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对沉默寡言的夫妇,科尔始终不知道他们的名字。男的每天出去打猎,女的每天在屋里磨一种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他们从来不跟科尔说话,也从来不跟其他人说话,但他们会在吃饭的时候把最好的一块肉留给孩子——那个总是缩在角落里磨木头的小男孩。
小男孩叫阿诺。他比科尔小,可能五六岁,也可能七岁——在这里,没有人知道自己的确切年龄。阿诺从来不说话,但不是因为他不想说,而是因为他不会说。不是哑巴,是没有人教过他说话。他在小屋里长大,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人。他唯一会发出的声音是“嗯”,有时候是“嗯嗯”。
科尔第一次看到阿诺的时候,想起了一个人。不是洛菲,不是Rocky,不是Pearl。是更早之前,在矿场里,有一个比所有人都小的孩子,被黑袍人带走了。那个孩子也是这样,不说话,不哭,不挣扎。
科尔从那天开始,每天吃完饭后会多留一小块面包,放在阿诺旁边的地上。阿诺一开始不敢拿,后来会等科尔走远了再拿,再后来会在科尔放下面包的时候看他一眼。
那是科尔和阿诺之间唯一的交流。
艾尔莎是科尔最不敢靠近的人。
不是因为艾尔莎凶,恰恰相反——艾尔莎是所有人里面对他最温柔的。但就是因为这样,科尔不敢靠近她。因为她太像一个人了。太像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已经快要被矿场的黑暗彻底覆盖的影子。
科尔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是他的母亲,可能是某个在他很小的时候抱过他的女人,可能只是一个他做梦梦到的脸。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每次艾尔莎给他换药的时候,他都会闭上眼睛。不是因为他怕疼,而是因为她的手指碰到他皮肤的时候,他的鼻子会发酸。
他不喜欢鼻子发酸的感觉。所以他闭上眼睛。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科尔的身体在慢慢好起来。膝盖上的伤口结了痂,痂掉了以后留下一道粉色的疤。手掌上的血泡变成了茧,摸上去硬硬的,像一层壳。左腿不再拖在地上走,虽然偶尔还会疼,但已经不影响走路了。
他长高了一点。在矿场里,他从来没有量过身高,但他发现以前需要踮着脚尖才能够到的水缸边缘,现在不需要踮脚了。他把这件事告诉麦克的时候,麦克笑了,说“你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了”。
一个月。
科尔愣了一下。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了。一个月没有哨声,没有镐声,没有监工的脚步声,没有黑袍人。一个月没有见过洛菲,没有见过Rocky,没有见过Pearl。
他不敢想他们。每次想到他们的脸,他的胸口就会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疼,不是酸,是一种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挖走了的感觉。他宁愿想矿场的黑暗,想镐的重量,想手上的血泡。那些东西虽然苦,但起码不会让他觉得胸口空了一块。
所以他把洛菲的脸压下去。把Rocky的笑声压下去。把Pearl的银白色眼睛压下去。
他把它们压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上面盖上土,踩实了,不去碰。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日子像是被拉长的面团,薄薄的、平平的,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每天早上科尔去挑水,回来劈柴,下午帮艾尔莎晒草药,傍晚坐在小屋门口看天空。天空和矿场里的不一样。矿场里的天空永远是灰的,或者是黑的,或者是被火把的光染成橙红色的。这里的天空会变——早上是灰蓝色,中午是淡蓝色,傍晚是橙红色,有时候是紫色,有时候是粉色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罐颜料。
科尔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他有时候会盯着看到天黑,看到第一颗星星出现,看到第二颗、第三颗,看到满天都是星星。在矿场里,他从来没有看过星星。矿场的夜晚没有天空,只有 barracks 的木板天花板。
现在他看到了。
“好看吗?”Crystal有一天傍晚坐到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空。
“嗯。”
“你每天都在看。”
“嗯。”
“你不腻吗?”
