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醒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矿场的铁锈和腐烂,而是草药——苦的、涩的、带着泥土气的草药。他的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子,粗糙,但暖和。他躺在一张木板床上,头顶是木头天花板,缝隙里塞着干草,用来挡风。
他动了一下手指。手指还在。他动了一下脚趾。脚趾也在。
“他醒了。”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科尔转过头,看到一个人坐在墙角——是个男人,头发灰白,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不是普通人的那种灰色,而是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洗掉了颜色的灰。
科尔认出了那种颜色。
魔力者。
他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在矿场里,魔力者是被猎杀的对象。他看到过黑袍人把魔力者带走,看到过那些孩子发抖的样子,看到过梅的血溅在地上的样子。
但现在他不是在矿场。他在一间小屋里,身上盖着毯子,伤口被包扎过。
“别怕。”另一个声音从另一边传来。科尔转过头——是一个女人,比那个男人年轻一些,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一种很浅的金色,像秋天的树叶。“我们不会伤害你。”
“外面在追你,对吧?”那个灰白头发的老头说,“我们听到了。我们把这里屏蔽了,他们找不到这里。”
科尔张了张嘴,想说话,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女人端了一碗水过来,扶着他的头,让他喝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一点铁锈味——不是矿场的那种铁锈,而是井水的味道。
“你身上有很多伤,”女人说,“有些已经感染了。你得在这里待一阵子。”
科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个老头。他想问“你们是谁”,想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想问“你们为什么救我”。但他的身体太累了,他的脑子太沉了,他的眼睛开始打架。
他睡着了。
科尔在这个小屋里住了下来。
他花了好几天才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脸对上号。
那个给他喂水的女人叫艾尔莎。她是这个小屋的“核心”——所有人遇到问题都会先找她。她的魔力是治愈,但很弱,只能加速伤口愈合,治不了大病。科尔身上的伤好得比正常速度快了不少,就是因为她每天在他的绷带上涂一种自己配的药膏。
“这个加了一点我的魔力,”艾尔莎说,一边给科尔换药一边笑了笑,“不多,但能帮你省几天。”
那个灰白头发的沉默老头叫里昂。他是小屋里年纪最大的,也是最不爱说话的。科尔头三天只听到他说了不到十句话,其中一半是“嗯”。但科尔后来发现,里昂不说话不是因为他冷漠,而是因为他的魔力是感知——他能感觉到附近有没有人靠近,有没有杀气。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外面的世界,没有多余的精力聊天。
那天晚上屏蔽追兵的,就是他。
“你的魔力范围有多大?”科尔有一天问他。
里昂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说:“够用。”
然后就没了。
科尔后来再也没有问过里昂任何问题。
十七八岁的那个大男孩叫麦克。他比科尔大很多,在科尔眼里已经算“大人”了。但麦克说话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大人——他总是在笑,总是在说话,总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他的魔力是控火——很小范围的那种,点个蜡烛、烧个柴火没问题,再大就不行了。
“你别看我只能点蜡烛,”麦克一边往炉子里添柴一边说,火苗在他指尖跳了一下,窜到了木柴上,“我以前能把一棵树点着。后来被追的时候摔了一跤,魔力就弱了。可能摔坏了什么地方。”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嘻嘻的。
科尔不知道该不该信他。但麦克说话的样子让人愿意信他。
扎麻花辫的那个女孩叫Crystal。她大概十二三岁,比科尔大三岁左右。她的麻花辫又长又粗,垂在背后,走路的时候一甩一甩的。她的魔力是读心——但她读不了太深的东西,只能感觉到“这个人现在是高兴还是难过”。
“所以你读我现在是什么?”科尔问她。
Crystal歪着头看了他几秒,然后说:“害怕。还有……累。还有很多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混在一起。”
科尔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把“害怕”写在脸上了。
“你藏得很深,”Crystal说,“但藏得深不是看不见。”
艾尔莎说过,Crystal的魔力如果再强一点会很危险——读心这种东西,太强了会让人不敢靠近你。还好她只有这一点。
科尔后来注意到了一个细节:Crystal从来不主动读别人。她总是等别人先跟她说话,才抬起头看对方。科尔不知道这是因为她控制不了,还是因为她不想。
他没有问。
□□是第四十岁的那个男人。他的头发很少,脸很方,下巴上有一颗痣。他是小屋里最不信任科尔的人。
科尔来的第一天,□□就说:“人类不能留在这里。”
“他还是个孩子。”艾尔莎说。
“孩子也会长大,”□□的声音不大,但很硬,“长大了就会变成他们。”
科尔就站在门口,身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左腿拖在地上,左手腕上的断链垂下来晃来晃去。他听到了□□说的每一个字。他假装没听到。
后来每天,科尔都会听到类似的话。不是直接对他说的,而是对艾尔莎说的,对里昂说的,对麦克说的,对空气说的。
“他在这里,我们就不安全。”
“他听到我们说话,他以后会告诉别人。”
“你们看着他的眼睛。人类的眼睛。”
科尔从来没有反驳过。不是因为他说不过□□,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反驳。□□说的有道理。他是人类。他确实是人类。在矿场外面,在更远的地方,在所有他还没有去过的地方,人类就是追捕魔力者的人。他不能因为自己是“一个不追捕魔力者的人类”就否认这个事实。
所以他沉默。他低头。他假装没听到。
除了这些人,小屋里还有几个其他的人——一个耳朵不好使的老太太,每天都在织东西,织了拆,拆了织;一对沉默寡言的夫妇,男的高高瘦瘦,女的矮矮胖胖,他们从来不跟科尔说话,科尔也从来不跟他们说话;还有一个比科尔还小的男孩,大概五六岁,总是缩在角落里玩一块木头,把木头磨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科尔花了一周的时间把所有人的名字和脸对上号。一周之后,他开始帮忙干活。
劈柴是科尔干得最多的活。小屋后面的空地上堆着一大堆木柴,都是麦克从附近的树林里捡回来的,但麦克的力气不够大,劈不开太粗的木头。科尔的力气也不大,但他比麦克更知道怎么用力——手腕放松,让斧头自己落下去,不要跟木头较劲。
“你以前劈过柴?”麦克靠在一棵树上,看着科尔一斧头下去,木头从中间裂成两半,切口整整齐齐。
“没有。”科尔说。
“那你怎么会的?”
