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一个万物复苏的好时节。却不想,东城一地连日暴雨,冲毁村庄,击垮道路,淹没田地庄稼。许多百姓半辈子的积蓄毁于一旦,望着洪水里飘荡的残枝落叶,牲畜尸体,就仿佛可以把这一整年看到尽头。然而令他们绝望的远不止于此,洪水扩散随之带来的瘟疫,更是雪上加霜。
东城地势较高,排水设施完善。纵然被淹,也能很快疏散洪水。受灾的村庄居民尽数涌入东城,疫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开来。
可东城遭灾,许多物资被洪水浸泡或受潮,已经不能轻易发放。朝廷的赈灾又还在路上迟迟未到,东城百姓饥肠辘辘,被瘟疫的恐惧笼罩,叫苦不迭。
陶千玦自江渡云死后便四处游荡,他不敢留在天恒宗,唯恐睹物思人,也没怎么笑过。确切的说,是笑不出来。当他漫无目的地游荡到东城时,对城中百姓露天而居,四处横躺的场面感到震惊。
百姓们面容灰白、虚弱无力、痛苦呻吟的样子激起了他的同情心,他决定留在东城,助此地百姓走出瘟疫的威胁折磨。
东城医师从未见过此等诡异的疫病,脉搏似有还无,口中不时流下结成絮子的白色涎水,双目无神,四肢无力,无法进食。神的是,偏偏这种样子,活不起来也死不掉。
医师们翻遍古籍也没有查到这是一种什么病。尝试着对症下药,勉强有几个人可以把药喝进去,但药汁停在胃部,就像不能被吸收一样,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眼见民怨沸腾,东城官府施压,医师们忙得焦头烂额。因为若再不能找出根治之法,官府便要把患病百姓驱逐出去。眼下只是官府不想背上对百姓残酷无情的名声,暂时制定的权宜之计罢了。
医师们聚在一个临时搭建的帐篷下,翻阅古籍,配制汤药,有时候还会传来激烈的争吵。
陶千玦走到帐篷边时,适逢医师正在为药材配比而争执。其中一位医师见有人来,当即道:“不是重病,就先不要来添乱。”
陶千玦立时敛眸,闭着的唇瓣抽动几下,显然对此医师说的话十分不满,但又不好说些什么。毕竟,陶千玦在来的路上就陆陆续续给一些病人把了脉,看了症状,并尝试喂了颗灵丹。东城爆发的疫病并非普通疫病,反而更像是某种凶兽的毒。
“我可以救治东城百姓。”陶千玦自告奋勇。
此话一出,医师们惊诧不已。眼前的小伙看起来十分年轻,想来说话不知轻重,狂妄些也不足为奇。于是便有医师道:“年轻人,你可不要妄言。东城疫病,连我等都束手无策,你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能有什么办法?不要白白给人希望又亲手掐灭。”
“我可以。”陶千玦目光坚定,郑重其事的说道。
另一位年长的医师伸手拦下方才说话那名医师,上前一步道:“既然如此,那你就来试试。”
“怎可让一个来历不明的人随意插手东城瘟疫?此乃人命关天的大事啊!”其中一名医师对这位医师的行为感到不解,出言劝阻。
医师却转头道:“不防就让他试试,左右我们都在这儿,到时他给出什么方子,我们仔细查验一番便是。死马当活马医吧。比起让百姓就这么悄无声息、不明不白的离世,不如把能想到的法子都用一遍。尽人事,才能听天命!”
“嗯。”众医师纷纷点头同意。
“小伙子,你过来吧。”医师道。
陶千玦走到帐篷下,并未和他们再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开始配起药材。
众医师站在一旁,看他手拿把掐挑拣药材的样子,紧锁的眉头这才卸下一分。
直到药材煮好,倒出一碗黑乎乎的黏稠药汁后,他们才聚拢在一起,彼此之间相互张望,正在无声的决定是否要将这碗药汁喂给病患。
同意陶千玦参与诊治的年长医师清了清嗓子,道:“怕什么!配药的时候我们不都确认过了吗?”
一名医师震惊地指着汤药,道:“你见过熬成这种的汤药?浓度太高,药力定然醇厚,万一药效过猛,岂非糟蹋人命?熬药熬到这种程度,过犹不及。且不说药效,怕是连咽都咽不下去!”
“出了事我来担着!”年长医师道。
“好好好!你来担着是吧?我看你担不担的起这个责任!本来府衙就对瘟疫一事看得紧,未染疫病的百姓更是严防死守,几次请愿请到官府门口。如今再死几个人,无异于撮盐入火。”
“那你还有其他更好的法子吗?瘟疫害人,我们先前尝试了多少种办法,也下过猛药,可结果呢?结果是没有一点好起来的迹象!不死人就是好结果吗?不死人就能证明先前的方子有用吗?不死人就是对这场瘟疫最大的贡献吗?医者立世,能把人救活固然是最重要的。但把人治好,让他们能正常生活,老朽觉得这才是判断一个患者真正痊愈的标准。况且,东城百姓所得的是瘟疫,不是心病!”年长医师语气激动。
陶千玦插话:“几位无需争吵,晚辈可以对自己给出的方子以及熬出的药负责。”
“你能负什么责?”与年长医师争执的医师言语轻蔑。
“你真是够了!实在不行,老朽亲自试药。”
“你试药能试出什么,你又没得病!”
