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七章(上)金戒指

洛菲跨过了门槛。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关门的声音不大,但在洛菲的耳朵里,它比矿场的哨声还响。因为那个声音意味着——他回不去了。不是回不去矿场,而是回不去“以前的自己”了。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还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洛菲站在门厅里,脚上的泥踩在光滑的木地板上,留下两个脏兮兮的脚印。他低头看着那两个脚印,觉得它们不属于这里。他不属于这里。

但他没有转身。他不能转身。

门厅很大——大到洛菲觉得自己走进的不是一栋房子,而是一个宫殿。地板是深棕色的木头,亮得像一面镜子,能映出他的倒影。墙上挂着画,画里是洛菲不认识的人,穿着他从来没见过的衣服,站在他从来没见过的风景里。头顶的吊灯是铁打的,上面插着十几根蜡烛,烛光在金色的灯架上跳动,把整个门厅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在矿场里,夜晚就是夜晚,黑暗就是黑暗,没有人会浪费蜡烛去照亮一个“不需要被照亮的地方”。

洛菲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嘴巴微微张着,忘了闭上。他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里好漂亮。不是“我能不能住在这里”的漂亮,不是“这值多少钱”的漂亮,而是“原来世界上有这样的地方”的漂亮。他不知道世界上有这种地方。他一直以为所有人的生活都和矿场差不多——天亮干活,天黑睡觉,吃掺沙子的粥,睡硬邦邦的木板。他以为那些“贵族”的传说只是传说,是监工编出来骗他们的,是矿场外面的人用来吓唬小孩的。

但这里是真的。地板是真的,画是真的,吊灯是真的,烛光是真的。他的脏脚印印在地板上,也是真的。

洛菲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那件囚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灰色、棕色、黑色、红色,各种颜色混在一起,像一块被拧干了无数次的抹布。袖口破了,领口烂了,胸口有一大片深色的水渍——是他在河边洗脸时弄湿的,但仔细看,那深色不全是水,有一部分是血,是梅的血,怎么洗也洗不掉。

他的头发很长了。在矿场里,没有人管你的头发长不长,只要不长到挡住眼睛影响干活就行。他的白金色头发已经长到了肩膀,结成一团一团的,里面夹着碎石、干草和已经干了的血痂。他的脸上全是灰,指甲缝里全是黑红色的锈迹,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洛菲站在那里,穿着破衣服,光着一只脚,头发打结,满脸是灰,站在一个像宫殿一样的门厅里。他看到地板上自己的倒影——那个倒影像一个鬼,一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突然很想跑。不是害怕,是羞耻。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像是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大街上的羞耻。

但他没有跑。他的脚长在了地上。

“原来是个男孩。”

声音从头顶传来。洛菲抬起头。那个男人站在门厅的另一端,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善意的笑,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的笑——不是看“这是谁”,而是看“这有什么用”。

洛菲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不是矿场送货时远远看到的模糊轮廓,而是真正的、近在眼前的脸。三十多岁,深棕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一丝不苟地向后拢着,露出光洁的额头。眼睛是蓝色的——不是洛菲那种翠蓝色,而是更深的、像冬天的湖水的那种蓝色。鼻梁很高,嘴唇很薄,下巴上刮得很干净,只有一层很淡很淡的青色的胡茬。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胸针,手指上戴着一枚金色的戒指——就是洛菲在矿场里远远看到的那一枚。近看才发现,戒指上刻着花纹,不是简单的圆圈,而是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是什么家族的徽章。

“我——我叫洛菲。”洛菲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本来想说“我叫洛菲塞斯”,但说到一半改成了“洛菲”。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改。也许是因为“洛菲塞斯”太长了,太长太正式的名字不适合一个光着脚、头发打结、站在别人家门口的脏小孩。“洛菲”短一点,短到不容易被记住,短到就算被记住了也不重要。

“洛菲,”男人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这个名字,尝尝它的味道,“你的父母呢?”

“死了。”洛菲说。不是假话。妈妈还活着吗?他不知道。他离开的时候她还活着,躺在那张破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嘴里一直在呢喃着什么。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你怎么到这里的?”

