是卫璟病弱,他又重伤,路上被人拦截,被人用剑刺杀而死。
想到此卫圻垂眸,五指缓缓攥紧。
小厮回:“大公子近日又病了一通,原是该好了的,但不知为何今日又病重了,应岑大哥去了大公子那处……”
卫圻眉头一凛:“不是年关病了才养好吗?怎么现在又病了?”
小厮不知该如何说,没接话。
卫圻揉捏眉心,眸底尽是冷意,想先回院子的心思歇下,转而去了卫璟那处。
他回来得刚好,院子忙碌一片,见到卫圻都怔愣一瞬,随后一名侍女上前,启唇要说些什么。
小厮眼疾手快,替卫圻挡开,他目不斜视,径直进了屋子,在一厚重的屏风前停下,静候在外。
应岑也候在外,见卫圻回来,上前低声汇报几日来府中的情况,随后才迟疑向他说明卫璟病重的事。
卫圻点头。
屏风里卫璟一阵剧烈的咳嗽,完了好像还趴着床边吐了不少,空气中陡然一股血腥味蔓延。里屋又是一阵惊呼,不少近身伺候的赶紧小跑出去,不久端盆水进去,然后端着血水出来。
卫圻默然,站在外很久很久。脸上神情冷漠,仿佛里面咳嗽吐血的人不是他的兄长,只是个陌生人而已。
卫圻站了许久,似乎终于站不住了,他伤势未愈,不能久站。
扫了下整个屋子布局,简单到几乎没有什么摆件的屋子里,只有一张用来写字的案桌和一张软榻。
但案桌和软榻摆放着却很奇怪,房间里没有书架,所以只能堆放在案桌和软榻一角,显得凌乱且没规矩,只这一处拥挤得几乎没有落手的,其他空空荡荡,对比强烈。
卫圻蹙眉,望着堆起的书籍,心里可惜,想坐下歇歇的心思彻底歇了。
还好应岑细心仔细,赶紧吩咐下人抬了椅子上来,卫圻才得以坐下来。
在外等了许久,终于大夫出来了。
“黄大夫,我家大公子怎么样了?”一侍女急急上前,神情焦急万分,小脸隐隐泛白,她上前正好挡住了应岑,引的应岑看向她。
黄大夫轻叹口气,擦了擦额角的汗,慢慢细数卫璟的病情:“大公子本就体弱,这两天虽然入春了,但还是马虎不得。估计是没注意,又着了风寒,刚还发了高烧,现在才好不容易降下去。”
下人端了盆来,黄大夫仔细洗手,然后接过下人递过来的帕子拭手:“不过大公子本来身体弱于常人,一次风寒可能会要了命,这不刚刚还吐了不少,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体,又亏了。”
“行了,大白天的挺折腾人的。”黄大夫收了药箱,就往外走:“好好养养,总能养回来的。”
卫圻吩咐身边的应岑:“应岑,你去送送黄大夫。”
应岑点点头,跟着黄大夫到了公主府外,然后拿出些银钱客气递给他:“大晚上的麻烦大夫了。这是我们公子的一点心意。”
黄大夫不客气接过:“好说好说。”
那边卫圻依旧站在屏风外,里屋的咳嗽声渐渐平息直到成了浅浅安稳的气息,屋里下人依旧忙碌样,可明明主子已经睡下了。
卫圻开始不耐,冷声问下人们:“大公子什么时候得的风寒?”
侍女迟疑着回:“有,有一会儿了。”
“大夫什么时候请进府里的?”
侍女脸更白了:“请了有一会儿了。”
卫圻沉默良久,刚好应岑送了黄大夫回来,才进了屋里,就听到卫圻声音里仿佛带着冰刺:“每个人二十大板。”
下人们被吓到,个个摇头惊恐:“不,不!公子,求您大量,奴婢知错,奴婢知错了,放过奴婢!”
“公子,奴婢们知错!”
“公子……”侍女这下真的白了脸,还不等她说话为自己喊冤,应岑一个眼神,便有人赶紧揪住她往外拖。
屋里顿时空了不少。
卫圻视线落在黄大夫为卫璟看病配的药,整整齐齐包起来,方方正正的。他拿起来摩挲着,又放下来,绕过厚重屏风进了里屋。
出乎意料,卫璟半躺在床上,一下人尽心尽力伺候他,给他端了杯水来,卫璟接过来,浅浅抿了一口。
卫圻:“兄长。”
卫璟脸色苍白,只着一件单衣,柔软厚大的被子堆叠在腰间,细长的手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因为常年带病卧床,瘦可见骨,那附着在手骨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瞬就会被折断。
一副病弱公子样。
卫璟见了卫圻进来,唇角勾起浅浅的笑,又是一副偏偏公子,温润如玉。
“阿圻?”他咳嗽几声,拿着帕子捂住嘴角,咳了一会儿才堪堪停下来,歉意地看了卫圻一眼,“你何时回来的?”
“刚回府,一回来便听闻你病了。”卫圻说,“你院子里的下人太没规矩,就这你也忍得?”
卫璟无奈:“是没规矩,但也没怠慢我。”
“兄长这个月已经病了几回了,再病下去,我怕你好不容易熬过了寒冬,没熬过初春。”
卫璟陷入沉默,烛火摇曳,他背着光的脸上一片阴影,神情莫测。
良久才哑声道:“我听闻北临任将军班师回朝了,正好是今日到京城,阿圻可有见过?”
卫圻眸光复杂,点点头算应声了。
如果说他只是远远地见过任在野几回,那卫璟便是曾与任在野交好的了。
元春九年,任在野独自一人到京城,那时将军府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老人收拾打理,皇后不放心,便将他接到宫中抚养了。
当时三皇子尚在襁褓,皇宫里孩子少,只有十一岁大的大皇子李昭,帝后怕任在野与大皇子玩不到一起,觉得孤寂,便求长公主将卫璟送进宫,与任在野、李昭一同在毓墨斋上学。
小时候的卫璟身体不如现在的差,能玩能跳能闹。
小孩子最是能玩到一处,仅仅几年三人便私交甚笃。
只是人心易变,何况过了五年。
如今公主府门庭冷落,清冷萧瑟,上赶着只怕别人怀疑别有用心。
卫圻默然片刻,然后转身往外走,同时道:“我会入宫请太医来府里给你看看。”
卫璟目送卫圻出了房屋,忍不住弯腰咳嗽起来,完了擦擦嘴角,看着下人把黄大夫给的药拿进来拆开,就要去烧水煮药。
卫璟面无表情地吩咐:“扔了。”
“……”下人顿住,然后果真包起来拿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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