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恒宗内,郁岚雾发疯似的砸碎了一切能砸的东西。巫鸿笺的人偶做得精巧,一瞬间竟然瞒过了她。待晚间细思一番以及体内出现片刻的异常后,她才惊觉自己受骗上当了。先前顾忌巫鸿笺种下的巫蛊迟迟未能活捉于她,而今却让她在自己眼皮底下玩失踪,真是可恨。
若猜得不错,胥予泽此时定然已经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宗门这边或许也已收到消息。可是整整一夜过去了,宗门似乎并没有任何动作。
该怎么办呢?等死是不可能的。
铸剑师在外虎视眈眈,在内不知白澄若何时会动手。总不能这么干耗着。
远处巨大的许愿树上挂满了祈愿的红绸,郁岚雾心中立时敲定了两个人选。
由于郁氏族人凋零,因此仅剩的几条血脉变得炙手可热。方惊辞这些天已不知收拾了多少意图对郁茯雨下手的人,左右权衡之后,决定把她带到无极之渊,暂时避避风头。
他打算把郁茯雨安排在和辛沉霞、黎青淮等十二影魂中女子所在居室的旁边,方便请人照看也方便保护。
进入无极之渊没多久后,他们就碰到了辛沉霞和夜折相。
夜折相抱臂打量了郁茯雨一番后,露出副惊讶的表情,顺便“啧啧啧”了几声,耐人寻味道:“郁姑娘好眼光,这可是我们无极之渊的第一美男。”
辛沉霞在后翻了个白眼。
方惊辞有些严肃的说:“慎言,不要毁人清誉。”继而将视线移到辛沉霞脸上,吩咐道:“沉霞,郁姑娘就住在你们那边,寻常时候帮忙照料着些。”
辛沉霞道:“是。”接着看向他身后的郁茯雨,上前半步,说:“郁姑娘,请随我来吧。”
郁茯雨怯怯地看了眼方惊辞,才和辛沉霞一道离去。
夜折相不以为然,讨打似的在一旁无声模仿着:不要毁人清誉。
方惊辞见状,剑柄轻轻敲了下他的肩头,道:“你再这样,就去对付灭世魔头。”
夜折相往后一缩,故作可怜之态。
“我怎么打得过灭世魔头?头儿,这还得你去。不过话说回来,天恒宗对此竟一无所知吗?六年了,他们宗门可是藏了个足以毁天灭地的魔头啊。”
方惊辞敛眸,心里也不是很清楚天恒宗为何一点动静都没有。但宗门底蕴累积千年,实力方面不容小觑。何况掌门白澄若可是数百年来的天才,二十四年前打遍了整个修仙界,未有一人敢言。
“或许,天恒宗是在布局筹谋什么吧。”
低沉而不确定的声音传入夜折相耳中,令他长久缄默。
方惊辞从天恒宗返还后,就一直闭门不出,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推演测算。祭司慌忙离开无极之渊后,他又前往星轨台利用鸿蒙仪占卜了一番。可惜得出的结果总是一样,前路茫茫,晦暗不明。星辰掩于厚重的白雾下,看不清具体位置,亦辨不明将来。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有关天恒宗的传言,残缺不全的千年之期。也就是郁茯雨传信过来,他才离开的无极之渊。
“我有个问题,不知是否可言?”夜折相神情严肃,声音格外迟缓。
方惊辞一听即明,抬头道:“邪魔屠戮凡人,虐杀山川神灵之事?”
夜折相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方惊辞眼底流出思量,“我也在想,无极之渊何故没有测算出此事。”
“我们的境地岌岌可危。”夜折相道。
无极之渊历来因行事风格多受诟病,只是大部分时候都是他们提前行事才避免的危机,是以旁人也说不了什么。现今出了这档子事,倒确实是给他们递了把刀。
“命师大人还未出关,先看看祭司大人的意见吧。”方惊辞凝眉道。
夜折相心事已了,面容缓和,眉尾一挑,道:“那我们头儿日后还要承袭命师之位吗?”
方惊辞眸中寒光乍现,掀起嘴皮子说:“我看你是真的欠揍了。”
夜折相赶忙护住自己的屁股,连蹦带跳地跑远,还不忘回头说:“我们无极之渊的命师可是不能嫁娶的,头儿要想好啊。”
方惊辞不由分说的掷出一枚飞镖,示其切莫再胡言乱语,以致惹祸上身。
途径银海生花亭时,已不见阮洵身影。想来,他该是四处乱逛去了。罢了,方惊辞想,就不去打扰他了。
阮洵驻足凌波崖数日,倦了连日来的凄风苦雨,便自行去了别处。
多日暴雨,诱发山洪。不少地处山下的村庄被尽数淹没。
阮洵一身洁净白衣走在陷人的黄泥地里,衣裳不免被溅上了泥点子,鞋亦越走越高。
山谷中,洪水滔滔。一人被洪水席卷,上浮又下沉,挣扎着呼救。
阮洵听见叫喊,顿住脚步,摇着头轻轻叹息,似是在哀叹非修仙者的弱小。呼救声从耳前传到耳后,阮洵随手拨出白绫,将人救了上来。可白绫染了泥水,阮洵嫌脏,便舍白绫而去。
被救上来的男子跪在地上,掐着脖子连连咳嗽,吐出几口口水后,抬头看向翩然离去的白衣男子。
就在这时,他敏锐的察觉到身后似有什么东西盯着他。胡子碴拉的男子小心翼翼的转过头,却见一猛虎隐于树后,垂涎欲滴。
胡子男的粗重喘气声逐渐变弱,慢慢转过头,将目光对准了方才救他的恩人。反正他也看不见,不若就大发慈悲再救他一次!
