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疑点

宋猗看一眼对面的主簿,见他面皮绷紧的模样,也明白对方等闲不会同意借调卷宗。

想到来之前她传信过那位大理寺最高长官,宋猗沉默着垂眸。

大理寺卿表面上欢迎她来查案,关键时刻却让下属在这里守卫。

遭到阻拦,她也觉得在意料之中。

中州不比边关,各个方面分得极细,里头的势力关系也复杂。加上涉及到借调卷宗这种本身就麻烦的事,大理寺不情愿实属正常。

换成旁人,或许此时就已经妥协,但宋猗不同。

作为远道而来的武将,她恰好游离在这套中州官场的潜规则之外。

这也是景元帝放心她深入此案的原因之一,是她手里最大的筹码。

大理寺主簿不松口,宋猗转而寒暄:“年节就快到了,主簿大人如何不早些回家?大理寺如今也要排班到年前最后几日么?”

主簿眉毛一凝,心道那还不是因为你?

他冷硬道:“有案子在,大理寺就不休班。”

宋猗叹道:“辛苦。”

主簿眉目肃然,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为大晏的江山社稷,不辛苦。”

“这个时辰,大人还在办公,如何能不辛苦?你我虽有不同的上峰,情况却是一样的。大人有难处……我也知道。”

主簿眼皮直跳:“……难处不敢说。”

宋猗的上峰是皇帝,他能说不是同一个情况?这不摆明了和皇帝作对嘛!

宋猗笑了笑:“北街一案正在查,迟迟未曾封卷。我来此没有别的意思,只想着早一日结案,大理寺上上下下也能早些歇息。”

主簿无奈:“北街卷宗已经抄录好,送往宋大人府邸之中了。”

宋猗眉毛一动,仿佛恍然大悟,拱手道:“原来如此,是在下唐突了。”

主簿摆了摆手:“这应当是小吏未曾即时告知的缘故,大人不必自责。”

宋猗摇头:“我来时不知道你们这处现下这样忙,竟又给添了麻烦,实在过意不去。大人若真有什么难处,你我互通有无,以免如此前一般,互相不知晓,反而坏了事。”

主簿也不熟悉她的行事,心里头半信半疑,探头问到:“当真?”

“当真!”宋猗见对方意动,眼神亮了亮,“我也是初来乍到,不清楚大理寺办事的规矩。若只是无意错过二三消息,倒不碍事。只怕事情出现差错,令圣上与大理寺生出嫌隙,就是大罪过了。”

主簿脸色绿了。

宋猗乘胜追击:“如今是圣上让我来辅助大理寺查案,即便有差漏,也算做自查自纠。若此事始终不能封卷,叫京兆尹来查大理寺,到那时便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三公九卿之下,京兆尹是京师最高行政长官。

大理寺处理刑狱案件,但若是连大理寺卿都出了事,京兆尹就会和廷尉一同前来处理。

这是提醒,也是威胁。

主簿沉吟片刻,抬头道:“你想知道什么?”

宋猗道:“您是京城人士,又在大理寺任职,知晓的比我多。哪些事情是我应该了解的,大人应当也比我更清楚。”

主簿哭笑不得:“旁人都说武将只会舞枪弄棒,在战场上驰骋。我看未必!什么都是由我来决定要不要告诉你,你倒好置身事外?”

宋猗微笑:“主簿大人放心。我才是此事的主事人,自然不可能叫大人全揽下。”

主簿推开桌上的卷宗,冷哼道:“卷宗必然是不能给你的,你想知道什么,可以一问。”

宋猗心知这也是对方能接受的极限了,点点头道:“多谢。”

她接着道:“我想看看谢氏子的遗体。”

北街被踩踏而死的百姓有几十人之多,身亡的平民都由朝廷出面,以年节将至,不宜办丧事为由,当日便送棺入殓,一同埋葬在京城外围的墓群中。

时有停灵风俗,谢尚逢的遗体并未如平民一般直接下葬,而是停在谢氏庄子里头。如今早过了七日,应当已经下葬了。

主簿顿时觉得宋猗刁钻,眉毛一横,咬牙道:“宋大人,这人已经入了土,你真会给人出难题。”

宋猗道:“这……倒也不必亲眼瞧那具遗体,若有记录也是可以的。”

她是想看看是否能在尸体上发现什么线索,其实挖坟也不介意,但想来谢氏和大理寺应该都不能接受。

主簿捏捏眉心,身心俱疲:“谢氏虽然对谢尚逢之死怀有疑虑,却没同意大理寺验尸。这种事不能强求。如今要知道他的遗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只能开棺。”

新丧就去挖坟,谢氏还不气疯了?他们大理寺能得什么好处?

宋猗疑惑道:“谢氏未曾请过仵作么?”

主簿看她一眼,意味深长道:“这事……又不体面。谁知道呢?”

宋猗沉默片刻。

谢氏对谢尚逢之死真有疑问,当时就会请人去验尸。

除了开棺,就只能去寻这个仵作了。

她道:“大理寺的仵作,我能见一见么?”

主簿叹了口气,看着她欲言又止。

——这些东西卷宗上都有,重点放在那些平民的死因上有什么用?甚至谢氏子的死因也不是最重要的事。但想来今天不满足她几个要求,对方是不会善罢甘休了。

宋猗道:“大人?”

