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七章(中)金戒指

洛菲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看着妈妈缩在角落里哭。他想说“对不起”,但他不知道自己在对不起什么。是他不该出生吗?还是他的头发不该是这个颜色?他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但他知道自己一定错了。因为如果不是他错了,妈妈为什么要杀他?

后来这样的事情又发生了好几次。不是每天,也不是每周,而是每当妈妈喝了酒,或者被客人打了,或者只是“累了”的时候,她会看着洛菲的白金色头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变,然后她就不是妈妈了,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人会拿起枕头,会拿起绳子,会拿起任何能让人窒息的东西,走到洛菲面前。洛菲学会了在那种时候不要哭。哭会让妈妈更疯。他学会了屏住呼吸,闭上眼睛,不要动,不要出声。等着。等那个人变回妈妈。有时候等得到,有时候等不到。等不到的时候他会跑——跑到门口,跑到街上,跑到任何妈妈追不上他的地方。

洛菲记得那个傍晚。他五岁,或者六岁,一个人蹲在门口的地上,用一根树枝在泥里画画。他画的东西不像任何东西——只是线条,歪歪扭扭的线条,从一个点出发,往四面八方跑,跑到画纸外面去了。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喊叫,不是哭声,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连着好几下。他抬起头,看到几个大人从街角走过来。

他们的头发是白金色的。和他一样。

洛菲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和自己头发颜色一样的人。在住的那条街上,所有人的头发都是深色的——黑色、深棕色、深灰色。他的白金色头发让他像一个怪物,走到哪里都有人看,有人指,有人小声说“那个孩子是不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白金色头发在这里是不正常的。他只知道妈妈因为他的头发想杀死他,邻居因为他的头发不让孩子跟他玩,街上的人因为他的头发会用那种“你不属于这里”的眼神看他。但现在他看到了,不止一个人,好几个人,都是白金色头发。他们的头发不是乱糟糟的、打着结的、结成一团的——是梳得很整齐的、亮得像丝绸的、在夕阳下泛着光的那种白金色。

他们穿的衣服很好看。不是他见过的那种好看——不是颜色鲜艳,不是花纹复杂,而是那种布料一看就很贵、剪裁一看就很合身、扣子一看就不是用绳子绑的那种好看。他们走路的姿势也不一样。这条街上的人走路是低着头的,肩膀是缩着的,脚步是快的,像是一直在躲什么东西。这些人走路是抬着头的,肩膀是打开的,脚步是慢的,像是这条路是他们家的,这条街是他们家的,整个世界都是他们家的。

洛菲蹲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进隔壁那户人家。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刚才那种闷闷的砸地声,而是更脆的、更亮的、像是木头断裂的声音。连着好几下。然后有人喊了一声,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被掐断了。然后安静了。洛菲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太小了,他不知道“杀人”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那些白金色头发的人出来的时候,衣服上多了一些深色的点。他们一边走一边笑——不是哈哈大笑,而是那种嘴角弯一弯、眼睛眯一眯、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笑。

洛菲看着那些深色的点,看着那些笑,脑子里有一个念头——他们的衣服真好看。不是“他们杀了人所以衣服上有血”,而是“他们的衣服上即使有了深色的点还是很好看”。他不知道自己这个念头是错的。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是错的。

他还在看那些人走远的背影,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嘴。是妈妈。妈妈把他抱起来,抱回家,把他塞进墙角的一个木箱子里。箱子很小,他的膝盖顶在胸口上,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个小小的球。“别出声。”妈妈的声音在发抖。她的脸是白的,眼睛是红的,手在抖。洛菲从来没有见过妈妈这个样子——不是“想杀他”的那种疯,而是另一种,更原始的、像是动物看到天敌时的那种恐惧。

洛菲从箱子的缝隙里往外看。那几个人来了。他们走进家里,脚步声很重,踩在木地板上,咚咚咚咚。他们翻东西——抽屉被拉开,碗被摔在地上,床被掀起来。妈妈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不敢说。洛菲看到妈妈的脸——她的下巴在抖,嘴唇在抖,整张脸都在抖,但没有声音。那些人笑了。其中一个用脚踢了一下地上的碗,碗滚到妈妈膝盖旁边,停下来。妈妈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洛菲听不清。那个人又笑了。“不用了。”然后他们走了。

