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猗从善如流地俯下身,规规矩矩朝面前的公主行大礼,嘴里道:“多谢公主首肯。”
“……”这脸皮可真够厚的。
卫昭看这人低头时格外乖顺的姿态,以及那截暴露在衣领之外,显得格外脆弱的后颈。几乎想上前扼住宋猗的咽喉,将人一把掼在地上,看对方皱眉垂眼,挣扎痛苦!
她知道宋猗绝不会反抗。
平阳公主的眼中带着一股极其强烈的恶意,她像是一条蛰伏的巨蟒,在丈量早已相中的猎物,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将对方吞吃入腹。
宋猗被这道极其肆无忌惮的目光包裹,却丝毫不为所动,安安静静等待上首回复。
卫昭转身,沾血的衣摆扫过地面,带起几分尘土。
事已至此,她懒得与人在这里做更多的表面功夫。
平阳公主一走,在场的侍从哗啦啦退走大半,只剩下驿站本身的守卫。
宋猗道:“使臣大人的房间在何处?”
守卫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大人竟然如此能屈能伸,才被下了面子,竟如此平和,丝毫不感到尴尬。
“大人跟下官来,当心脚下。”
那守卫伸出脚,就要将尸首拨到一边。
“不必动,当心损伤地面线索。”宋猗依旧单手拎着那五花大绑的凶徒,小心避开脚下尸首,提醒一句。
“好的好的。”守卫忙不迭点头,他平日里哪里见过这种尸横遍地的场面。
两人小心避开地面痕迹,绕了个圈子,才终于来到使臣此前居住的房间外。
这是驿站里最大的一间房,十分显眼,此刻大门朝外敞开,窗户则向内洞开。
大门和窗户都是双开的设计,却一个朝外,一个朝内打开,大门丝毫没有损伤,窗户上头却有脚踹的痕迹。
这说明有人曾从窗户破窗而入,但大门却不是被强行破开的。
“谁打开的这扇门?是否有人见到里头发生了什么?”宋猗问道。
守卫道:“禀大人,公主来驿站看望使臣,我们便站在外头,后来里头有人破窗,我等便冲进屋内,这大门便是使臣大人自己打开的。”
宋猗皱了皱眉,问道:“使臣丢下公主,自己跑出门外?”
“使臣不曾跑出房门,便被人捉去了。那贼子便是从窗边逃走,公主差人追了上去,可惜没追上,只带回来了几个贼子,皆服毒自尽了,只剩下这一个被堵住嘴,没来得及服毒。”
宋猗看一眼手上人,见他嘴上果然堵着一块布,于是伸手,一手捏住他的腮帮子让其不能闭嘴,一只手拿掉他嘴里的布料。
宋猗眼神一凝。
这人的嘴里空空荡荡,竟然没有舌头!
她再仔细一看,便发现这人舌头齐根断裂,伤口是陈旧伤。
宋猗拿起布料重新堵上,将手里人交给守卫,又看了看扑倒在门槛边上的尸首,这人也是早已被割去舌根。
一具、两具,三具。
每一具倒在此处的尸首都被割去了舌头。
如此残忍的手法,很像是江湖中一些三流杀手组织培训杀手的手法,不似宫中培养侍卫的风格。
这系杀手属于哪个江湖组织,倒是可以让杨九妹来此查看一番。
宋猗又回头查看外头,确定外面那一波杀手与里头的不同。
——这是两拨人。
显然,这情况与平阳公主的说辞大为迥异。
宋猗环视房内,里头的地面上铺着地毯,此刻留有很多杂乱无章的脚印,粗略看去,至少有十几个不同的人来过此处,里头最显眼的便是一串半干半湿的脚印,从圆桌附近一直延伸到门口。
床铺没有动过的痕迹,被子叠得很整齐。
一边的圆桌上摆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普通的青瓷茶杯,一杯未动,另一杯撒在桌面上,甚至流到地毯之上,晕开一小块水渍。
有人曾踩中这块水渍,然后一路将脚印踏满整个房间。
宋猗垫脚避开这些脚印,走近一些,手指一蘸水痕嗅了嗅,再打开茶壶盖子,发觉里头的茶水尚有余温。
一盏茶之前,这里应当还坐着两个人。
她走到窗边,那上头有明显的打斗的痕迹,上头脚印杂乱无章,却有大半是相同的印记。
宋猗来回仔细对比这些脚印,确定至少有三拨人曾踩过这里。
一波是从窗外袭来的,没有舌头的江湖杀手,他们的目的不详,根据守卫描述,他们捉走使臣,并没有要杀人的意向;另一波人则是平阳公主的暗卫,他们与江湖杀手对峙,甚至追回几个杀手,却没能追回使臣;还有一波,才是此前她们曾遇到过的,来自宫中的杀手,他们的目的也的确也是为了取公主性命。
这地方的异常,只要有心,也都能轻松探查出来,绝不可能全部归于宫中,也不可能归咎于宫中。
公主手下暗卫阻止杀手带走使臣,在场的守卫都能作证,平阳公主杀不杀死这没有舌头的杀手,都没什么影响。
牵涉到使臣失踪,公主遇刺,这场刺杀只能归咎于一个神秘的第三方。
如果真的是公主支使的江湖杀手,做下这场刺杀,她大可直接趁机杀死使臣,然后全部推给这群无法说话的杀手,何必还做失踪的戏码?
