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筹码

景元帝目光中带着审视。

卫昭垂眸。

棋盘上胜负未分,这局棋却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没在这件事上做过多纠缠。

卫昭直起身,捏着那把赢来的黑棋子,手指一松。

手心的棋子哗啦啦跌入棋盘,将棋局撞得稀碎。

黑棋落满棋盘,底下的白子被遮盖得严严实实。

景元帝略一挑眉。

他过去并不是很了解这个女儿的个性,但从这些时日来看,她做出这样忤逆的举动不奇怪。

十年过去,她身上沾染着西原人的蛮横。

卫昭与景元帝对视一瞬,俯身行礼,轻声道:“黑子落满棋盘,父皇这一局已是赢了。”

“……”景元帝一顿,眉头皱起。

他见过故意输给自己的,还没见过认输认得如此浮夸敷衍的。

平阳公主本来在对局里占下优势。

如今散落满盘的黑棋,每一颗都宛若在嘲讽他自己输不起。

“大胆——”景元帝微微提高声音,隐约有些怒气。

“父皇是天子!”卫昭垂着头,也提高声音,紧接着说道,“天子的棋局,无需遵守旁人的规则!您的景愿都会逐一实现。”

景元帝执起一枚黑棋。

墨玉制成的棋子上有几丝隐约的裂纹。

半晌,他压下心中不满,冷声道:“棋局如战场,讲究落子无悔。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你不好好下棋,只知投机取巧,如何配做执棋人!”

卫昭抬起头来,叹声道:“……父皇为君,我为臣。君主之下,谁配做执棋人?若论人伦,父女之间又何须真的分个输赢。”

她身为公主,这个身份有利有弊。

景元帝年纪越大,对几个成年的儿子越发防备。

至少现下要让她的父皇相信,她没有和皇权作对的心思,其实是很容易的事情。

毕竟大晏从未有过公主争位之事,没有发生过的事,往往不会被经验所觉察到。

景元帝看向下首。

若是往常,他必然要呵斥对方诡辩。

然而平阳公主的话同时也提醒他,除开世族之争,他那些不省心的儿子,现在是个个都想争个输赢。

世族、后宫,前朝。

放眼看去,皆是敌人!

禁军说是直属皇权,可是里头盘根错节,各方势力混杂,渗透其中。

他想要清算布局,可是平白无故,要动手也不容易。

他需要有人去搅动风云,让这滩水变得更浑。

热衷于权势,却又无法更进一步的平阳公主无疑是个很好的选择。

“起来吧。”景元帝摆手,神情终于柔和下来一些,“诸国来朝,国之宫宴。这才是目前最重要的事,临近年关,不可因小失大。”

卫昭心头一震!

景元帝要她操持国宴!

照理来说,宫中一切宴会该由容昭仪负责。

景元帝越过她的母妃,将此事交予她,里头挑拨离间的意味实在明显得很。

再亲再近的关系,涉及到权力更替,总是不能平稳降落。

至少她的父皇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母慈女孝。

这也意味着他对母妃的怀疑加深……已经到快要撕破脸皮的程度。

这件事有很大的风险。

高风险意味着高回报。

“谨尊父皇吩咐。”

卫昭决定顺应景元帝的暗示,从对方推到面前的这一块儿入手。

既然是要给皇帝看,畏首畏脚不如主动出击。

她需要能让景元帝下注的筹码。

*

鸿胪寺很快接待到平阳公主的仪仗。

公主出行,宝马香车开路。

男役手持绸缎制作而成的青色布障,从玉曲街到鸿胪寺门前,围满整整十几里路,半条街的人都出来探看。

隔着布障,里头队伍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黄金璎珞笼罩在仪仗马车的华盖纱帐之上,发出细碎的响动。

卫昭坐在仪仗车上,透过重重帷幕,看向前方。

作为接待使,她需要和异国使者有一场别开生面的会面。

大晏年节到来之际,可不止有南疆那几个小国来朝。

无论好坏,想要在景元帝面前崭露头角,普通的接待没有意义。

这一回,就是要格外高调。

玉曲街距离鸿胪寺不算很近。

因此平阳公主还未到,鸿胪寺众人早已从这番高调里捉摸出点味道。

典客使这头刚迎来禁军的访客,那头又传来圣上口谕,本来就焦头烂额。

此刻见到这样大的阵仗,心里头更是没底。

这是景元帝的授意?

到底是平阳公主来接待那些外邦使者,还是皇帝觉得鸿胪寺太过清闲,让他们多出点事干?

