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筠跟在高宓身侧,两人身后各跟着两个齐整的丫鬟。
卫昭看一眼高宓手臂,并未发现上头有冷箭的痕迹,甚至都看不出来是否曾经受过伤。
世家大族的小姐夫人出门,往往会备好备用的服装。
想来高宓也不可能穿着破衣服来见人。
阮筠自然也是不可能欺骗她的,可见高宓这个人相当能忍,心机颇深。
她淡淡道:“高夫人安好?”
高宓道:“托公主的福,尚可。”
卫昭眯了眯眼睛,唇角微扬,开门见山道:“如何是托我的福?那群杀手既然是冲着我来,难道不是高夫人遭了无妄之灾?”
高宓等贵女坐着马车上山,比不过侍从骑马的速度。
她从先到达的侍卫口中,早已知道对方临行前大声说了句“你们竟是冲着平阳公主来的”,硬是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如今又面不改色在她面前说这些客套话。
——这人脸皮挺厚。
脸皮厚的高宓脸上依旧带着笑,不紧不慢道:“公主认为是什么,便是什么。我的说法并不重要,要紧的是公主如何想。有时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也犹未可知。”
卫昭耐心听完这一大段绕圈子的中庸之语,心中升起几分微妙的似曾相识之感。
与程素英的谨慎蛰伏不同,高宓这套客客气气的周旋方式就十分狡猾而冠冕堂皇,给足自己回转的余地,让人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始终是绵软无力的。
宋猗若对上那帮子京官,想来就是这般姿态了。
不过么,高宓既然说要紧的是她如何想,便已经是委婉地表达不愿为敌的意思。
一段身处弱势之人前来投诚的话,硬是被这人说得漂漂亮亮,丝毫没有放低姿态的意思,当真是个妙人。
卫昭抬眼看向高宓身后,那些从山门而来的各家贵女携手而行,乌泱泱的一堆人。
高宓来得好巧不巧,恰好止住关键问话,后头又跟来一堆贵女,在众目睽睽之下,她自然是不可能再详细问话的。
卫昭也不再提起前头的话题,只定定瞧她一眼,高宓便低眉顺眼地低下头去,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慌乱之色。
识趣之人,又无明显敌对之意,便是情况复杂,有些滑不溜秋,也是值得的。
卫昭便笑了笑,转过身吩咐道:“来同我上香。”
“是。”高宓应声,观主也微松口气,倒也认真收拾起地上的狼藉起来,以免碍了后头贵女们的眼。
*
杨九妹一路护送高宓上山,也同贵女们一同而至,她和高宓打声招呼,便牵马自去后院,冷不防撞上一个熟人。
身着玄色衣袍的高大女人站在马棚面前,挽起袖子,手里握着一柄棕色毛刷,正一本正经地刷马。
她手底下那匹黑马油光水滑,膘肥体壮,本来悠然吃着草料,见杨九妹手里牵着的枣红马,立刻一扬脑袋,从鼻腔里喷出一股白气,神气得不得了。
这马刷的,竟有几分山中高士的怡然自得。
杨九妹走过去,将手里的缰绳拴好,双手抱胸看向宋猗,嘲讽道:“嚯,我当这是哪位女郎?堂堂大将军,在后院里头窝着刷马,你没别的事干了?”
宋猗头也没抬,轻拍黑马背部,让它别偷踢旁边枣红马的食槽,随即淡淡道:“堂堂大将军,不能刷马?”
“……”这马的脾气一定是随了宋猗这主人,蔫坏!
杨九妹侧目道:“你不应该跟着平阳公主,保护她的安全吗?”
宋猗道:“公主让我探查一下后院,她那里不需要我。”
“让你探查,你探查到马棚里头来了?我瞧你是偷懒,不干正事!哪里像我,对上几十个杀手,那些阮府的侍卫还个顶个的不中用!”杨九妹埋冤道。
宋猗也不辩解,顺着她的话头淡淡道:“辛苦。”
“你还能再敷衍点儿?”杨九妹翻了个白眼,并不吃这套。
宋猗看她一眼:“那你同我换一换,如何?”
“你能做这个主?”杨九妹一挑眉,似乎想到什么,又摆手道,“我可不去!至少那些江湖杀手还好对付,阮府的侍卫看起来也不怎么样!”
在平阳公主身边,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瞧瞧宋猗这又挨箭又中毒的,她还想多活两年呢。
宋猗道:“有机会的,放心。”
杨九妹惊愕道:“你这是威胁我!?”还恶意诅咒她!
她顺手从黑马面前的食槽里夺过一把草料,在黑马面前晃了晃。待它张嘴,又拿开,反复两三次后,黑马便生了气,闭上嘴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
杨九妹把干草贴到它嘴边,它也不张口,她便随手递给旁边的枣红马。
枣红马张开嘴嚼吧嚼吧,看样子还算满意。
黑马步履微动,它知道宋猗在旁边,倒也不尥蹶子,一伸头就要啃杨九妹的头发。
杨九妹猛然蹿出去老远,手里攥着黑马食槽里全部的草料,洋洋得意。
黑马看着空空如也的食槽,转头就去啃枣红马面前的草料,它也不吃,就衔在嘴里弄出来,再吐到地上。
杨九妹看呆住,饶有兴致道:“宋猗,你这马脾气不好,不如宰了换个温顺的吧。”
“你的伤没好全,无事莫要乱窜。”宋猗安慰性拍拍黑马的脑袋,那马非常识时务,直接贴在她的掌心,蹭了蹭马脸,不再去抢夺枣红马的吃食。
杨九妹大怒:“你这个马是什么马啊!你这个人也不是好人!马仗人势,沆瀣一气!”
