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分忧

未央宫偏殿,身着绛色绣金冕服的中年男子走进殿内,两侧内侍上前,替他摘下玄色冕冠。

十二旒白玉制成的浑圆冕旒互相碰撞,发出“哗哗”细响。

皇帝身边一个内侍把冕冠放进宫人手中褐色的方形托盘内,摆了摆手。

景元帝微微眯眼,看向前方。

红木桌案后头挂着一副水墨山水字画,画卷极长,从首到尾近一室宽,上头只题四个字——万里江山。

这一幅《万里江山图》是他登基那年亲手绘制,画的是中州城外那一片山脉,其中最高峰便是明山。

明山温泉向来是帝王冬日休假之地,大晏每一任帝王登基时都会去此地祭祀祈福。

景元帝循着画卷中挥洒自如的墨迹一路看去,略叹一声。

年轻时行笔凛冽,可见当时作画心境意气风发,分外自得。

三十年一晃而过。

他老了。

他的儿子们也不安分起来。

景元帝只是微一晃神,便在书案边坐下。

鎏金的香炉摆在一旁的书架上,燃起丝丝缕缕的白烟。

近侍上前替他捏肩捶腿,景元帝的神色逐渐松弛,室内寂静。

眼见皇帝的眼睛逐渐合拢,近侍心头暗叹一声——倒退十年,断不会有这样的事,陛下果然是年纪大了。

他手下的力道更重些。

景元帝一顿,并未睁眼:“福满,今日燃的香不寻常。”

“启禀陛下,这是昭仪特意差人送来,说是尤美人家乡进贡的沉香,嘱咐奴才点上。”说话的人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耳内。

景元帝睁开眼。

尤氏、沉香,益州。

尤氏家里人都死绝了,垣容特意以尤氏的名义送来这段益州进贡来的沉香,定然别有乾坤。

太原阮氏从益州借道,暗中走私南疆边境的沉香。男丁斩首,女人流放南疆。案子看起来已经处理完毕,实际上还有很多牵涉其中的世家没有处理。

太原那边有太守江毅打头,益州却和中州隔得远,又和南疆太近。

若是越侯在,倒也不是无人可用。

益州那头的世家却是会卖好,他还没有动手,就眼巴巴进贡来了。

景元帝不咸不淡:“别人的事,她如此费心。”

内侍都低垂着头,唯有近侍福满笑道:“昭仪一向合陛下心意。这安神香里沉香为骨,龙涎提韵,教之前的香更沉稳些。”

景元帝也略一笑:“这么些年跟在朕身边,你知道的也多。”

“陛下取笑了,奴才哪里懂这些。这是平阳公主亲口说给奴才听的。”

景元帝先是皱眉,看身边人一眼,看得福满直冒冷汗,才伸手点点桌面,淡淡道:“叫她进来。”

福满颔首退下:“是。”

他刚一踏出殿外,便和一个高大的身影撞上。对方作揖道:“福满公公。”

福满从脚到头往上一看,对方并未穿官服,一身寻常的藏青色宽袖长衫颇有些单薄,看得人牙齿打颤。

她弯腰行礼,头顶只簪一支桃花玉簪,腰间是一根再寻常不过的深赭石色皮革腰带。除此之外,身上再无别的装饰。

宋猗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方洁白的方巾,递出去道:“原是今日第一回上朝备用的,还未曾使用过。”

福满这才回神,一擦额头冷汗,摆手道:“这可使不得,老奴虽是内侍,也不能收您此物。”

广武君再是个将军呢?她也是个女人!

内侍收女人的帕子像什么话!

宋猗还未张口,他又道:“陛下召平阳公主觐见,您稍微等一下。”

宋猗观他神态,大约猜到景元帝或许心情不大爽利,却也摇头道:“这倒不碍事。”

福满本来因为送方巾一事刻意提醒,见对方不识趣,也不再多说。

宋猗等在殿外,待里头通传。

*

卫昭到达未央宫偏殿,远远便见到这道格外高大壮实的身影,如同一棵深色的树冠,笔直地生长在朱红色墙边。

她瞧见对方高束的发顶插一支眼熟的玉簪,略弯了弯嘴角。

待走进,平阳公主已经恢复面无表情的寻常模样。她穿着华丽而繁复的鹅黄色宫装,梳着高髻,一路环佩轻摇,却并未发出太大的声响。

“广武君。”

“见过七殿下。”

两人颇为生疏地寒暄一句,卫昭目不斜视,抛下人迈步往里头走去。

身后有内侍的声音:“将军到里头等吧,外头风大,您又穿得单薄。”

那耳熟的女声道:“多谢。”

卫昭挑眉,有些意外。

她一路往前,偏殿和正殿大小相差无几,内侍打开里头的房门,寒风凛冽,火炉里头的银碳却烧得更旺。

景元帝坐在桌案前。

他身上披着一件极其厚重的玄色裘衣,风一吹,上头的长绒互相纠缠。

桌案上摆着一副空棋盘。

卫昭一眼瞧见景元帝后背那副水墨山水画,心里头琢磨,难怪她的好父皇要选这个屋子。

这幅画象征着他从皇子到帝王的转变,是他心里头最意气风发的时期。

他已远不如前,身后人却正值壮年。

只是对方并未想过,除开几个儿子,还有她这个女儿也参与其中。

卫昭站在外头,并未直接走进去,而是屈起手指,用指节轻敲门框。

景元帝道:“你棋艺好,进来陪朕下一局。”

卫昭毫不客气,走过去看向棋盘上两个并列的青釉棋盒,伸手道:“父皇叫我执白子?”