三方好巧不巧,打了个照面。

卫昭在重重纱帐中看向那人,眉峰微抬。

宋猗隔着青纱帐,不曾看见她。

“见过七殿下。”

“见过七殿下。”

对面两人同时开口,俯身行礼。

卫昭令人拨开帷幕,从仪仗车上走下,环佩轻摇。

眼前的青色布障揭开。

卫昭淡淡道:“今日来此,是与各位大人一同共事,不必多礼。”

典客使道:“殿下客气了。”

卫昭看向一边的宋猗。

银甲将军身板如松如竹,也如一块坚实的门板立在外头。

叫她想起来在未央宫偏殿,这人也是如此,同她父皇一起,设下一场试探她的局。

卫昭抬眸,细细的眉峰微抬,不悦道:“你怎么在这里?”

宋猗平淡道:“回禀殿下,臣在此有公事要办。”

典客使在一旁接口道:“确实如此。”

卫昭依旧看着宋猗,目光从她腰间划过,轻言细语:“广武君份内之事竟然如此众多,我竟然不知道鸿胪寺也归你管了?”

宋猗沉默一瞬:“……殿下取笑了。”

“广武君身负皇命,哪里会是多管闲事呢?”卫昭对她笑一下,径直穿过大门,从这二人身边走过。

“若是有什么不明白的,尽可以来府上找我。”

平阳公主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一丝轻挑。

典客使没见过这场面,瞠目结舌。

他看着那个一直脸色平淡的武将抬起头,若有所思的样子,尴尬道:“广武君,失陪。”

宋猗随口应声。

她垂首看一眼腰间挂出来的匕首,陷入沉思。

平阳公主显然注意到这把从“静婕妤”手里夺走的匕首,却未有任何异常的反应。

但是这并不能证明对方和这件事无关。

“静婕妤”身份十分微妙。

——太原阮氏之女,随着家族覆灭失去身份,被贬掖庭。

这件事也和平阳公主有很深的渊源。

可以说,太原阮氏的覆灭,完全出自平阳公主一手策划。

“静婕妤”被剥夺身份,疯了很有些时日。关在掖庭里,寻常人都很难脱身。

前朝因为北街前脚刚出事,后脚掖庭守卫就出问题,而那天平阳公主也正好在漪兰殿内。

时机未免太巧合。

禁军之中,金吾卫负责宫里宫外的守卫。

这两件事都和金吾卫有很深的关联。

甚至南疆各国朝贡队伍里的问题,也和禁军有关。

她在平阳公主到未央宫前,就先为此事觐见过景元帝。

景元帝见到这支匕首,又听她说起这件事,全程都很沉默。

“去外头等着,等平阳到了再走。”

景元帝只吩咐这么一句话。

她也明白,这是在拿这件事试探公主。

平阳公主起初是不知道她已经先见过景元帝的。

若是“静婕妤”这件事和公主有关,自然容易在景元帝面前露出破绽。

现下在鸿胪寺见到平阳公主,至少证明景元帝那一关,公主暂时通过。

可她心中仍旧有种隐约的直觉。

“静婕妤”能突破后宫重重关卡,带着一把匕首冲到未央宫中,这已经算是挑战宫中守卫的大事。

这件事绝不会如此简单揭过。

*

平阳公主进去鸿胪寺内,里头小吏交谈声瞬间静止。

卫昭慢悠悠靠近其中一个,温声道:“这是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亲昵,彷佛与面前的人十分相熟。

小吏呆住,任由手中的纸张被对方手下侍女抽走。

“这是……南疆朝贡队伍的名单?”卫昭瞥一眼那张记录着墨色的白纸,在里头瞧见一串熟悉的名字。

她看一眼自己的侍女。

善柔心领神会,将手里的纸张放回去。

小吏这才反应过来,俯身行礼:“见过七殿下。”

卫昭轻轻笑了笑。

她的父皇从来不会把一件事交给一个人处理。

借北街之事,宋猗之手,景元帝是下定决心要在这头大做文章。

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从朝贡这头入手,倒是个好办法。

宋猗是条好狗,可景元帝真的全然信任这些手握兵权之人么?

差遣她来鸿胪寺,很难说没有监察的意思。

典客见到平阳公主翻看名单,也未曾阻止,只道:“这是广武君要的名单。”

卫昭点点头,随意道:“不用告诉我。”

她不管禁军的事,也管不着禁军的事。

典客使提醒道:“使者们都在正厅了。”

卫昭看他一眼:“这确实是正事。”

典客使道:“那……殿下去见见?”

他有些摸不准这位公主的意思了。

卫昭淡淡道:“各国使者都到齐了么?”

她的目光如刀,冷冷瞥去。

典客使心头一寒,犹疑道:“……殿下有所不知,大晏边疆虽然小国众多,可是战乱频繁,消亡的国家也很多。或许今年来,明年便成了无人之地。”

卫昭听这一番辩解,面上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笑容。

她道:“也就是说,鸿胪寺也不确定来此朝拜的小国是否到齐,是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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