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蹲在Ivy面前,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她的眼泪是咸的,混着血和灰,擦到第三下的时候终于不流了。
“能走吗?”科尔问。
Ivy点了点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但她站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麦克、Crystal、老太太、那对夫妇、阿诺。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科尔没听到声音,但他知道那是一个名字。也许是她给某个人起的名字,也许是某个人给她起的名字,也许什么都不是。
科尔没有问。他走到麦克身边,蹲下来,把麦克伸向门口的手轻轻放回了他的身侧。手指还是蜷着的,但至少不再指向那个他没能爬到的方向。他又走到Crystal身边,把她散开的头发拢了拢,用一根从地上捡的绳子扎成了辫子。扎得不好——歪的,松的,但至少不会像一幅被撕碎的画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人都已经死了,他们不会知道他做了什么。但他觉得应该做。如果他什么都不做就走,这些尸体就会一直这样躺着,手伸向门口,头发散在地上,没有人管。
科尔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小屋还是那个小屋。木头搭的,屋顶上长满了枯草和藤蔓,烟囱里不再冒烟。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现在他要走了,这个地方也死了。
“走吧。”他说。
Ivy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会去哪?”Ivy问。她的声音很小,被风吹散了一半。
科尔知道她问的不是“他们会去哪”。她问的是“他们会怎么样”。
“不知道。”科尔说。
他没有说“他们会去更好的地方”,因为他不知道有没有更好的地方。他也没有说“他们会活在我们的记忆里”,因为他不知道记忆算不算活着。他只说了“不知道”。但在矿场里、在小屋里、在所有他经历过的事情里,他学会了一件事——“不知道”是可以说的。不是每个问题都需要答案。
两个人走进雪地里。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天从黑变灰,又从灰变白。雪停了,但风没停,风推着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细小的针。
Ivy走在科尔后面,踩着他的脚印。她的脚印比科尔的小一圈,踩进科尔的脚印里,像是给那只大脚印配了一个影子。她一直没说话,科尔也没说话。他不擅长主动开口,也不知道该问她什么。问她“你多大了”?问她“你从哪里来”?问她“你的家人呢”?这些问题他自己都不喜欢被别人问,所以他也不问别人。
但Ivy自己说了。
“我是看到你们跑的时候才想跑的。”
科尔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慢了一点。
“那天你们从队伍里冲出去,那个女孩——Pearl——她抓住梅的手。我看到了。然后你们全跑了。监工在后面喊‘叛徒’,所有人都乱成一团。”Ivy的声音不抖了,不是因为她不害怕了,而是因为她已经冷到顾不上害怕了。“我趁乱跑到了矿道里。没人看到我。或者有人看到了,但没人管我。都在追你们。”
科尔想起矿场里那些黑袍人的脚步、火把的光、监工喊“叛徒”的声音。他不知道身后还有人跟着他跑。他一直以为只有他们五个——科尔、洛菲、Rocky、Pearl、梅。
“你在矿道里待了多久?”科尔问。
“不知道。很久。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走不动了就爬,爬不动了就歇,歇够了再走。”Ivy的声音变轻了,“后来我从一个出口爬出来,看到了那间小屋。我敲门,一个女的开门——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金色的。她没有问我从哪里来,没有问我是不是魔力者,她只是让我进去了。”
科尔知道那是艾尔莎。他想起艾尔莎给他喂水的时候,水是凉的,带着铁锈味。他想起艾尔莎说“你身上有很多伤,你得在这里待一阵子”。他想起艾尔莎说“那你就先在这里。等你知道想去哪了,再走”。
“她是个好人。”Ivy说。
“嗯。”科尔说。
“那个总是笑嘻嘻的男孩,他也很好。他教我怎么点蜡烛。但我学不会。”Ivy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不是冷的,“那个扎麻花辫的女孩,她老是看我,但我不讨厌她看我。她看我的时候,我觉得她知道我在想什么,但她不会说出去。”
科尔没有说话。他加快了脚步。不是因为他想走得快,而是因为他不想让Ivy看到他的脸。
“他们全死了。”Ivy说。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像是冰面上的裂缝,从中间裂开,往两边蔓延。
科尔停下来,转过身,看着Ivy。她的脸上没有新的眼泪——也许已经流干了,也许太冷了哭不出来。她的眼睛是深蓝色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但没有声音。
“是。”科尔说。
他没有说“都会好起来的”,因为他不知道会不会好起来。他没有说“你会没事的”,因为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没事。他只说了一个字——“是”。因为这是真的。他们全死了。这是真的,说真的比说好听的重要。
