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卷宗

“……殿下的意思是?”

卫昭抬眸看去,对面的天子近臣面色沉静,滴水不漏。

这么点面上的恭敬更多是对皇帝口谕的遵从。

若对方真的肯将她的话当回事,这个时候早就应该将参加朝贡的国家名册找出来。

同样是天子授意,宋猗来此讨要参与护送南疆三国朝贡队伍的禁军名单。无论鸿胪寺愿不愿意,小吏也得老老实实誊写。

文臣素来看不上武将,却也忌惮武将手里的兵权。

宋猗不在京城领兵,但这回景元帝在朝堂上差遣调查北街一事,却是实打实的赋权。

京城内外都是金吾卫在负责巡查,景元帝如此重视调查北街的祸事,人人都在猜测皇帝的真实态度。

朝堂内外,如今谁敢光明正大去敷衍宋猗?

相比之下,鸿胪寺把她当成皇帝的摆件儿,对付她连这么点表面功夫也做的不全。

卫昭心头冷下来,表面仍带着一丝笑意:“大晏乃是泱泱大国,每当正月,万国来朝。中州城内外广迎天南地北的客人,共聚一堂,这本来是好事。”

她凝视对面的典客使,看到对方沉默不语,她接着说道:“可若是排查不清,核实不明。缺漏倒是其次,一旦使贼人混入其中,这好事也就成了坏事。”

典客使惊讶:“……殿下!”这话可不能乱说!

卫昭道:“想来大人心头有数。”

典客使眼皮一跳,脸色微变。

一屋子小吏脚趾头都抓紧了,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个个缩起脖子埋头苦干,把书页翻得哗哗作响。

卫昭和典客使对峙片刻,对面的中年人略侧过身,向身后的小吏招手。

“去把今年的朝贡名单拿来。”典客使回头露出个笑容,伸手往里一抬,“殿下请——”

卫昭这才满意,不再推辞,与典客使迈步而行。

两人身后先是沉寂,好半天才爆发出一阵议论声。

“这位——公主,是那位吧?”

“是那位!是那位……”

“这位可是好大的排场!”

“你可小点声吧!天子钦点,在座的各位谁敢质疑?”

“倒不是这个意思……或许正是因为这位的经历,才安排来咱们鸿胪寺呢?毕竟咱们和异国打交道的时候最多。”

“啧!你还敢说——”

宋猗听到这里,推门而入。

讨论声随着吱嘎一声响后骤然下降,直到满屋寂静,仿佛刚刚并没有人在里头交谈。

背对着门的小吏笔下略停,顿时觉得背后皮紧,忙回头看过去一眼。

宋猗与他对视,开口道:“名单可抄录完毕了么?”

小吏僵了僵,这走近的人实在高大,让他有种久违回到童年的感觉。

一时间被师长抓包读书偷懒,暴打三十大板的屈辱记忆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的脸皮控制不住抽搐一瞬。

宋猗并不知道自己引发他人的儿时噩梦,只尽职尽责杵在一旁,笼罩下整片结结实实的阴影。

她动了动手臂,小吏也跟着哆嗦一下,回过神来。

宋猗拿过那张写着名字的纸,略扫过内容,点头道:“既然如此,请转告典客使大人,宋猗在此谢过,叨扰各位。”

她收起手里的名单,直接往外而去。

小吏怔然:“这……我还没说录没录完名单?”

有人叹气:“这还没发现么?人家一眼就扫完你抄录的名单,比对完毕了。何况明摆着,她是早清楚这里头有几个人的么!”

小吏惊讶道:“既然知道,为何?”

“她是调兵遣将的人,能不记得自己调用过的人?名正言顺讨要来的名单,怎么着也比自己瞎琢磨好。”

“原来如此……”

小吏恍然,有人上前接过他桌案上的名册,那是一只属于女子的手。

纤长的手臂上戴着一对金灿灿,沉甸甸的雕花金镯,毋论精致程度,光是这大小,便叫人一眼瞧出不凡来。

小吏张了张嘴,只看了来人一眼,便垂下头去。

这正是那位殿下的贴身侍女。

*

宋猗拿下当日护送南疆朝贡队伍的禁军名单,径直前往大理寺。

她方才在鸿胪寺将平阳公主和典客使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因为是听人墙角,一时间不好出去,只得在外间站上一刻。

就是这么短的时间,好端端的,平阳公主竟然找起鸿胪寺的麻烦。

平阳公主是受天子授意来此,自然不是为刻意刁难小吏。

来此朝贡的各国……这里头有什么不妥之处?

疑惑归疑惑,但这事与她也没多大关系。

宋猗回想起之前早朝时遇到的两件难事,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目前来看,北街踩踏之事起因简单,六皇子事发当天即携幼女向天子请罪,这里有没什么太大的悬念。但后来扯上谢氏子之死,加之罪魁祸首迟迟寻不到踪迹,大理寺难以结案。

这件事拖了这么久,现在由越侯交到她手里,足见景元帝并不想草草了事。

天子如此重视,必然是要人查个一清二楚。

这北街踩踏一案,引发骚乱的两人行踪也并非是真的不可寻。

当日事故发生后,她在清风观内知道的关于那个货娘的踪迹,就和平阳公主有关。

平阳公主不会放任这么一个人到处乱跑。

至于剩下的那个,目前的行踪就很难说了。

六皇子想要解决这件事,他是最需要有这么个人出现的。

大理寺和越侯,加上谢氏一起寻人,普通人哪里能在这样天罗地网的搜查下躲得住?