门关上之后,妈妈跪在地上,很久没有动。洛菲从箱子里爬出来,走到妈妈面前。妈妈抬起头看着他——白金色头发,和她恨的那个人一样的白金色头发。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成一片一片”的那种碎,而是“碎成了粉末”的那种碎。她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她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妈妈没有做饭。她坐在床上,看着墙壁,一动不动。洛菲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妈妈。他想说“我饿了”,但没有说。他想说“那些人是谁”,但没有说。他想说“妈妈你别怕”,但他自己也在怕。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他才知道,那些人叫“贵族”。贵族会杀人。有时候是因为粮食送慢了,有时候是因为交不起税,有时候什么都不因为,只是因为那天天气好,想杀个人。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人进来的时候,妈妈要把他的头发藏起来。他只知道,从那以后,妈妈出门的时候会给他戴一顶帽子,把他的白金色头发全部塞进去,一根也不露出来。

妈妈的病越来越重了。不是身体上的病——她的身体一直不好,瘦,咳,走几步就喘。但这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一个东西在慢慢变大,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越滚越大,越滚越重,把光一点一点地挤出去。她看洛菲的眼神从“恨”变成了“空”——像是什么都没有了,连恨都没有了。

她尝试杀死洛菲的次数越来越多。以前是一个月一次,后来是两周一次,再后来是每周一次。枕头、绳子、剪刀、用手掐——每一种方法都试过,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停下来。停下来之后她会抱着头哭,哭到喘不上气,哭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洛菲听到过无数次这句话。他以为他会习惯。但他没有。

后来他知道了妈妈说的“你”不是他。是那个男人。那个白金色头发的男人。那个在妈妈怀孕的时候打过她、逼她打掉、最后骂了一句“贱货”就走掉了的男人。但妈妈分不清了。在她的眼睛里,白金色头发就是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就是白金色头发。洛菲每天坐在她面前,她的眼睛里每天都是那个男人的脸。

洛菲七岁那年——或者八岁,他不确定——他在一个晚上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没有什么可以收拾的东西。他没有衣服,没有玩具,没有食物。他只有他自己。他走出那间小房间,走过那条街,走过他曾经蹲在地上画画的角落,走过妈妈曾经抱他回家时跑过的那段路。他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妈妈站在门口,用那种“空”的眼神看着他。他也没有回头看。他怕一回头就看不到她。

他去了矿场。

矿场不好。矿场很苦。矿场里会挨打、会挨饿、会生病、会死。但矿场里有一样东西是他在家里没有的——没有人想杀他。在矿场里,你的敌人是监工、是饥饿、是疲劳、是黑暗、是那些穿黑袍的检测者。但没有人会在你睡着的时候把枕头压在你脸上,用颤抖的声音说“都是你害的”。在矿场里,你想活着只需要做一件事——听话。在家里,他想活着需要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错的。

这就是洛菲来矿场的原因。

洛菲从回忆里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地下室的小窗里透进来一束光,落在地板上,落在他那双没有鞋的脚上。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脏的,冻伤的,指甲裂开的,不像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脚。但脚还在,还能走。这就够了。

他坐起来,把毯子叠好,放在床尾。这是他在维尔德家的第一个早晨。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那个叫维尔德的男人会对他做什么。他不知道自己的头发被染成黑色之后,他还是不是他。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会活下去。不管用什么方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如果他不活着,那些他吞下去的名字就真的白死了。

梅。Rocky。Pearl。科尔。他把这些名字从胃里翻出来,放在舌头上,尝了尝。梅的血是咸的。Rocky的笑是苦的。Pearl的眼睛是凉的。科尔的声音是温的——科尔说“我们会再见面的”。

洛菲把这些名字又吞了回去。

洛菲在维尔德的宅邸里住了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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