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小屋的方向走。
他走了两步,□□突然冲上来,一拳打在他的脸上。科尔摔在地上,嘴角破了,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他没有还手。
这是艾尔莎的!□□踢了他一脚,踢在肋骨上。科尔蜷起了身体。这一脚是她的!这一脚是她的——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她——
麦克从后面抱住□□的腰,把他往后拖。Crystal哭着喊别打了。老太太坐在石头上,嘴里念念有词的声音突然停了。阿诺站在小屋门口,手里握着他那块磨圆了的木头,眼睛睁得很大,看着这一切。
科尔从地上爬起来。他的嘴角在流血,肋骨很疼,左腿膝盖上的旧伤裂开了,血从裤子里渗出来。他没有擦嘴角的血,没有捂肋骨,没有低头看膝盖。他什么都没做。他转过身,走出了小屋。
外面在下雪。
雪很大。不是那种温柔的、慢慢飘下来的雪,而是被风推着砸下来的雪,砸在脸上像是有人用小石子扔你。科尔走在雪地里,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有人在喊他的名字——是麦克的声音,还有Crystal的声音。他听到了,但他没有停。
雪越下越大,地上的雪越来越厚。科尔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再陷进去。他的脚已经感觉不到了。不是那种“冻了一下”的感觉不到,而是那种“这双脚可能已经不是我的了”的感觉不到。他的手指是紫色的,嘴唇是白色的,脸上的血冻成了冰碴子,一碰就掉。他的衣服还是那件从矿场穿出来的囚服,破了十几个洞,风从每一个洞里钻进去,像是有人在他身上开了十几扇窗户。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不知道走了多远。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会被雪埋住,被雪埋住就会死。死了也没关系。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赶走了。
死了也没关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这个念头赶走了。也许是艾尔莎说过的某句话,也许是麦克某次笑的时候露出的牙齿,也许是Crystal蹲在他旁边说“我帮你说话”时的声音,也许是阿诺每次接过面包时看他的那一眼。也许是这些加起来,也许什么都不是。
但他不能死。所以他继续走。
走着走着,他的脑子里开始出现声音。不是真的声音,而是记忆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我们出去了,我们一起坐那个摩天轮。
这是洛菲的声音。翠蓝色的眼睛,白金色的头发,说这些话的时候嘴角弯着,像是已经看到了那个画面。
我是这里最大的嘛。
这是Rocky的声音。他笑着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身上全是血。
一起。这是Pearl的声音。银白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颗星星。
我们把这里屏蔽了,他们找不到这里。
这是里昂的声音。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说“安全”的时候,语气平得像一面湖。
你别看我只能点蜡烛,我以前能把一棵树点着。
这是麦克的声音。笑嘻嘻的,像是在说一件很好笑的事。
你藏得很深,但藏得深不是看不见。
这是Crystal的声音。麻花辫垂在肩膀旁边,眼睛看着他的时候,像是能看穿他的骨头。
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这是艾尔莎的声音。浅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弯了腰。
科尔跪在了雪地里。不是因为他想跪,是因为他的腿撑不住了。他的膝盖砸在雪上,没有声音。雪太厚了,把所有声音都吞掉了。
你害死了她——你害死了她——
□□的拳头。□□的脚。□□的每一句话。
科尔趴在雪地里,脸埋进雪里。雪是冷的,但冷到最后反而不冷了。他的眼泪掉出来,掉在雪上,雪面上被烫出一个小小的坑,然后那个坑又被新落的雪填平。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也许一分钟,也许一个小时。雪把他整个人盖住了,像一条白色的毯子。他想起了小时候——不是矿场里的小时候,是更早的、他已经快要记不清的那些事。有人给他盖过被子。有人在他睡着之前亲过他的额头。有人说过一句话,那句话他记不清了,但那个声音他还记得。那个声音很轻,很软,像是冬天的风穿过松树林——有声音但不刺耳。
和Crystal的声音一样。
科尔闭上眼睛。
他不想再起来了。
然后他的头像要裂开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袋里膨胀,像一个被吹得太大的气球,随时会炸开。科尔捂住了头,但没用。那东西在里面,不在外面。它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的血管里——在他的每一个细胞里。
然后是身体。他的身体开始疼,不是伤口的那种疼,而是更深处的、更原始的、像是骨头在被重新排列、像是血在被替换、像是他的整个身体正在被拆成碎片然后重新拼起来。他的脊椎像是一根被烧红的铁棍,从尾椎一直烧到颈椎。他的手指痉挛,指甲掐进掌心里,血从指缝间渗出来。
科尔张开了嘴。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可能是艾尔莎的名字,可能是洛菲的名字,可能是Rocky的名字,可能是Pearl的名字,可能是他记不清名字的那个给他盖过被子的人。他只知道他的声音在雪地里传出去,撞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又弹回来,变成一个扭曲的、不像人类发出的回音。