宋猗放下手里的长刷,淡淡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看来九妹很有长进,运用成语也是得心应手。”
“你非要这么叫我么!显得你很高贵?”杨九妹对她怒目而视,哑着嗓子道,“怎么在平阳公主面前,不见你牙尖嘴利呢?”
宋猗平静道:“你怎知有没有?”
杨九妹冷哼道:“哦?那你说来我听听。”
宋猗却只是笑了笑,并不作答。
“你这个人越长大越难相处!整日里滴水不漏,看人像看木头似的,没意思得很,谁受得了你!”杨九妹皱了皱眉,把手里的草料放下,问道,“高宓那里的事,蒋玉娘告诉公主了么?”
宋猗略一点头,回道:“说来话长,只略提到阮府相关的事情,此事牵连甚大,一旦揭发,程寨主那里的压力便会减轻很多。”
“……我不是要问这个。”杨九妹停顿一下,又道,“她……那儿还好吗?”
宋猗道:“公主交代过太守,告诉他程璧是公主的人。如今又是在府衙之内,想来并不会有什么大碍。”
杨九妹心头暗暗松了口气,神色便有些放松下来,又恢复懒懒散散的模样道:“那你在这后院探查,到底探查出个什么子丑寅卯?”
“这里不是个道观。”宋猗开口道,“至少不是个正经的道观。里头有很多幼童,她们都是孤女,是这两年才来到这里的。”
孤女有很多种,其中大半的可能便是被遗弃,父母双亡流落在外的可能性不是没有,但很小。
一般来说,父母都死了,这女儿也应该早死了或者被卖掉才合理。
杨九妹冷笑道:“大将军不食人间烟火,这女观里头都是孤女有什么好奇怪?心眼坏的,在她们刚出生直接就溺死掐死,这年头遗弃的是男童才奇怪呢。”
原来在西林寨时,寨中不知有多少这样经历的女孩,有的刚出生,就直接被直接扔在山里。
那白云村因为人少,才少有这种事,距离云山更偏远些,距离城镇更近的地方,基本都有高高的弃婴塔,里头全是女婴的尸首,还有的没死,脸上身上已经爬满了蛆虫。
她捡到过好几个这样的孩子,有的蛆虫已经爬进了女婴的口鼻。
宋猗摇头道:“不是这个意思,她们是观主带回来的孩子,并不是被扔到这里的。”
杨九妹一挑眉,“没人扔孩子到这里?这可奇了怪了。”
宋猗点头道:“是,这也是我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一般来说,像慈孤院,道门寺庙这类的地方,门前就经常会有被遗弃的婴孩,大部分是健康的女婴,也有一些生下来带病的男婴。
乌龙观这两年来,从来没有接收过被主动遗弃到山门前的孩童,却有一批批的乞儿孤女来到这里,里头种种,基本都和高宓相关。
“这个道观和高宓联系很深。”宋猗沉思道,“除了这些孩子,剩下的女冠都是被高宓救下的女人,她们在里头修道,实际上却并未研究多少道法。”
慈孤院的体系本身也是高宓多年前一手建立的,她如今更改了方式,做的依然是这类事情,教育这些人读书识字,谋生技能。
“这不是和我们西林寨一样吗?”杨九妹勾了勾嘴角,“有什么好奇怪?”
宋猗看她一眼,沉默片刻,平淡道:“你应该知道,程寨主当初建立西林寨的原因是为了复家仇。那么无缘无故,高宓为何要做这样的事?”
“就不能是看天下女子可怜么?”杨九妹挑眉道,“我最讨厌你们这些贵族,老是把人想得那么复杂可憎。我听说高宓十岁施粥,后来又建立慈孤院教养孤儿,为什么现在不能是为了帮助这些女人?”
宋猗愣了一下,点头道:“确实,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她投入这样大量的财力人力,金钱又是从何而来?慈孤院有官府介入,如今已成为朝廷的一项政令。高宓这样只帮扶,而无收入,早晚会入不敷出。”
“你怎知她没有收入?”杨九妹又道,“宋猗,你知道我们西林寨的女子生活艰难,是因为无正经身份。这些道观里的女子,可是都有身份度牒的,她们学成以后,想要离开这里讨生活还不容易?”
宋猗“嗯”一声,理了理衣袖道:“多谢你的提醒。我去寻公主,你好好歇息。”
杨九妹的话让她理清了思路,这个道观的运营,实际上也是脱胎于慈孤院。
高宓嫁人前,便一直经营这项产业。后来慈孤院被朝廷接手,她也随即出嫁,蒋玉娘并未跟她远走,俩人一个在原处经营,一个虽然嫁人,原来也并未放弃这项事业。
虽然这么想十分大逆不道,但高宓应当是不愿自己手里的产业变成朝廷的一部分。
她阅览万卷书,另起炉灶,插手阮氏内部斗争,又主动放任公主明里暗里安插的人手接近,无论是为了什么,一定所图甚大。
不好意思,咕咕了,这周内一定补上双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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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图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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