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开窗,必先掀屋顶。
景元帝这一套流程下来,群臣不再有反对之声。
“将军留步!”
这声音传入耳内,宋猗脚下一顿,转过头去。
未央宫中不宜喧哗,急匆匆赶上来的中年男子只叫这么一声,就住了口。几步并作走上前来,衣袖在风中翻滚。
走的近了,他反而慢下来,先理一理衣襟,拱手道:“失礼了。”
宋猗注意到对方格外注重仪态,心下不由回想起同平阳公主初见时,公主也是如此。
只是平阳公主总是慢条斯理的自矜,少有如此谦卑谨慎之态。
那时她抚平衣服褶皱,只叫人疑惑那不是在战场熊熊燃烧的王帐前,而是在巍峨辉煌的宫殿之上。
“六殿下。”
宋猗向对面拱手行礼,余光扫视宫殿周围,有些心不在焉。
比起困住平阳公主十年的草原,仿佛孕育众多人杰的中州城,这些林立华美的宫殿,才是更适合公主的地方。
皇室出身,对于此间女子来说,已经是天生傲立云端,不必再去攀爬眼前那独一无二,充满艰险的雄峰。
作为一个公主,似乎本来不应当有那么大的权力**。
可平阳公主始终不甘。
她说“女子为何不可为?”时眼中也倒影着那晚的烈火。
仿佛就有人天生就适合站在这样的地方。
如同东女国国主一样,在万山之巅,傲视群雄。
“多谢将军将小女送回府中。”贤王道,“此前因将军府邸未定,找不到正式拜访的时机,未能当面感谢。”
五品往上,京官一般都有自己的私宅。
宋猗却是北疆来的官儿,她住的地方是官府设立的官宅。里头人员混杂,大部分是家境清寒的小官在住。
他哪里是找不到时机拜访。
宋猗心知他的目的,脸上神情淡淡:“六殿下言重了。”
这个态度,摆明了不想和他交流,贤王仍旧当作不知,厚着脸皮道:“父皇将北街交予将军,将军能彻查到底,也好给无辜百姓一个交代。”
宋猗沉默一瞬,开口道:“当日事,六殿下应当有所了解才是。”
大庭广众之下,她本来不欲和贤王交谈太长时间。
一来,北街之事本来就与贤王府有关系;二来,景元帝原本将此事交给越侯和贤王一同调查,如今却交给她,摆明不信任这个儿子。
涉及到中间的调查,她不便同贤王有牵涉。
好在这里是宫中,一言一行都有宫人报备,没人会用这件事弹劾她,贤王也是找到个最好的时机同她交谈。
贤王道:“当日之事,是小女无知顽劣,闯下大祸,她已知错。”
宋猗平淡道:“未明之事,还需调查。”
文娘是贤王的女儿,她回府之后,多半贤王也知道事情经过。
即便如此,贤王仍旧把事情全推给不满十岁的幼女。
若是找到那个货娘和贤王府仆人也就罢了,现下找不到,他把文娘推出来,这基本是想要牺牲这个女儿保全自己名声的意思。
他想就此结案了。
贤王道:“此前参与调查,有些事已经水落石出。”
他不提自己女儿的陈词,只说是调查结果。
宋猗看他一眼:“臣接管此事,自然要从头到尾查清楚的。”
对面软硬不吃,贤王心头愠怒。
他是皇子,即便在天子面前不得宠,可是在外头,哪里有什么人敢忤逆他的意思?
即便是越侯在同他共事时,也是妥帖尊重的态度。
宋猗不过是五品小官,竟敢公然挑衅!
心头不忿,在这未央宫中,贤王也不好直接发火。
他沉默片刻,僵硬地客套两句,便拂袖而去。
宋猗看向他离开的背影,面无表情。
贤王往后宫的方向走去,脚步却忽然一顿。
“陛下!”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回廊那端穿出来,有些撕心裂肺的尖利。
宋猗正看向那个方向,眼神一凝。
这里是前殿,宫中无人敢大声喧哗,什么人能穿过重重宫禁,跑来这里?
“求见陛下——”
伴随着这道声音,回廊终于跌跌撞撞闯出个披头散发的女人。
深冬时节,她竟然只穿着一身青色的薄纱外袍,里头只有一身白色的中衣。
看见贤王,她眼中一亮,骤然伸出手,扑身上前!
在女人冲上来的一瞬,贤王骤然变色,往旁边挪开身体。
女人扑了个空,力道收不住,跪倒在地上,流泪嘶喊道:“陛下!臣妾是静儿啊!您不认得臣妾了么!?”
她一面说,一面匍匐向前,想要抱住贤王的小腿。
贤王脸色大变,被这个疯女人叫“陛下”已经很不妙,他大约猜到对方的身份,更是避之不及。
眼见女人越来越近,他抬起脚,猛踹对方胸口。
这力道极大,本该将女人直接踹飞出去,却最终只落在对方肩头,只让人往后栽倒。
感觉到被一双巨手捏住肩头,贤王大叫一声,转过头去。
宋猗却早已跑到他前头,将那个女人扶住,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对方整个人裹住。
她身材高大,俯身时便将对方完全笼罩其中。
女人被周遭的温暖包裹,竟然停止挣扎,依偎在宋猗身边,脸上带着喜悦的笑容。
宋猗单手扶住她,低头看下去一眼,薄唇微抿。
“疯女人!”贤王惊魂未定,唾骂一句。
听见这道男声,女人眼中闪烁,嘴里道:“陛下终于肯理臣妾了么?”
