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盏夜灯依旧燃烧,在黑夜中透出一点微光。
室内静谧,再无声响。
远观的侍从退回房内,低声将眼见情形禀告给上首。
面容黝黑的中年男子看向屏风后头,摇头道:“阿衡,你怎么看?”
“越侯杀伐果断,也需要问旁人怎么看?”
屏风后头传出个有些雌雄莫辨的嗓音,里头的人冷笑一声,咳嗽起来。
听了这句有些尖锐的嘲讽,越侯也不生气,只待对方咳嗽停止,才开口道:“广武君与平阳公主往来密切,这里头一定不简单。”
与直属皇帝的禁军不同,广武君是手里头有实打实兵权的武将。
往年迎接朝贡,都是禁军出面。
这回他才受了伤,景元帝立刻就差遣这么个外人来迎接朝贡,是否是对他有心考察?
他试探对方的态度,谁知这人油盐不进,一举一动都同传闻中的纯臣行径极其吻合。
既是纯臣,那这摊子朝贡的烂事被她接下也是理所应当的。
他借宋猗的手,办景元帝的事,也没故意坑害谁,事情都明明白白摆在面上。
可现下广武君与平阳公主往来如此亲密,他便有些拿不准垣氏的态度。
垣氏这样的大族,在世间已经屹立好几百年。即便皇帝一年换上三回,对他们也没什么影响。
深入皇权更替之事,对于家族反而有亏。
容昭仪在后宫中虽有养子,但就算是亲子,垣氏也未必肯将筹码压在一个年仅十岁的幼童身上。
不过……王谢垣萧四个大族,不也只有垣氏当年将自己的女儿送进了后宫之中?
自古文臣武将联合就是禁忌,垣氏现在搭上宋猗,这是想做什么?
那几个有机会上位的皇子,身后都站着各个世族,与他要做的事情有冲突。
除去天子门生这回事,他出身寒门,本来与世族就有天生的利益冲突,若非借皇帝御赐的同姓之谊,寻常世家大族哪肯搭理他。
若是垣氏也有这个心思,他便连这条线也要断绝。只能退而求其次,去联合旁的新贵,或者同为寒门的同僚。
“宋家人向来做的是天子之臣,也肯下凡来趟这淌浑水?”里头声音沉默一瞬,冷冷道,“莫要说她一个武将,在景元帝手底下做事,敢去和世族交好,我看她也是昏了头。这种蠢人,你也操心,我这么些年是白费功夫了。”
越侯挨这一通劈头盖脸的骂,有些悻悻,摸摸鼻子道:“若只是同公主有私交,倒也没什么。但平阳公主背靠垣氏。垣氏在皇宫里头,不还有个男丁?”
寻常人交友,尚且有志趣相投的可能性,放在皇家贵族身上,只凭借喜好交往,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人与人之间相交,不能只看表面,还要考虑身后势力之间的纠葛。
“多年来,垣氏未曾给出你任何回应,如今平阳公主一回来,上赶着给你牵线搭桥,也未必是好事。”那个声音一顿,“你给她州府令牌,太过大意了。她这个人,自小从来不做无的放矢之事。”
垣氏多年来,从未有过亲近越侯的举动。越侯从南疆秘密回京,本身是天子授意。这个节骨眼上,垣氏却又突然接受越侯的合作,这是知道景元帝的打算,想借越侯打压其他的世族,还是有什么别的心思?
平阳公主未必能全权代表垣氏,但要是说她行事完全和垣氏无关,也不大可能。
她亲自来见越侯,要走一块南疆州府的令牌,这件事也很奇怪。
这位公主,和亲十年归来,行事越发让人捉摸不透了。
越侯眉头越皱越深:“平阳公主向我探听此次遇劫之事——”
“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那个声音打断他道,“无论是因为垣氏,或者是皇帝,还是别的什么情况。我们远离京中多年,知道的信息太少了,这样很被动。你不如主动一些,在此将事情一同解决,也在皇帝面前有个挂靠。”
越侯沉吟片刻:“这样,明日一早,我便先赶回京中。这里的事有广武君,她若是解决得好了,我也不居这个功劳。若是解决得不好,也同我没什么关系。再留在这里,恐怕夜长梦多,生出麻烦。”
遇劫这事本身也很麻烦,他还没回到京城,就打打杀杀的,任谁看了也知道来者不善。
虽然这次回到中州,本身就是为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但这事也最好徐徐图之。
他惜命得很,权势虽好,但若为此白白送命,那是万万不可的。
“胆小如鼠。”那个声音嗤笑一声,想说些什么,又开始剧烈地咳嗽。
“阿衡,你身子不好,可要注意。”越侯犹豫片刻,走到屏风后头,解下披风就要盖在对方身上。
“不必了。”
那人摆摆手,一双凤眼如刀,冷冷地投出嫌恶之色。
她坐在一把躺椅之上,腿上盖着绣花薄被,身量消瘦,脸色苍白而憔悴。
越侯被这眼神一瞥,神情也有些僵硬。
他撤开半步,低声道:“那你好好休息。”
*
夜深,最后的灯火也依次熄灭。
卫昭清醒过来,下意识看向床脚,在一片漆黑中捉摸出一块人形。
宋猗靠在床柱边,双腿垂在地上,双手抱在一起,呼吸声又轻又缓,微不可闻。
这个姿势本身带着警觉的美感,但她个子高大,整个人蜷在床脚,看着就十分不潇酒,反而有些憋屈的可怜。
卫昭睁着眼睛,心头微动。
这人是个妙人,既睡下,也未曾有半分逾矩。
只是在旁人眼中,从宋猗接住她,进她房间未曾再出去起,她们已经算是格外的亲近。
宋猗不可能不知道。
即便如此,仍旧顺从她的意愿留下来。
她当初利用信息差截留越侯送去垣氏的书信,打着垣氏的名头狐假虎威,借此机会同越侯合作,卖他一个垣氏的空头人情,从他手中讨要来南疆的州府令牌。
到时候越侯回到京中,即便发觉她被禁足之类一系列不对劲的事情,因为这块令牌,他也不敢向景元帝揭发。
只是如此一来,他们之间将交恶。
因此,她表现出同宋猗交好,误导越侯,让他以为垣氏有心皇位争夺一事。
要知道在景元帝眼中,她同宋猗的私交并不好。越侯回京,若在景元帝那里知道此事,只会怀疑是垣氏收买了宋猗。
越侯本就不愿插手皇权更替之事,他误以为垣氏有心皇位,自然不肯再同垣氏交往,也不敢向人问询,这事就无对证,只能不了了之。
推行女医之事顺利,景元帝必然要寻个主事人推行。到时她从中斡旋,垣氏也不会放弃这个打压其他世家的机会。
到时候垣氏同越侯能不能达成合作,又是另一回事了。
事情能成,她也不算欺骗越侯。
若不能成,越侯也没什么损失。
只是……她利用宋猗,对方也知道。
宋猗为什么没有拒绝?