Ivy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抓住了他的袖子。不是握住他的手,不是抱住他的胳膊,只是抓住了他的袖子。用两根手指,捏着他那件破囚服的袖口。
“走吧。”她说。
科尔转过身,继续走。Ivy跟在他后面,踩着他的脚印,手指捏着他的袖子。风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两棵挨得很近的大树,树冠连在一起,下面有一小块没有雪的干地。科尔把地上枯叶拢了拢,弄出一个可以坐的地方。
Ivy坐下来,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的嘴唇是紫色的,手指是白色的——不是正常的那种白,是那种血不流通的、像蜡一样的白。
科尔坐在她旁边。他也冷,但他已经习惯了冷。在矿场里,冬天的barracks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他学会了在冷的时候不要动——动会出汗,出汗会更冷。但现在他不能不动,因为Ivy在发抖。她的身体一直在抖,不是那种“时不时抖一下”的抖,而是那种连续的、像是什么东西卡住了松不开的抖。
科尔看着她,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不是想出来的,是身体自己冒出来的。他伸出了手,把手掌朝上,放在两个人中间。
他闭上眼睛。他试着去找身体里的那条新河流——那条在雪地里觉醒之后就一直在他体内流淌的、淡蓝色的、温热的河流。他找到了。它在胸口,像一小团火,不大,但很稳。他用意念去碰它,它没有躲。他用意念去拉它,它跟着走了。
光从他的手掌里溢出来。不多——只是薄薄的一层,像是手指上涂了一层会发光的油。但那一层光是暖的,暖到Ivy的颤抖慢了。
“你是有魔力的。”Ivy说。这不是疑问句。
“嗯。”科尔说。
“你也是魔力者。”
“嗯。”
Ivy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她的手放在了科尔的手掌上——两只手叠在一起,光从科尔的指尖漏出来,在Ivy的手指间流淌,像水,像融化的雪。
“你不怕吗?”Ivy问。
“怕什么?”
“被人发现。被追。被抓回去。”
科尔想了想。他当然怕。他怕的事情太多了——怕洛菲已经死了,怕洛菲还活着但他找不到,怕Rocky和Pearl被抓的时候疼不疼,怕艾尔莎死的时候有没有人陪着她,怕自己保护不了Ivy。
“怕。”科尔说,“但怕没用。”
Ivy看着他,突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高兴”的笑,而是那种“你说了句大实话”的笑——嘴角弯了一点点,眼睛眯了一点点,像一个很小的、很脆的泡泡,在破掉之前闪了一下。
“你说话真难听。”Ivy说。
“嗯。”科尔说。
Ivy的笑变大了一点。
那天晚上,科尔一直在用魔力给Ivy暖手。他的魔力不够强,做不到让整片空气变热,但他可以让自己的手一直保持温暖。Ivy的手从白色变成粉色,从粉色变成正常的颜色。她不抖了。她靠着树干,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变慢。
科尔没有睡。他听着风吹过树冠的声音,听着雪从树枝上簌簌落下的声音,听着Ivy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一只小动物在睡觉。他想起Rocky说过的“我只希望所有人都能活着”。他想起自己说“一起出去”时的声音。他想起艾尔莎问“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他说“不知道”。
他现在还是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Ivy的手是暖的。这就够了。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科尔不知道要去哪,他只知道要离小屋越来越远。追兵可能会回来,可能不会。但“可能不会”这三个字不够安全。
他们在路上遇到了其他人。
第一个是一个中年男人,坐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脚边放着一个包裹。他看到科尔和Ivy走过来的时候,立刻站了起来,把包裹抱在怀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
科尔没有看他。他拉着Ivy从路另一边走了过去。
走出去很远之后,Ivy问:“他为什么不让我们过去?”
“他怕我们。”
“怕我们什么?”
“怕我们是坏人。”
“但我们不是。”
“他不知道。”
Ivy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那他也怕魔力者?”
科尔没有回答。那个男人是不是魔力者,他不知道。但在这个世界上,怕和不怕,有时候和“你是不是坏人”没有关系。你只需要“看起来像”就够了。
第二个是一个老太太,坐在一辆破板车上,车轱辘陷在雪里,她一个人推不动。科尔走过去,帮她推了一把。板车从雪坑里出来了,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谢谢”,然后赶紧走了。
“她也在怕我们。”Ivy说。
“嗯。”
“但你还是帮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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