猛虎缓缓朝他逼近,胡子男一咬牙,迅速爬起,飞奔向阮洵。
猛虎发出咆哮,当即扑咬过来。
胡子男扒上阮洵的背脊,旋即抓住他的衣裳,将他猛地向后甩去。
阮洵踉跄两步,站在原地不动,嘴角渗出一抹笑。
胡子男因用力过猛,双足深陷泥潭,努力拔出之际,好奇心作祟的抬头看了一眼阮洵。只见猛虎跃起,而面前的男子依然静立不动。
“疯子,真是疯子!”胡子男双眼惊惧,口中念道,随即加紧把腿拔出泥潭。
猛虎即将抓伤阮洵的瞬间,一道白光在猛虎的脖颈前闪过。猛虎轰然落地,颈前白色的茸毛间慢慢浮现出一道血痕。
阮洵的后背洇湿一片,就连耳畔都溅上了泥点。他抬手,长剑便落入手中。
阮洵握紧长剑,唇角咧开的弧度更大了些,他轻哼一声,“昭明剑,果然好用。”
胡子男见此情景,如梦初醒的想到他该是一名仙人。可怎么办?他推仙人挡死?怎么办?
阮洵缓步向他靠近,胡子男的腿怎么也拔不出来,心想其既是仙人,大抵是不会同他这等凡夫俗子计较的。只要态度诚恳些,仙人就不会在意他推他入虎口的事。
思及此,胡子男便就顾不上拔腿了,只连连磕头道:“小人一时情急,才对仙人犯下不敬之事。求仙人宽恕,仙人饶命!仙人大人有大量,绕过小的这一回吧。小人保证绝不再犯!”
发誓本该三指立起,向天发誓。可胡子男仗着眼前之人看不见,并未如此。
阮洵却道:“是仙人,不是救命恩人?”
胡子男急忙改口:“恩人,是救命恩人。”
阮洵轻嗤,昭明抵着他的下巴,语气森然:“滴水之恩都当涌泉相报,何况,是救命之恩。更何况,我救了你两次。”
下巴传来冰凉的触感,胡子男一动也不敢动,声音颤抖:“仙……哦不,恩人。恩人,我替你盖庙烧香,打造金身,求你不要杀我。”
“我说过要杀你了吗?”阮洵轻描淡写地问。
“没有,没有,恩人心地善良,大慈大悲,绝不会滥杀无辜。”胡子男闻言,悬着的心沉下几分。
“可我救了你,你却想让我死。”阮洵淡声道。
胡子男身心俱疲,紧紧闭上双眼,害怕道:“没有,没有。恩人误会了。”
“可是你把我推过去的。”阮洵道。
胡子男左右神伤,想破脑袋也想不出眼前的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到底要干嘛!
“恩人,想小的做什么?”
阮洵反问:“你能做什么?”
胡子男被折磨得精神恍惚,旋即怒吼:“我家中祖宅田地被恶霸侵占,老母死不瞑目,我要活着,我要活着行了吧!苍天无眼,恶霸坏事做尽,偏偏在发山洪之前安然离去,一点损失都没受。而我呢?我有什么错?无端遭受天灾**,我真是恨死了!”
“不开心就去死,受不了就别活着。纵然不甘心,你又敢去杀人吗?”阮洵微微俯下身子,语气凉薄。“哦,对了。你还是敢杀人的。”阮洵转过脑袋,看向身后猛虎。
“都只敢对比自己弱小的人下手。”
人性啊,卑劣,无耻,下贱。
可笑,可笑至极,可笑至极啊。
阮洵抽回昭明,忽地仰天大笑起来,声音越来越大。
胡子男还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深吸一口气。笑声戛然而止,他还未吐出那口气就被一剑斩杀。死状与猛虎一般无二,只是他的双膝牢牢跪地,眼睛瞪大。
他也死不瞑目。
白衣和着泥水,越发沉重。泥泞路上拽出一条长长的拖痕,复又消失。
天空再度飘起雨。
阮洵不知走到何处,寻了一方凉亭坐下。
他一只手举起昭明剑,另一只手轻轻抚摸剑。
良久,阮洵轻叹:“昭明剑,真是一柄好剑。”
脑海中又浮现出曾经在天恒宗的时光,那个不染一尘白衣剑仙练剑的身影犹在昨日。他想拜他为师,他答应赠他一柄良剑。
只是后来,剑仙成了掌门,没有收他为徒;他孤苦无依,漂泊四方,游离世外,看遍世间善恶是非,正邪真假,人心明暗。
无情道,剑仙,明悟道法,证道飞升。
他终于可以成为无情道剑仙,飞升天界了。只要,再斩一心魔。
昭明剑干干净净,阮洵满身泥污。但他浑不在乎,却轻言:
“幸君赠我三尺剑,斩尽一身凡尘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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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身不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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