那么点儿**的诱惑,应当不足以让这人失去理智吧。
“阿巳?”
床尾的女人睁开眼,低声道:“怎么了,要点灯么?”
卫昭被这话惊了一惊,往上坐起来一些,并不开口说话。
宋猗没听见回答,却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动,也站起来,径直去桌前,拿起那盏灯看了看。
里头灯油燃尽,她从旁边寻来另一盏灯,拿火折子点燃,放到桌上。
做完这些事,宋猗倒转回头,又坐回床尾。
卫昭盯着她的脸,慢吞吞道:“你……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她睡觉的时候习惯点上一盏灯,但也不是每回都这样做。
宋猗沉默一瞬,低声道:“灯熄的时候,我听见你醒了。”
“这也能听出来么?”
“嗯。”
卫昭借着那点微光,看向对面女人的眼底,那双瞳孔又黑又深,像是黑夜本身。
她淡淡道:“你想知道为什么?在西原的时候,西原王时常让我跪在地上,侍奉一盏灯。若那盏灯熄了,他便要拿鞭子来——”
“阿巳!”宋猗的声音稍大一点,又沉下来,“抱歉……我不是想要窥探你的过去。”
“我知道。”卫昭沉默一会儿。
宋猗看着她。
平阳公主黑发散开,肤色雪白。黑与白,在灯火的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宋猗心里却突然涌上一股沉重垂坠的酸涩。
她眼中是黑白分明的艳丽,脑海中却是那些交错纵横的鞭痕,和鲜血淋漓的伤口。
她想说什么,想做什么,却又只是静坐在原处,遥遥面对平阳公主。甚至只能垂下眼,不想叫人瞧见那些散乱的心绪。
衣料和被褥之间响起轻微的摩挲声,卫昭半跪在床榻之上,用手抬起面前人的下巴。
她看了那双漆黑的眼瞳半晌,终于捉摸到答案,于是低声道:“你在……替我难过?”
宋猗凝视着对方轻蹙的眉峰,睫毛微颤。
卫昭上前一点,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
她抽出利刃,捉住对方的手掌,在掌心上头一划——
匕首十分锋利,血珠从宋猗掌心涌出,很快连成一条血线。
“疼么?”
“还好。”
卫昭皱了皱眉,低声道:“抬头看我。”
宋猗抬眸,一双黑眸平静而沉着。
卫昭紧盯着对方,忽而撩开衣袖,在自己手臂上一划——
她的动作太迅速,下手也太狠,宋猗甚至没来得及阻止,鲜血已经涌出,滴落到床榻之上。
“别动。”卫昭伸手抓住对面的女人,止住对方想要起身的动作,慢条斯理道,“这没什么,你见过,你知道的。”
她用受伤的那只手用力握住宋猗掌心的伤口,鲜血从两人指缝中渗出,顺着她的手臂流下来,同手臂上那道伤口融合在一起,再滴落到两人的衣摆之上。
平阳公主仔细观察着对方的神情,像是要确认什么。
她轻笑道:“现在呢,觉得疼么?”
宋猗垂着眼,沉默不语。
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嘴唇也紧紧抿起。
卫昭拉扯她坐下,伸手环住对方的脖颈。
浓烈的血腥气萦绕在两人之间。
“犬奴——” 卫昭叫怀中人乳名,嗓音又柔又甜。
她不屑一顾,嗤之以鼻,用毫不在意的语气调侃道:“大圣人,大将军。原来旁人受伤,会比你自己受伤更疼。
宋猗沉默半晌,终于开口。
她同样叫她乳名:“阿巳……”
“不要这样。”她说。
她的语气依旧冷静而平淡,甚至显得有些严肃和不近人情。
“我就是这样。”卫昭的嗓音带着斩钉截铁的冷酷,又有些肆无忌惮的恶意。
她停顿一下,又柔声细语道:“就像你对谁都那样好。我也本来就是这样坏的呀,犬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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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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