科尔想了想,说:“不腻。”
因为他不知道这样的天空还能看多久。他不知道自己能在这里待多久。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赶出去,或者不得不离开。所以他每天都看,像是在囤一种会过期的食物,趁它还在的时候拼命地吃。
艾尔莎有一天问他:“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科尔正在晒草药,手指捏着一片干枯的叶子,翻过来,翻过去。
“不知道。”他说。
艾尔莎没有追问。她只是把手里的一把草药放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说:“那你就先在这里。等你知道想去哪了,再走。”
科尔低下头,看着手里那片干枯的叶子。
“谢谢。”他说。声音很小,小到他以为艾尔莎没有听到。
但他抬起头的时候,艾尔莎在笑。浅金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像秋天的树叶被风吹弯了腰。
科尔把那片叶子放进篮子里,低下头,继续干活。他的鼻子又发酸了。他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意眨掉了。
那个下午,科尔劈柴的时候,麦克在旁边削木棍,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是说话,其实是麦克在说,科尔在听。
“你知道吗,我以前想过,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麦克把削好的木棍插在地上,当旗杆用,“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担心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门被踹开。每天就劈柴、挑水、看天。无聊是无聊了点,但不会死。”
科尔劈开一块木头,把两半扔到柴堆上。
“你觉得能吗?”科尔问。
麦克愣了一下。他没有问“你指的什么”。他知道科尔问的是什么。
“不知道。”麦克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也许能吧。也许不能。但起码现在能。”
“嗯。”科尔说。
他又劈了一块木头。
那是他在小屋里过得最像“平常日子”的一段时光。没有追兵,没有血,没有人死。只有劈柴的声音、水桶撞击井壁的声音、麦克说话的声音、Crystal轻得像风一样的脚步声。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不是“永远”,他知道“永远”不存在。但至少再长一点。再长一点点。
然后艾尔莎死了。
那天傍晚,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小片橙红色的光。科尔坐在小屋门口,看着那片光一点一点地被黑暗吃掉。艾尔莎中午出门采药,说天黑前回来。但天已经黑了,她还没有回来。
科尔站起来,走到里昂旁边。
“艾尔莎还没回来。”他说。
里昂闭着眼睛,眉头皱得很紧。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真人的声音。
“我感觉不到她的生命迹象了。”
科尔站在里昂面前,一动没动。他的耳朵听到了这句话,他的脑子也听懂了这句话,但他的身体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里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去找。”科尔说。
“不要一个人去。”里昂说。
科尔已经转身走了。
他们在小屋东边两里外的一片灌木丛里找到了艾尔莎。
科尔是第一个跑到的。他的膝盖上还带着旧伤,但他跑得比所有人都快。快到灌木丛的时候,他的脚绊到了什么东西,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刚长好的伤口又裂开了。他没有感觉。他爬起来,继续跑。
然后他看到了艾尔莎。
她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看着天空。天空是黑色的,没有星星。科尔蹲下来,伸出手,想把她扶起来。但他的手指碰到她胳膊的时候,缩了回来。不是害怕,是她的身体太冷了。不正常的冷。不是那种“在野外躺了几个小时”的冷,而是更深的、更彻底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她身体里所有的温度都抽走了。
科尔后来才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
艾尔莎的眼睛不再是浅金色的了。那种像秋天树叶一样的颜色,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的、死灰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掉了颜色的空壳。
她的魔力被夺走了。
科尔跪在艾尔莎身边,膝盖压在地上的碎石上,他不觉得疼。他看着艾尔莎的脸。她的表情是平静的。不是那种“死得很安详”的平静,而是一种更奇怪的、像是她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让她安心的人的平静。
科尔不知道她看到了谁。他只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其他人陆续到了。
麦克站在后面,捂着脸,肩膀在抖。他哭得没有声音,但科尔能看到他的身体在一下一下地颤。Crystal缩在艾尔莎平时最喜欢靠着的那棵树后面,麻花辫从树干旁边露出来,辫梢在风里轻轻晃动。老太太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那对沉默寡言的夫妇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男人的手搭在女人的肩膀上,两个人的脸都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是最后一个到的。
他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眼艾尔莎的尸体。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科尔。
是他干的。□□指着科尔,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进木板。
科尔转过头,看着□□。
不是他。麦克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鼻音,他不可能是——
人类就是人类!□□的声音突然大了,他在这里一个多月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一进来,艾尔莎就死了!这是巧合吗?你们见过巧合吗?
他不需要打!他只需要告诉外面的人在哪里!他只需要——
够了。里昂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里昂走到科尔面前,低下头,用那双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科尔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你走吧。里昂说。
科尔看着他。
不是他。里昂说。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但你得走。他需要一个理由。给他一个理由。
科尔想说“我不走”。但他看到里昂的眼睛里有一样他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无奈,是请求。里昂在请求他走。不是为了里昂自己,而是为了□□。□□需要一个人来恨。如果科尔不走,□□会恨里昂,会恨麦克,会恨所有人。他会把这个小屋拆了,会把最后这点“安全”也毁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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