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疼痛消失了。寒冷消失了。雪消失了。地面消失了。天空消失了。他的身体消失了。
他变成了一束光。
不对——他不是变成了一束光,他是变成了一束光的通道。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的最深处冲了出来,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挤,像是一条被关了太久的河流终于冲破了堤坝。光从他的皮肤底下透出来,蓝色的、银色的、白色的,各种颜色的光混在一起,在他的身体表面流动、跳跃、燃烧。
然后他看到了一切。
不是比喻。他真的看到了一切。他看到了矿场——不是他待过的那个矿场,而是更深的、更黑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沉睡。他看到了禁地——他不知道那是禁地,但他看到了那片被黑暗笼罩的土地,那里的天空不是蓝色也不是灰色,而是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他看到了旧日支配者的轮廓——不是形状,而是“存在”,一个巨大的、压在所有东西底下的“存在”,像是整片大地的地基。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手。
光从他的手心里涌出来,像泉水。不是冷的,不是热的,而是温的——和他自己的体温一模一样。他盯着自己的手,光在他的手指间流淌,像是水,像是风,像是某种他还没有学会命名的东西。
科尔闭上了手。光消失了。
雪还在下。
科尔从雪地里坐起来,身上覆盖的那层雪滑落下去。他的手还是紫色的,脚还是感觉不到的,脸上的血还是冻成了冰碴子。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的身体里有一条新的河流,在旧的血管旁边流淌。那河流的颜色是淡蓝色的,从心脏出发,流向四肢,流向指尖,流向头顶,再流回来。
魔力。
他不是人类。他从来都不是人类。他是魔力者。
那些黑袍人检测的时候,他为什么没有被发现?他不知道。也许他的魔力藏得太深,深到连检测都查不出来。也许他的魔力一直在睡觉,直到今天,直到艾尔莎死了,直到他被赶出来,直到他跪在雪地里不想再爬起来——直到这一刻,它终于醒了。
科尔站起来。
他的腿还在发抖,但他站起来了。雪还在下,风还在吹,天还是黑的。但他能看到——不是用眼睛看,是用别的什么看。他能感觉到周围几百步内有没有活着的东西。没有。没有狼,没有人,没有任何会呼吸的东西。只有雪。只有风。只有他。
他转过身,往小屋的方向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雪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但科尔的脚步比以前稳了。不是因为他有力气了,而是因为他身体里的那条新河流在帮他。它不让他的腿冻僵,不让他的意识模糊,不让他倒下。
他走到小屋门口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
铁锈。不是矿场的那种铁锈,而是新鲜的、温热的、让人胃里翻涌的那种铁锈。
科尔推开了门。
门没有锁。门只是虚掩着,他推了一下就开了。
然后他看到了。
地上有人。不止一个。
麦克躺在地上,脸朝下,手伸向门口的方向,像是在死之前想要爬出去。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着门的方向,离门槛只有不到一步的距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嘴唇是紫色的。他的脸上没有笑。科尔第一次看到麦克不笑的样子。
Crystal靠在墙角,麻花辫散了,头发铺在地上,像一幅被撕碎的画。她的手放在胸口,手指交叉着——科尔后来想,也许她死之前想抓住什么,但什么也没抓住。她的眼睛是闭着的,睫毛上挂着什么东西——可能是泪,可能是雪,可能什么都不是。
老太太坐在椅子上,头垂着,像是睡着了。但插在她胸口的那把刀告诉科尔这不是睡觉。刀柄露在外面,木头做的,很普通,和厨房里切菜的那把一模一样。老太太的手还放在膝盖上,手指弯着,像是还在织东西。
那对沉默寡言的夫妇倒在床铺旁边,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手上,就像他们活着的时候一样——从来不在人前说话,但手指总是在对方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阿诺不在他们旁边。
阿诺在床底下。科尔后来找到了他。他缩在床底最里面的角落,手里还握着他那块磨圆了的木头。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起来和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不再呼吸了。
科尔站在屋子中间,一动没动。他的眼睛从一个人扫到另一个人,每扫过一个地方,他就认出一个人——这是麦克,这是Crystal,这是老太太,这是那对夫妇,这是阿诺。
他的脑子把这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是点名。
念完一个,画一个勾。
念完最后一个,他的脑子空了。
不是那种“没有想法”的空,而是那种“有太多想法但全部卡在喉咙里出不来”的空。他张着嘴,但没有声音。他的嘴巴在动,但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也许在叫麦克的名字,也许在叫Crystal的名字,也许在叫所有人的名字。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发抖。
科尔顺着声音看过去。在屋子的最里面,在一个翻倒的木柜后面,有一个女孩蜷缩在那里,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直在抖。
科尔不认识这个女孩。她不在小屋的九个人里。她是从哪来的?