景元帝抬头看她二指中间的白玉棋子,沉默一瞬。

卫昭坐下道:“多谢父皇相让。”

景元帝淡淡道:“你倒精乖。”

卫昭但笑不语。

景元帝见她伸手落子,开口道:“以你之见,越侯棋艺如何?”

卫昭心头一紧,随即反应过来,景元帝不是真的在问她越侯的棋艺。

是她做贼心虚了。

她面色如常:“听闻父皇差遣越侯处理北街之事,想来此人棋艺如何,父皇心中有数。”

景元帝接着问道:“那么宋猗如何?”

卫昭讥讽道:“她不擅长下棋,倒擅长替人收拾棋盘。”

景元帝看向落子:“沉香是你送来的,味道如何?”

卫昭抬眼:“这香在父皇宫殿里头,全凭父皇喜好,怎么问起儿臣来?”

景元帝道:“朕在问你。”

两人一问一答,景元帝接连不断地抛出问题,二人也在极快地落子。如此一心二用,在双重高压下,卫昭终是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把事情推诿给容昭仪,只是沉默。

景元帝见她手中棋子迟迟不落,看向黑白分明,旗鼓相当的棋局,淡淡道:“太原阮氏,你插手了吗?”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卫昭也将白子落下。

她一颗颗捡走对方的黑子,淡笑道:“父皇光顾着问问题,下棋最忌分心。”

景元帝见着黑子被吃掉大半,眉头逐渐拧起。

卫昭道:“香是母妃差儿臣送的,父皇却问儿臣喜不喜欢。儿臣若是喜欢,父皇还能送给儿臣不成?”

她没有回答和太原阮氏相关的问题,一个狮子大开口,让景元帝眉毛竖起。

景元帝呵斥道:“放肆!”

卫昭将黑子捏在手里,笑道:“天底下还有不好钱财之人?好处谁不喜欢,若是父皇肯从手指缝里头漏出点来给儿臣,岂不美哉?”

景元帝冷哼道:“爱财,所以你也在太原拿了好处?”

卫昭抬眼道:“这个么……”

宋猗和她一起走过这么一段路,这件事叫景元帝知道,实在是一点也不奇怪。

景元帝与她对视一眼,心下明了。

人在这个世上,最忌讳没有欲求。有欲求,才有把柄可拿捏。

诸如宋猗,这样一个过于清正廉明的人,反倒叫人头疼。

她敢直接拒绝赐婚,也正是因为身上没有叫人拿捏住的把柄。

景元帝平淡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什么该拿,什么不该,你自小饱读诗书,应当明白。”

卫昭道:“儿臣自然是明白,却担心有人不明白。”

景元帝不置可否。

卫昭道:“儿臣可为父皇分忧。”

景元帝看她半晌。

卫昭放下手里的棋子,端坐着任由对方看。

景元帝执黑子,淡淡道:“沉香一事,定然是有旁人求到你母妃那里去。”

世家自古以来便是盘根错节,互相渗透。

阮氏出了事,益州那边有人求垣容帮忙不奇怪,但垣容竟然肯帮这个忙,这就很奇怪。

卫昭道:“父皇英明。”

景元帝听惯了这种话,但听到这个女儿嘴里说出这四个字,却总觉得仿佛很不对劲。

他皱了皱眉:“你母妃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总有人想钻宫里头的空子。定城和安平去明山,现下宫里只有你一个成年的公主。”

卫昭轻轻点头。

景元帝接着道:“东女国的国主也是女人,你好好接待。”

卫昭顿了顿。

这话题急转直下。

说了那么些宫里头的事,最后却也没叫她插手。

沉香、益州,南疆。

本来是大好的机会,可惜了。

正儿八经来说,接待异国使者,那是鸿胪寺的职责。

名不正言不顺,又没什么好处,她去了准没好事发生。

景元帝打发她做这事,多半还是不信任她。

“父皇想让儿臣做接待使?”她慢悠悠道。

景元帝沉默一瞬,冷冷道:“你是大晏公主,难道做不得?”

卫昭淡淡道:“做是做得,只是……比起此事,似乎宫中的事情更为重要。”

景元帝撇她一眼:“你既然要替朕分忧,就好好接待。”

卫昭手握棋子,摩挲圆润的边缘。

景元帝一点也不着急。

看来这宫里的烂摊子,自然有擅长收拾的人去管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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