使臣被掳走失踪,平阳公主执意要杀死贼子,反倒使自己受疑,让整件事情扑朔迷离起来。
宋猗兀自沉思,忽听外头通报:决曹掾史孙适大人并太原府衙衙役到此,来探查这场祸事。
*
卫昭从驿站离开,便径直去了太原府衙。
江毅面前摊开一张雪白的宣纸,却久久不能落笔。
灰色狼毫笔尖吸满墨汁,最终凝聚成珠,“啪嗒”一声滴落,晕染成一块极刺眼的黑团。
江毅只觉得自己的心境也如这团黑色一般,乌云罩顶。
孙适从驿站递出消息,使臣和公主一同遇刺,使臣被掳走,幸而公主无事,他本来可以松半口气。
然而公主却因为唯一存活的那个杀手和广武君当街发生冲突,欲将行刺的贼子赶尽杀绝。
孙适仔细勘察,得出结论,这杀手不止一批,目的也各不相同。
是谁派出的杀手,很值得深思。
阮氏有位受宠的皇妃,使臣又是陈郡谢氏子,再加上个平阳公主,这刺杀到底推给哪个第三方合适?
这事绝不能不报,他要如何才能避免被卷入皇室内斗中?
江毅眉头紧锁,又听人通报:平阳公主到。
卫昭并未更换服饰,带着裙摆的血痕施施然走近桌案,垂首淡淡道:“江大人,在写什么?”
她双手伏案,将那张染了墨迹的白纸拿起,随即看江毅一眼,弯唇一笑。
江毅被那一眼扫到,心惊一瞬,才想到那张纸并未书写,提起的心稍稍放下。
谁知平阳公主忽然道:“江大人,宫中有人行刺使臣,欲嫁祸于孤,你知道么?”
江毅本就心惊肉跳,此刻又被这惊天动地的直白砸中,一时间悚然,脸上便露了痕迹。
卫昭淡淡道:“看来江大人明察秋毫,已通晓一部分了。”
“公主抬举了。”江毅苦笑,拱手道,“臣亦是才知道此事。”
若非事关他的身家性命,这宫中秘闻,他一个地方官,真的完全不想知道!
卫昭看他一眼,将手中宣纸放下,慢条斯理道:“使臣此前独自逃离云山,我与他生了嫌隙,倒叫人瞧了笑话。”
江毅只得沉默。
平阳公主大方承认与使臣之间有龃龉,是在逼他表态。
他曾猜测使臣有景元帝授意,刻意怠慢公主。
他拖延着至今未上报此事,公主若追究,皇帝自然顺水推舟,难道皇帝会承认是自己不在意公主?
卫昭继续道:“云山之中,阮氏勾结山匪的证据在我手里,江大人,你猜他们着不着急?”
“这……”江毅停顿一下。
使臣遇刺失踪,广武君与平阳公主决裂,太原城内发生这么件大事,受益者是谁?
答案本就明显。
刚担上一桩官司的阮氏,因公主剿匪,多管这桩闲事,必然心慌!
“我本不欲管这闲事,今日晚宴才刻意扫众人脸面。谁知他们这样急,见我去寻使臣,竟先后派遣两拨人来痛下杀手!我本想活捉凶徒,却又担心被人嫁祸!不如便杀了所有人,即便使人疑心,可到底是死无对证。可那宋猗却非要阻止我,当真可恶!”卫昭语气严肃,似乎很是忿忿。
她说得隐晦,语气也格外强势,江毅却不以为然。
这是不得已的抉择。
阮氏本是百年大族,又仗着背后那位皇妃,这些年胡作非为惯了,哪里会将个和亲公主放在眼里。
这刺杀有人来自宫中,必然是那位婕妤的手笔。
平阳公主远离京中多年,现在又身处阮氏老巢之中,自然不能和那位婕妤的势力直接杠上,只得背负跋扈的骂名,装作不知内情,不情不愿担下这份刺杀使臣的嫌疑。
“公主高义。”江毅见这事险些被挑明,立刻打起太极。
“惭愧。”卫昭摇头道,“我这等作派,也使父皇蒙羞。”
江毅敷衍道:“圣上英明,定能理解公主。”
卫昭看他一眼,心知这人谨慎,便又下一记猛药:“江大人,我虽不在意你如何上报使臣之事,可广武君并非如此。她向来固执,如今敢于阻止我杀死那贼子,单独查案。想来早晚也能将整件事了解清楚,若她再次越过大人上报,此事难了。”
她话里话外将上一回云山剿匪,越过太原调兵,直接联系凤谷县县令的事全部推给宋猗,丝毫不感到脸红。
“多谢公主,臣知晓了。”江毅本来就对此这几件漏报之事心虚,此刻只得提起精神,语气里也带上几分真诚。
“不,江大人,你不明白。”卫昭微微一笑,“如今使臣失踪,他们必然还有后手。江大人,你也不想这么被动吧?”
江毅无奈,这是非要逼他表态啊!
这宫里出来的人,果然不会是好相与的!
“为公主解忧,乃是臣的本分。”江毅弯腰行礼,正色道,“公主若有计划,可随时差遣。”
“大人客气了,说不上差遣,只是合作。”卫昭虚扶他一下,淡淡道,“上回剿匪,凤谷县县令便得了许多好处,此次必然也不会使大人吃亏。”
这一番软磨硬泡,终是让这格外谨慎小心的人半只脚踏上她这艘贼船。
在这太原城中,得太守的支持,也不枉她费劲演的这出大戏了。
一更。
小修太守心理活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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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查案(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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