科尔走过去。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的腿还在发抖,他的身体还没有从雪地里完全回来。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
女孩抬起头。
她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但那双眼睛的颜色——科尔愣了一下。那双眼睛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色,不是洛菲那种明亮的翠蓝色,而是更暗的、像是深海的颜色。在那片深蓝色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恐惧。
科尔张开嘴,想说“别怕”,想说“我不会伤害你”,想说“我是来帮你的”。
但他的嘴巴刚动了一下,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
木板被踩动的声音。不是科尔踩的。
科尔的身体先于脑子动了。他转过身,看到一个黑影从暗处扑过来——一个人,穿着深色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刀尖上的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滴在地上,发出很轻很轻的嗒嗒声。那个人的脸藏在兜帽下面,看不清表情,但科尔能看到他的手。那只手上戴着黑色的手套,指缝间全是血,有些血已经干了,变成深褐色,有些还是鲜红的,正在往下滴。
那人挥刀砍过来。刀锋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银白色的弧线,朝科尔的脖子劈下来。
科尔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想。他伸出了手——不是去挡刀,而是把手掌对准了那个人的胸口。
然后一股力量从他的身体里冲了出去。
不是他控制的。不是他想的。是他的身体自己做的。那力量从他的手掌里炸开,像是一头被关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找到了出口。淡蓝色的光从他的指尖、掌心、手腕上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凝成一束,撞在那个人的胸口上。
那人飞了起来。
不是比喻。他真的飞了起来。他的身体离开了地面,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抓起来,扔了出去。他撞在墙上,墙上的木板裂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有人在屋子里面放了一颗炸弹。那个人滑落到地上,刀从他手里掉下来,叮当一声,在地上弹了两下,停了。
他没有再动。
科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上还有淡蓝色的光在消散,像是余烬,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变小,变淡,最后消失。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力量还在他的血管里奔涌,像一匹刚刚被放出来的野马,还没有学会被控制。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以为自己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有一团白雾从嘴里喷出来。
但他没有倒下。
你……你是有魔力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很小,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科尔转过身。
那个女孩已经从木柜后面爬了出来,站在那里,深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她的脸上还挂着泪,但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溺水的人看到了岸,像是迷路的人看到了灯,像是所有已经放弃的希望在一瞬间全部回来了。
科尔看着那个女孩。他的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词,没有句子,没有声音。只有那片淡蓝色的光,还没有完全散去,在他的指尖跳最后一下。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间小屋里,为什么会成为唯一的幸存者。
小女孩先开口了。
我活下来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在努力让自己听起来不那么害怕。
科尔看着她。他的嘴巴还是张着的,但没有声音。过了两秒,他点了点头。
小女孩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她可能认识也可能不认识的脸。麦克的脸。Crystal的脸。老太太的脸。那对夫妇的脸。阿诺的脸。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地上,掉在血里。她的嘴唇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像是已经学会了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在矿场里,在某个科尔不知道的地方,有人教过她“哭出声会被听到,被听到就会死”。
科尔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擦掉了她脸上的眼泪。他的手很凉,手指还在发抖,但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容易碎的东西。他的手指碰到她脸颊的时候,她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往前看。科尔说。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这么长的句子。我会帮你的。
小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的深蓝色眼睛里有泪光,有恐惧,有悲伤,还有一点点的、像萤火虫一样微弱的希望。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小——嘴角只弯一点点——但科尔看到了。在那片深蓝色的恐惧的最深处,那一点点笑像是一根火柴,在黑暗中划了一下,亮了,又灭了。
但它是亮的。
好。她说。
科尔也笑了。
他不知道这个女孩的名字。她看起来比他小一两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疤,身上穿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大了好几号的衣服。她的手指很细,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洗不掉的痕迹——和矿场里的孩子一模一样。
科尔伸出手。
女孩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她也伸出了手,握住了他的。
两只手都很凉。但握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暖和了一点点。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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