就像货娘是被平阳公主刻意隐藏,这王府奴仆很大可能是被人藏起来了。

平阳公主藏人的动机不好说,但是这个藏起六皇子府中奴仆的人肯定是不怀好意。

天子眼皮子底下,有人如此直白地对付皇帝的儿子,这件事本身就很复杂。

没有头绪的事情,要抽丝剥茧不轻松,但只要看六皇子出事,谁会是最终获利者便有迹可循。

首要目标是要查谢氏子之死。

涉及到世家,这是北街一案中唯一的可疑之处。

这个死去的谢氏子,新婚妻子也才从大理寺出来,里头又是另一桩悬案。

没有亲自去往大理寺,她只是知道一些表面的传言,宛如雾里看花,如今也正是该拨开迷雾的时候。

除开这个案子,那日在未央宫殿外,“静婕妤”发疯般冲出内庭,意欲刺杀,她当即就将此事上报给天子。

景元帝令她暗中调查此事,不可声张,更让这件事不好处理。

“静婕妤”身份特殊,身为被公主扳倒的太原阮氏世家女,多多少少竟然又和平阳公主有牵扯。

她少不得是要在这两件事上和公主进行交涉的。

想到此处,宋猗又是一叹。

本以为从长风驿回来之后便可以借机避开对方,谁知如今竟会是这样一番境遇。

此后她们碰头的时机或许不少。

宋猗纵马而行,不多时,终于到达大理寺外。

此时天色已晚,天幕布开橙红色的霞光,在冬日里展露出几分虚晃的暖意。

她下马入内,门房有人上前牵过马匹。

大理寺不比鸿胪寺,作为刑狱之司,里头的氛围更为沉重。

一路走过回廊,宋猗也没听见有人大声交谈,只有些低声私语,宛如雨雾降落,在周遭布下绵密而轻微的回音。

在这个地方,仿佛大声说话是一种罪过。

宋猗走进大理寺府衙内,到达卷宗室外。

有身穿青色长衫的小吏早站在门槛外,垂手而立。

“见过宋大人。”小吏是个方脸年轻人,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声音很轻。

他先拱手作揖,再侧身推开卷宗室,摊开掌心道:“主簿大人在里头,您请进。”

宋猗有些意外,低头看他一眼,轻声道:“多谢。”

卷宗室看上去不是很大,里头摆满书架。书架与书架之间空隙不大,仅容一人通过。

随着她迈入门内,一盏夜灯也随之点燃。

书架后头的人抬起头,淡淡道:“宋大人,您要找的案子都在这里了。”

宋猗道:“主簿大人,在此办公?”

大理寺主簿听见这话,露出个莫名的神情,似乎有些怔然。

他道:“宋大人如果是来同在下唠家长,这里并非是合适的地方。”

这话很不客气,宋猗却并未觉得被冒犯,只道:“若非如此,主簿大人就是刻意在此等待了。”

大理寺主簿看她半晌,露出一丝笑意:“宋大人客气了。您请坐。”

宋猗便也不客气,走上前几步,穿过层层书架,走到对方面前。

大理寺主簿眼见着一片黑影向自己笼罩下来,将灯光压成漆黑一团,连眼前的案卷也黯然。

他沉默一瞬,挑眉道:“可否让在下借个光?”

宋猗拉开面前的座椅,往外头坐下。

两人面对面,大理寺主簿仍旧要仰望她。

宋猗道:“想来主簿大人已经知道在下的来意。”

大理寺主簿面色凝重,神色几番变化,最终抿唇看她:“北街之事原本是由越侯跟进,如今人员交接,宋大人里头有不清楚的事情,自然是要来找相应的人士。”

宋猗淡淡:“所以我来了。”

简短的五个字,让大理寺主簿无言以对一瞬,眉头皱起,提醒道:“宋大人要跟进北街一案,这很正常。但北街的卷宗已经送去府上了——”东西都送去了,她还来大理寺,肯定是有问题!

宋猗道:“自然如此。”

大理寺主簿眉毛一抖,忍耐道:“所以?”这人怎么如此油盐不进!?

宋猗停顿片刻,开口道:“所以不是借调,是同主簿大人一同查阅过去的相关事宜。”

这脸皮之厚,让大理寺主簿心中火气顿生!

他压着怒火道:“宋大人好本事,从北街查到鸿胪寺,现在又来大理寺翻旧案。自来到京城,这里头一件件,一桩桩,都能说道说道。忍不住让人拍案惊奇,这大理寺缺少的人才,原来在军队里头。”

宋猗待他说完,心想不怪对方嫌她管的太宽,这京城里的事情涉及的弯弯绕绕实在太多,聪明人也太多。

她不过是要借阅谢氏子之妻一案,之前也没露出丝毫风声,只是表明要来大理寺翻阅卷宗,竟然就能让这个大理寺主簿察觉到来意。

正常来说,都应该觉得她是为北街一案而来。

这个主簿的反应不寻常。

“谬赞了。陛下圣谕,自当如此。”她将对方的一通埋怨都当成夸赞,堵得大理寺主簿一噎。

他道:“过往的卷宗不可借调,这不合规矩。”

太久没写卡文了,总算撸顺了剧情ORZ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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