年长医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不欲再与之做无谓的争辩。而是拔出一枚银针去到一位患者身旁,刺血让自己染病,再怒气冲冲的回来把桌上的药汁一饮而尽。
整个过程出人意料,连贯迅疾到看不出来一丝迟疑。
甚至陶千玦都没来得及阻止。
年长医师重重把碗摔在桌上,怒喝:“老朽这回有资格了吧?”
“疯子!”那医师瞪大眼睛,低低地骂了一句,旋即离开帐篷。
其他医师则是无限的感慨与敬佩,陶千玦也是。他没想到一个素昧平生的医师会如此相信自己一个外来人,还做出如此大胆的举动。
是以,众人退却时,陶千玦问:“前辈何故做到如此地步?”
年长医师杵着拐杖,看着东城轻笑道:“呵呵。老朽一生行医,大半辈子待在东城。东城内外,方圆数里的镇子、村庄,老朽都出诊过。对我而言,治病救人就是我的毕生信念。能让百姓免于伤病折磨,就是我此生最大的愿景。天灾无情,人的一身热血焉能与灾祸相提并论?”
陶千玦看向他,又问:“前辈为何选择相信我?我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底细不明,万一真的……前辈可会后悔?”
年长医师闻言,道:“医术一道精妙深奥,老朽此生亦不过初窥门道。可伤病变幻无穷,对症之法总是稍显滞后。人可以预防,但无法预知。古往今来,为自身信仰而殉道的人不胜枚举,医术一道尤甚。若能寻得根治瘟疫的法子,那么老朽甘愿做那殉道之人。东城医师已竭尽所能想尽办法,终不得解。如今有了新的不一样的法子,自当一试。无论是否有效,总要试过才知。至于后悔,老朽已是古稀之年,就算死,也死而无憾。”
陶千玦垂眸看着地上的稻草,未干的积水映出他怅然的模样。
医师一定不会死,可有人却死的干干净净。后悔,是对他最残酷的惩罚,也是最悲哀的欣喜。
年长医师见状,轻言:“何必忧虑?纵然身死,老朽亦不会怪你。何况你的药只是猛了些,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严重。四个时辰过去了,老朽的面色与脉搏是不是比未服药的人好许多?”
陶千玦抬头望他,又探了探脉搏,露出一个久违的微笑。
“就按这个方子熬药吧,能好一点是一点,接下来再调整方子就是。”年长医师向后一躺,闭目养神。
过了两日,服了药的百姓的脸色终于出现了一点血色,勉强可以喝下一点水。
众医师大喜过望,全然忘记两日前是如何的刁难与阻止。此刻,他们终于接纳陶千玦,并与其共同商议根治的办法。
东城往东百里开外,是观雨楼。
俞霜沁拜入观雨楼数日,潜心修习。听闻东城受难,便携楼内草药私自偷跑出来,想要救人,亦想一探究竟。东城地处河流上游,河道宽阔,两岸林草丰富密集,四季降水平稳。春日发大水,闹洪灾,着实异常。她被闷在观雨楼,除了修习功法哪也不许去。她讨厌被关着的生活。从前在庐郡是,如今也是。所以昨日刚过了十五岁的生辰,她就趁夜色悄悄离开。
俞霜沁自以为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哪知外面的危险防不胜防?
她才出观雨楼,就被一伙人给盯上了。
那伙人很有耐心,直到远离了观雨楼近乎百里的距离才动手。俞霜沁猝不及防的挡过袭来的暗器,却也不慎坠剑,落入早已为她准备好的圈套之中。
俞霜沁拼命扒着缠在身上的网,旋即召唤命剑斩碎此网。可来者众多,她一个没杀过人的小姑娘岂会是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的对手?
有杀手死的时候,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只有手中的剑越握越紧。
激战良久,俞霜沁已经脱力。她没有向观雨楼传信的机会,因为周围已经布下了结界。但她宁肯死,也不愿被他们抓走。
长剑缓缓抬起的瞬间,俞霜沁艰难地咽了口口水,想着忍忍,很快就能过去。
就在她要抹脖子的瞬间,一道极强的剑气破开结界落在她身前,将杀手全部震飞。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反正再无一战之力。
俞霜沁颤抖着睁眼,忽见眼前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那人在剑光中缓缓转过身子,似乎是在打量着她。
待那人转身,她也就看清了他的面容。眼神清澈,眉目俊朗,唇红齿白。
“你……叫什么名字?”鬼使神差的,俞霜沁问出了这句话。
“裴沾衣。”男子侧目,嗓音出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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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东城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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