科尔没有回答。他想起矿场里的镐。镐和斧头不一样,但手腕放松的道理是一样的。他没有说。
麦克也没有再问。
挑水是科尔干的另一份活。小屋东边半里地有一口井,科尔每天早上去挑两桶水回来。两桶水对他来说有点重,肩膀被扁担压得生疼,但他没有说过。有一次Crystal在门口等他回来,接过他肩上的扁担,说了一句:“你很疼。”
“不疼。”科尔说。
“你骗人。”Crystal说。她没有读他的心,她只是看到了他走路的时候左肩比右肩低。
科尔后来把挑水的活改成了上午一次、下午一次,每次只挑半桶。这样肩膀不疼了,但要多走一趟。他宁愿多走一趟。
里昂很少跟科尔说话,但科尔注意到一件事——每天早上他出门挑水的时候,里昂都会站在小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才转身回去。科尔不知道里昂是在盯着他,还是在用他的感知能力帮他探路。
有一天科尔忍不住问了一句:“前面安全吗?”
里昂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说:“安全。”
那是里昂第一次主动回答科尔的问题。科尔后来每次出门前都会问一句“安全吗”,里昂每次都会回答“安全”。这两个字成了他们之间最长的对话。
麦克是科尔在小屋里说话最多的人。不是因为科尔变得爱说话了,而是因为麦克太能说了。他可以从早上说到晚上,从劈柴说到控火,从控火说到他以前在镇上看过的表演,从表演说到他最喜欢的杂技团,从杂技团说到他小时候养过的一只猫。
“那只猫是橘色的,”麦克一边削一根木棍一边说,“特别胖,特别懒,每天就躺在窗台上晒太阳。我妈说它比我还懒。我说那是我遗传的。我妈就笑了。”
麦克说“我妈”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科尔没有问他“你妈妈现在在哪”。他在矿场里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要问别人“你家人呢”。因为答案你不想知道,对方更不想说。
但他注意到,麦克说完“我妈”之后,沉默了很久。
Crystal是科尔在小屋里第二个说话多的人。不是因为他主动跟她说话,而是因为Crystal总是能找到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科尔有一次蹲在屋后面的柴堆旁边发呆,Crystal突然出现在他身后。
“感觉到了,”Crystal说,“你每次来这里的时候,心情会变……不是变好,是变平。就是那种什么都不想的感觉。”
科尔不知道自己的心情还能被感觉到。他有点不自在,但他没有让Crystal走开。
“你不喜欢说话,对吧?”Crystal在他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麻花辫垂在肩膀旁边。
“嗯。”
“没关系,”Crystal说,“我帮你说话。”
然后她就开始说。说今天的天气,说昨晚做的梦,说艾尔莎教她织东西但她怎么也学不会,说麦克烧水的时候把锅烧穿了一个洞。她说个不停,但她的声音很轻,不吵,像是冬天的风穿过松树林,有声音但不刺耳。
科尔听着。他什么都没说,但他听着。
那个耳朵不好使的老太太,科尔后来知道了她的名字,但“老太太”这三个字比她的名字更适合她。她每天都在织东西——围巾、手套、袜子,织好了就拆,拆了再织。科尔有一次问她为什么织了又拆,她没听到。科尔又问了一遍,她还是没听到。科尔张了张嘴准备问第三遍的时候,老太太突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因为我喜欢织东西,”她说,“但这里没有人需要围巾。”
科尔愣了一下。他以为她听不到。
“我听到了,”老太太说,“我只是有时候不想回。”
那是科尔唯一一次和老太太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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