贤王一听,立刻闭上嘴,往旁退开两步。
宋猗道:“这位——”
女人撇她一眼,捏着外袍仰头道:“本宫是陛下的静婕妤,你是谁?”
宋猗道:“臣……”
“给六殿下请罪!大人恕罪!奴才来迟了!”
“哎哟,掖庭怎么把她放出来了!还不快把人带走!?”
匆匆赶来的两批内侍一部分从未央宫的大殿而来,一部分从回廊后头赶过来,跪了一地。
宋猗不常出现在宫中,是以大部分人并不清楚她的身份。
倒是那位疯疯癫癫的“静婕妤”,静静地看宋猗两眼,突然开口:“你是宋猗?”
宋猗望向对方,有些疑惑对方为什么能直接叫出自己的名字。
“静婕妤”又看她半晌,突然嘻嘻笑道:“是你!原来是你!”
她这副模样让内侍头皮发麻,立刻站起来,几个人将她抓住,按压在地上,嘴里呵斥道:“疯子!闭上嘴!”
又有人拿出一块抹布,就要堵住她的嘴。
“静婕妤”整个人被几个内侍压在最底下,脸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牙齿磕地,脸部变形,渗出一丝鲜血。
“行了!”
贤王突然开口,又好像觉得自己反应太大,语气不好,停顿一瞬。
“好歹是父皇的废妃,不可如此侮辱。”贤王道。
“六殿下贤德!”内侍立刻松手,脸上带着丝讨好的笑意,“这女的惊扰殿下和大人,奴才马上将她带回去。”
贤王道:“她这一路走过来,也没人拦住?”
内侍脸上的笑意一僵:“这……奴才不知。”
他哪里敢说,这些废妃平日里根本没人在意,平日里轮值到那处都是吃饭打牌玩骰子,谁知道轮到自己,就发生这么件事。
这女人平日里看起来安安静静的,谁也不知道她能闹这么一出啊!
贤王皱眉道:“她是疯子,懂什么惊扰?掖庭没看好人,这回是撞上孤和广武君。下一回惊扰圣驾怎么办?”
内侍跪地道:“请六殿下恕罪!奴才回去一定好好看管。”
贤王皱了皱眉。
他直觉这件事有些不对。
即便掖庭的看守玩忽职守,这个疯女人是如何避开重重后宫看守,独自一人跑到前殿来的?
“下去吧。”
贤王挥挥手。
无论什么缘故,这是他父皇后宫的事情,他明面上不可插手太多。
他制止内侍那样对待这个女人,不过是因为在那么一瞬间,他回想起来年幼时期,他的母亲也曾经像这样被低贱的奴才压在地上。
那是一种镌刻在内心深处的耻辱。
甚至有些怨恨。
若是他的母亲当初一早知道家族的错误便立刻自杀,他怎么会遭受那一切凌辱?
说不定现在被容昭仪收养的就是他了。
这个皇位,他也能更有一争之力!何须像现在这样唯唯诺诺,战战兢兢!?
贤王收回目光,转头看向宋猗。
他的脸上恢复日常的儒雅,让人如沐春风。
“见笑了。”
宋猗道:“贤王多虑了。”
贤王揶揄道:“广武君真乃善人,入宫一回,连外袍也送了人。”
宋猗平淡道:“殿下亦出手相助。臣是女人,向女人舍弃一件外袍不碍事。”
若是在谈话前,贤王做出这一番阻止内侍伤人的举止,她或许会觉得是真的贤德。
可先头对方口口声声为民请命,实则为手头利益,亲女亦可牺牲。
这样一个人,会在意废妃受辱?
贤王自嘲一笑道:“你看孤如今光鲜,可曾经孤也见过母妃受此遭遇。现今小女也因恶奴同样遭难,厌烦这等刁奴罢了,不算什么。”
皇宫里遍布景元帝的眼线,他那父皇多疑,他现下管了父皇后宫里的事,自然要讲清楚原因。
贤王望向这座宫殿,眼底索求的野心清晰可见。
宋猗听他见缝插针,又提到北街之事,没有答话。
平阳公主和贤王眼中有类似的权力**。
但曾经说起眼前这座宫殿,和贤王的渴求不同,公主表现出对于这里头的厌烦。
这或许是因为公主和皇子原本也不同。
平阳公主身为女人,在后宫之中看到过太多困于此地的女子。
自愿的,不甘的,都如困兽,在里头耗尽一生。
宋猗叹了口气。
她将先头从女人手中没收的匕首藏入袖中。
写这章的时候脑内一直在循环云南省丽江市华坪女子高中誓词:“我生来就是高山而非溪流 ,我欲于群峰之巅俯视平庸的沟壑。我生来就是人杰而非草芥,我站在伟人之肩藐视卑微的懦夫!”
东女国的女人是这样的女人。
公主是这样的女人。
宋猗也是这样的女人,她正在看到更多这样的女人。
东女国是个契机,会让宋猗认识到世界上女人还有另一种选择生活的方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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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困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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