主簿向外头道:“叫老周过来。”

“是。”

门外的小吏应声不久,便领回来一个身材矮小的男人。

叫老周的仵作见惯了传唤的场面,面对这二位长官,也不是很紧张。

他恭敬道:“北街一案,大多数死者死于挤压,因窒息而亡。遗体表面大多无明显伤口,皮下有淤血、水肿、紫绀。挤压部位有肿胀,口唇出现呕血、咯血的痕迹,这是因为内部脏器受到挤压而出血*。”

宋猗点头道:“那么,生前受挤压身亡,和死后受挤压有什么区别么?”

主簿一愣。

她怀疑有人先杀死谢氏子,趁乱抛尸北街?这倒是个有意思的想法。

仵作从善如流道:“生前受挤压,皮下出血较多时,有紫黑色凝血块形成;大量出血时,可形成血肿。死后皮下血液不凝固,呈液体状,无凝血块形成*。而那些死者身体上这两种伤都是存在的。”

宋猗抿了抿唇。

当日北街的情形她并未亲眼看到,通过仵作的说法,也能得知当日惨状。

“若过去太久,现下又是冬天,或许情况就不大准确了。”仵作想了想,又补充这么一句。

做这一行的,开棺验尸这事可多了去了,时间间隔长,尸体也会发生变化。

宋猗道了声谢,又道:“或许日后有劳烦各位的时候。”

仵作还没来得及回应什么,主簿已先翻脸道:“这可不行!大理寺的人不可私下借调!你还有什么要问的?一次性便问个清楚。”

宋猗笑道:“大人莫要紧张,我只是问一点小问题。”

*

几个小问题询问完,宋猗从大理寺离开已经完全入夜,宵禁开始,街上并未看见几个人影。

她牵着马,慢吞吞思考着大理寺主簿透露出来的信息,捉摸里头的疑点。

死去的谢氏子身份很不一般,乃是中州城里这一支主家的嫡次子。

谢氏子至死仍是白身,若非如此,要是官员死亡,廷尉,京兆尹都会亲自上阵。

此人二十三岁才娶妻。

在寻常人家,这个年纪的单身闲汉多得是。在世家子中,却极不寻常。

谢氏子的婚姻是景元帝御赐,他的妻子就是曾与她有过几面之缘的辅国公府独女,叫做李佩。

李佩新丧,本该服孝。谁知圣上令二人即刻完婚,这事本来就已经迅速得有些诡异。

更诡异的是二人新婚三日,新妇就被夫家以通奸的罪名送进大理寺。

这件事属于丑闻,里头的具体内情只有极少数经手的人知道。

主簿对这个案子也不是很清楚,他并非此案主事人。

他能知道此案已封卷,也是因为那一日北街骚乱,他曾在大理寺门口,瞧见过安平公主亲自接走一个女人。

而后旧案封存,他猜测那个女人就是李佩。

宋猗想到这里,眉头微皱。

李老辅国公曾经也属边关军,是骁龙骑麾下一员大将,立下赫赫战功。

他的子女死于战场,孙辈只有一个李佩。

辅国公去世之前,景元帝赐婚倒也好理解。

谢氏根系磅礴,安平公主的驸马谢尚平和死去的谢氏嫡次子同宗同辈,是旁支出身。

常言道,三代为门,五代为阀,十代成世家。

谢氏能积累到十代以上,这样的世族从来不会将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都是做多手准备,不会过分拘泥于嫡庶分支。

无论嫡庶,主家分支。世族中大多是有能者居功而上,在各个领域互相扶持。这份共同的利益让他们之间格外团结,难以分割。

若无为官之才,进入官场对于世族来说才是灾难。

谢氏嫡次子是白身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位驸马明明不擅长为官,却也谋下一官半职。

安平公主驸马这些年做的事想必早已犯下天子忌讳,景元帝一直没有处罚,直到平阳公主和李佩一起,将驸马之过捅到面前。

景元帝将李佩指婚给谢氏,是存下敲打的意思。

辅国公府人丁稀薄,又是武将,并未形成门阀。李佩嫁过去无法带给谢氏任何助力,上报驸马一事还让谢氏丢了面子。

辅国公尸骨未寒,李佩立刻在圣谕下嫁进谢氏。

一个在外头当上金吾卫的武将,如何能适应深宅的规矩。

无论怎么看,这二人都不是良配。

宋猗思考着景元帝的考量,微叹一口气。

至于“通奸”一说,她下意识掠过,心头产生一丝抵触的情绪,立刻又教训自己不可因主观臆测断案。

安平公主将李佩从大理寺保出,里头若非有陛下的授意?

这位公主嫁入谢氏多年,有驸马被状告在前,陛下如今这样做,或许是要有一番动作了。

李佩是辅国公唯一的血脉,若她以这样的罪名不明不白地死了,也叫将士们寒心。

宋猗暗叹一口气。

这些事似乎和北街一案都没什么关系。

谢氏子在北街身亡,谢氏又不让大理寺验尸,整件事不清不楚,进行的格外勉强。

如今无论是六皇子还是大理寺、谢氏,甚至陛下,已经没人在意那些被踩踏致死的平民。

死了的平民朝廷抚恤赔偿过后,这事似乎就已经翻篇了。

最初争抢货娘散落货物的几人倒是被抓起来,现下还关在大理寺里头。

这些人她没见着,待看完卷宗,得寻个机会亲自见一见。

宋猗:我只是问亿点小问题。

*关于尸体都是某度的,并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如果有错误告知一声,我改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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