洛菲张了张嘴。他脑子里有一个准备好的故事——从矿场跑出来的,被追,走散了,不知道往哪走,走到了这里。这个故事是真的,只是删掉了一些东西。删掉了梅,删掉了科尔,删掉了Rocky和Pearl,删掉了“我可以告诉你们那几个叛徒在哪”那句话。他把这些名字吞了下去,压在舌根底下,没有吐出来。

“从矿场跑出来的,”洛菲说,“被追,走散了,不知道往哪走,走到了这里。”

男人看着他,看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到洛菲觉得自己的心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然后男人笑了一下——不是“我相信你”的笑,而是“你说的不一定都是真的,但我无所谓”的笑。

“你知道这里是哪吗?”男人问。

洛菲摇了摇头。

“这里是维尔德家的宅邸。我是塞巴斯蒂安·维尔德。”男人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情。但洛菲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你应该知道这个名字,但我不怪你不知道。”

洛菲确实不知道这个名字。但他记住了。塞巴斯蒂安·维尔德。他把这个名字和那枚金戒指连在一起,和那个站在高处所有人都低头的人连在一起,和“权力”这两个字连在一起。

“你说你会干活?”维尔德问。

“什么都行。”洛菲说。

维尔德点了点头,转身对那个开门的仆人说了一句什么。仆人的表情不太好看,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走过来,对洛菲说“跟我来”。

洛菲跟着仆人穿过门厅,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的门,每一扇门都是深色的木头,门把手是铜的,擦得锃亮,像新的。洛菲忍不住用手摸了一下其中一扇门的把手——铜是凉的,光滑得像水。

“别乱碰。”仆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大,但很硬。

洛菲把手缩了回去。

他被带到了佣人房。在地下室,窗户很小,开在墙的最上面,只能看到外面的地面和偶尔走过的脚。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木柜。床是铁架子床,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褥子上叠着一条灰色的毯子。在矿场里,这样的房间算是“豪华”了。有独立的床,有干净的毯子,有窗户——虽然只能看到脚,但那是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光。

“这是你的房间,”仆人说,“明天开始干活。早上五点起,先烧水,然后擦地板,然后去厨房帮忙。干不完不许吃饭。听明白了吗?”

洛菲点了点头。

仆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洛菲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嫌弃,不是同情,更像是“你怎么会在这里”的疑惑。但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洛菲一个人站在房间里。

他走到床边,伸出手,摸了摸那条毯子。灰色的,粗糙的,但干净。没有血,没有铁锈,没有汗味。他把脸埋进毯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肥皂的味道。他在矿场里从来没有闻过肥皂的味道。矿场里的味道是铁锈、汗、腐烂的木头、潮湿的泥土,和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所有东西都在慢慢发霉的味道。

他抱着那条毯子,站了很久。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地流眼泪,而是真正的、肩膀在抖、嘴巴在张、但没有声音的哭。他把脸埋在毯子里,不让声音传出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他安全了。他有地方住了。有毯子了。有饭吃了。他不用跑了,不用躲了,不用担心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门被踹开、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脸。

但他哭了。因为梅的血已经洗掉了。河水把血冲走了,流走了,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梅的脸还在他脑子里——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天空,灰蓝色的、什么也没有的天空。他想起梅说“不要道歉”时的声音。很小,很稳。

他想起自己说“我可以告诉你们”时的声音。那是他自己的声音,但他不认识那个声音。那不是他的。他不说那种话。他不是那种人。

但他说了。

洛菲哭了很久。久到毯子湿了一大片,久到他的眼睛肿了,鼻子塞了,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然后他哭不动了。眼泪没了,像是身体里的水已经流干了。他躺在床上,蜷缩着,把毯子裹在身上,像一个茧。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洛菲盯着那条裂缝,盯了很久。

他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他的妈妈是妓女。这是他自己拼凑出来的。没有人告诉过他。但从他记事起,他和妈妈就住在一间很小的房间里,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妈妈每天晚上出去,早上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有伤,眼睛是红的。有时候她会带回来一点吃的,有时候什么也没有。洛菲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不能问“你去了哪里”。因为他问过一次,妈妈哭了。哭了很久,久到洛菲以为她不会再停了。他没有再问过。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生的。后来他拼出来了——妈妈和一个贵族男人,白金色头发的贵族男人,不小心有了他。妈妈不愿意打掉,男人在妈妈怀孕的时候打过她,逼她打掉。妈妈死命护着肚子,护着他。最后那个男人骂了一句什么,走了。

洛菲出生的时候头发就是白金色的。妈妈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愣了很久,然后哭了。不是因为高兴,而是因为他的头发——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从那天起,妈妈再也没有叫过他“洛菲塞斯”。她叫他“你”,叫他“那个孩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叫,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仇人。

洛菲不记得自己第一次被捂住口鼻是什么时候了。他只记得自己醒来的时候,枕头压在他的脸上,很重,他喘不上气。他挣扎,踢腿,用指甲抓那只手。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妈妈”。那是他自己喊的。枕头松了。他的脸上有光,有空气,有妈妈的脸——眼睛瞪得很大,嘴巴张着,手在发抖。然后妈妈抱着头哭了起来。“都是你害的,”她一直在说,“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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